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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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覆花園內不修湖,卻栽了柳,半枯半新的柳條拂掃著早春清晨的露水。

失了水依傍的柳樹竟挺出亭亭的姿態,狀如高昂起脖頸的少女,起手踮足地跳一支無水的天鵝湖。

“您是燕灰先生的什麽人啊?”

女護工挽著燕然的手臂,將她輕輕安置在朝陽的長椅上,那動作好似對待易碎的瓷器。

燕然坐好後也不願放開護工的手。

這家康覆中心采用依然封閉病房,但家屬的探望次數是根據綜合判斷病人的康覆狀況來指定,而從他們一直鼓勵燕灰來看望燕然,就能得知燕然其實在逐漸好轉。

換種角度,由於患者的出入院必須由送入院的監護人簽字。

為防止最後出現病人遭到家屬遺棄的現象,康覆中心近年也增加了和患者家屬的聯系頻率。

對於燕然,他們還算是比較放心。

除因為季度變換時的反覆,平時她已經算是狀態良好。

於是女護工也就平白多了幾分擔憂,那雖不是她分內的事情,但燕然實在是太好看顧的病人。

如果用評定嬰兒的標準來定義精神病人,燕然就是安全型的依戀,這也是護工從業多年後鮮少產生的感觸。

假如她們相遇的地方不是康覆中心,彼此並非病患和護理的關系,燕然大約是一個很適合結交的朋友。

她不希望燕然被家屬遺棄,這在精神病院裏不是稀罕事,即使患者已經能具備社會能力,達到了出院標準,也往往有家屬拒絕將其接回。

尤其是那個送院的監護人,他的意願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患者的去留。

高齡患者或本身有其他身體殘疾的兒童,她見過很多,不希望燕然落到那種境地,故而她這一次的催促電話,語氣很是嚴厲。

“燕先生今天沒有來啊。”

護工柔聲和孟淮明搭著話,燕然的視線在孟淮明周身發散,顯然不遠處的楊柳比他更能引起她的興趣。

即便她已經是醫生敘述中的“恢覆良好”,大量的藥物也迫使她發生轉變。

孟淮明記憶中活潑的燕然已蕩然無存。

孟淮明蹲下來,甚至比燕然坐的還要矮半個頭,像和一個孩子交流那樣對燕然說:“你好,燕然。”

燕然的眼珠遲緩地移到孟淮明的方向,燕然和燕灰姐弟五官其實有很多相似,燕然垂目看向他的時候,就愈發與燕灰相像。

孟淮明覺得胃部狠狠被揪了一把,細密的疼痛順著腹腔一路升到胸腔。

燕然仔細辨認了他一會兒,慢慢笑了起來,點頭:“我認得,灰灰呢?”

灰灰是燕然在弟弟幼年時才有的稱呼。

孟淮明刻意放緩了說話的速度,將字句咬得清晰,“灰灰他在家睡著。”

燕然就輕輕搖晃起身體,像是在慢悠悠蕩一道秋千,“給他蓋好被子,涼到了就不好了。”

又鄭重其事地對孟淮明說:“關節要暖好,老了就會吃苦。你是他的男朋友,要註意暖到。”

孟淮明鼻腔酸的不行。

可是他不見了。

他想對燕然說,現在他不知去向,我也不再是他的男友,我找不到他。

我也沒能查出那些充斥著血腥暴力,詮釋著性最殘酷一面的照片背後的經過。

他不會再吃苦了,過去他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連苦味都嘗不出來。

事實證明這對姐弟有過相同的經歷。

那來自於人性深淵的險惡,那一刻所施加的虐待是身體與心靈的疊加,身不由己不足以描繪其絕望和劇痛。

孟淮明想求燕然告訴他,那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而其實起因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就像是一部從結尾開始看的悲劇,中途棄劇是大概率的事情,已經發生過,追溯起點除了讓自己更加痛苦,沒有其他任何用處。

“灰灰還在寫東西嗎,你幫他把本子藏好一點,被爸媽發現就不好了。”

燕然似乎變得開心起來,有些木訥的神情出現了一絲的破裂。

只是那快樂太簡單了,簡單到一眼看見,就能知道那不是思維豐富的表現。

“藏在床底下。”

燕然頓了一頓,不知想到哪裏去,“你幫我和他說,對不起,姐姐沒那個意思,姐姐不想的,你不要忘記幫我說。”

“你……”

“孟先生。”護工直覺他倆再談下去要出岔子,強行打斷了他們,“天陰了,我帶她回去。”

孟淮明站在原地,燕灰的話在耳邊回響。

藏在床底下。

你幫我和他說對不起。

“她恢覆的不錯啊。”

孟淮明回頭,卻見一副生面孔。

乍一看去會以為這人是趁著陰天出來游蕩的鬼,嘴唇沒半點血色,分分鐘要斷氣的樣兒。

“請問你是?”

來人手兜在口袋裏,“我姓秦。”停頓一秒,“也姓徐。”

據說已經涼透了的徐醫生憑空出現。

如果不是聽見他不怎麽規律的呼吸聲,孟淮明就要覺得是大白天見了魂。

徐醫生自己只解釋了他是順道精神病院和康覆中心一路遛彎過來,天曉得為什麽會有人有這種遛彎方式。

但這是燕灰的第一任醫生,他活著比死了要更有意義。

而這位喘氣都哆嗦的醫生不廢話,直接讓他往燕灰最後居住的地方去。

一進門他也不當自己是外人,照著臥室去,擡手就要拆床。

姓徐的從床伴抖落出一冊活頁本,擡手扔給孟淮明,拍手震掉不存在的灰塵,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簡直擔心他下一刻會暈厥過去。

“蝴蝶在哪裏?”

“什麽?”

徐醫生一聽就知道孟淮明的迷茫,懶得和他廢話,腿一邁就要離開,像有人在催他的命。

孟淮明攔住他,徐醫生退開幾步,一張死人臉冷冰冰,“我還有事。”

孟淮明堅持不讓開,徐醫生點了他手上的本子,“答案在裏面。“

再就一個字不願多說,擡腿就往外走,感覺就像是老天爺派來的人生副本NPC。

手上的本子分量不輕,因為是活頁,透明的夾子幾乎被塞滿了,外面用自帶的皮筋繃住,像是被牢牢封住的潘多拉魔盒。

活頁的第一頁是燕灰的一行手抄:“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年,我如何向你打招呼?”

孟淮明向後一翻,發現這居然是燕灰的日記本。

那這扉頁一句,便是他自己的疑問。

開篇的日期居然是一年前,他剛搬到丁香街的時候。

“第十二本。窗外的丁香開花了,香味很淡,但很好聞。”

這實在不像是文采斐然的燕灰的風格,可正因為是給自己寫的日記,才不必要那麽多修飾和邏輯,短句下是一張葉脈書簽,恐怕就是來自院子裏的丁香葉。

“今天的魚湯好鮮,是幾年來最成功的一次了,我倆都嘗過都驚呆了。雖然很早就知道出白湯要先煎,可油煎的火候以前總是把握不好,熱鍋涼油,熱鍋涼油,熱鍋涼油,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見到了初七,按照淮明的描述,初七是個酷girl,想到要和她見面還真有一點點緊張,不過今日一見,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嘛,只是有一點寂寞的樣子……得空要和淮明談一談,孩子不是這樣養的唉。”

“又寫完了一本小說開心!下一本大綱進度百分之五十!改編的電視劇好難看,想錘爆那個編劇的頭!不過一想自家的也是這行,算了,忍了吧。”

前幾頁的日記都是些瑣事,篇幅雖短,但那輕盈和放松從字裏行間滲透。

背井離鄉的燕灰不可能沒有恐懼和仿徨,可在他的眼中,好似生活絕大部分都是這些細碎的小事,也有那麽些小抱怨小吐槽,卻是快樂而平淡。

這分明是流水賬式的記敘方法,可孟淮明好像第一次在感受到燕灰文字真正的力量。

他翻過一頁,捏著紙張的手指剎那僵在。

“我好像發現了什麽,也可能是多心,敲腦殼啊啊啊不要胡思亂想。”

“好困,熬夜寫完了蜜糖罐的細綱,小說先緩緩吧。眼睛好痛,隱形眼鏡差點取不出來,還又掉了半只,伐開心。”

“今天的魚湯失敗告終,淮明沒有回家,有一點慶幸……好吧其實沒有那麽慶幸。夜景這麽好,以前答應了要一起曬月亮的,先寄到下回。”

“蜜糖罐寫完,這種新的創作方式非常新鮮,還可以,喊他孟老師還臉紅了哈哈哈。”

“大道理都刪掉了。少說道理多講故事,還要很多地方有待提高,這一次受益匪淺。不過這次的道理就記在這。”

“如果相處久後,雙方的缺點暴露成為必然,而除去無法原諒的惡習,那些來自於各自背景經歷的缺陷總有對沖的一日,那麽是什麽讓彼此能夠繼續維系這段感情?寬容、忍讓、理解,是一部分的因素,但並不完全,愛情如果註定變成親情,那不是被忍耐打磨掉了棱角,而是在細水長流中,慢慢接納交融。”

“錘了。”

“蘇野,我還看過他的劇呢。真人挺好看的,腦子挺精,他這要是真喜歡,我頭擰下來給他當球踢!可是……”

一滴墨點暈開,筆尖長久停留。

“可是他不是真喜歡,有人是真的啊。”

“拿什麽去換那日日夜夜搭成的三百六十五天?道理我都懂方法我都有的選擇題,也終於輪到了我。”

“眼睛。我不相信。下次他再來找我我就要打人了。”

……

“想養貓,阿辭說他撿到了奶貓沒時間養,他現在就很自由,但自由實在是太相對的東西。我終於能確定淮明的感情,真是荒唐,紅白玫瑰的戲碼?可惜白玫瑰是月光如水,後來人卻不配熾熱鮮紅。”

“親愛的窗邊人。”

“荒唐至極,深陷其中。”

“決定了。”

……

燕灰越寫越抽象,就在他這個“決定了”後,緊接便是一大段時間差,當他再次在往這本活頁裏夾紙時,已經是他們分手之後,燕灰開始記錄單位上的瑣事。

值得註意的僅有兩句值得註意。

“一個奇怪的人。”

“一個糟糕的演員。”

然後又是一大段時間空白,但活頁沒有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的工作計劃,每一項後都有可得報酬的標註,可以看出他那時非常缺錢。

孟淮明加快了翻閱,而迅速侵滿他視線的突變成了另一種字體。

龍飛鳳舞,出自徐醫師的手筆。

孟淮明猛地回翻,在換人前燕灰的最後一次是:“我找不到姐的信……不可能是她帶人來的,不可能。真是瘋狂的兩天一夜啊,八個還是十個?我碰見了一只貓,可我已經不能養了。請看到這張紙的人,你就當成是遺書,這個人不會有人領走,隨便擱哪都行。謝謝。”

孟淮明渾身顫抖,當燕灰的筆跡重新出現時,他沒有再繼續任何事,而是重覆了提在扉頁拜倫的那句名詩。

“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年,我如何向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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