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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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哥,票訂好了,下午兩點飛,禾姐會過去接機,丫頭最近都住在禾姐家。”

姜華小同志辦事效率高,幹活利索,就是腸子太直,人憨萌憨萌的,一般太活絡的事孟淮明不讓他處理。

不過找個人這種小事他還是能很快辦妥帖。

侄女孟初七,七歲死爸跑媽,明明跟著叔叔過日子也有吃有喝不缺票子,卻非得把自己往小白菜地裏黃的方向發展。

日常離家出走,去的地方一次比一次有意思。

上一回孟淮明找到她,還是在入藏公路旁。

少年情懷總是詩,孟淮明倒是挺中意侄女的個性,就是她爺爺那邊不放心。

一來安全不能保證,二來孟初七是孟家開天辟地的新生代第一人,家裏酒宴的玩笑間,早有不少話題涉及聯姻婚嫁。

孟淮明不讚同,卻拗不過老輩觀念,就由著孟初七去鬧。

她親爸,也就是孟淮明的親哥哥在把自己作死後,親媽甩下男方早就簽好字的離婚協議,在第八天人間蒸發。

這沒爹沒娘的孩子把自己活成了個游俠。

而誰要是說起孟淮明大哥的婚姻,都只有“孽緣”可言。

他們一大家子,總和這兩字脫不了關系。

比如生倆兒子兩個都是gay的概率,也是種統計學的孽緣。

那太微茫了,和鬧著玩似的,偏偏孟家中了獎。

孟淮明小半輩子都在和小概率事件打交道。

想想燕灰遇見自己死而覆生,也是太微小的概率。

喬禾女士在機場接機。

她是孟淮明的青梅竹馬,說成竹馬竹馬也行,同時她還是孟淮明的入行老師,比他大不了幾歲,在編劇這一塊地裏卻已經摸爬打滾了十數年。

穿大紅絨裙的女人坐在機場KFC裏吸冰可樂,面前的餐盤狼藉著炸雞骨頭薯條番茄醬。

她沒半點接機的自覺,踩十厘米高跟翹著二郎腿,咬平的吸管邊緣留下一圈血淋淋的口紅印子。

孟淮明小時候覺得她很酷,現在依然這樣覺得,能把自己活得瀟灑的人不多,喬禾算是一個。

“孟大公子來啦。”喬禾招呼著,用剩下的幾根薯片款待他。

孟淮明沒吃她的東西,他知道和喬禾相處不需要那麽多彎彎繞繞。

“我來接初七。”

喬禾精致的美甲一下一下敲在桌面,像巫婆煉制毒藥前的手勢,笑道:“怕我把你們家初七帶壞啊?看你臉黑的。”

喬禾兼具了女性的第六感和男性的單刀直入:“還是又分手啦?蘇大明星踹的你還是你踢的他?”

她知曉孟淮明的情史,一年後喬禾將環游世界,走之前想把他的事情寫成劇本,孟淮明沒答應。

喬女士對大喜大悲有天生的感召力,老天爺賞的創作這碗飯。

“分了,快分了。”孟淮明答得爽快,他是打算回去就和蘇曜文談分手。

“哎呦。”喬禾挑眉,杏眼裏閃的都是八卦的光芒:“看破紅塵要落發出家?”

“我要和燕灰覆合。”

喬禾規律敲擊的指甲一頓,饒有興趣地盯著孟淮明,半天蹦出個字:“哦。”

孟淮明被她看得發毛。

喬編劇尖尖的指甲捏了一下擠得變形的番茄袋,咧嘴笑:“晚上喝酒去不去?榮縣的酒吧賊好玩。”

孟淮明擺手:“留到下次,我先帶初七回去,她快開學了。”

“這回這麽急啊。”喬禾把剩的薯片丟進血盆大口,吃完用手背抹了把嘴,她站起身,走動間飄逸的長裙在玻璃窗前印下曼妙的紅影。

機場到榮縣要開兩個小時的車,路上喬禾繪聲繪色形容了一遍她和初七愉快的相處,看得出她們的契合度很高,不然孟初七也不會找到她這裏來。

喬禾在榮縣租住的房子外觀簡陋,裏頭淩亂和秩序維持了奇異的平衡,布置挺粗獷,也挺覆古。

他們到達時,孟初七正在用榔頭敲著托板松動的書櫥,見叔叔進來,把鐵榔頭往地上一磕,頗有女俠劍尖點地的酷勁兒。

少女眉梢冷冽,孟淮明說:“收拾東西。”

孟初七就扛起榔頭回房,再出來時背上多出個巨大的登山包。

她不會讓孟淮明為難,而這與她下一次的離家出走也不矛盾。

喬禾懶得送他們,把車借給孟淮明已經算是大恩大德。

只是在告別時,孟淮明打趣了一句:“喬大編劇,你還有什麽想教給我嗎?”

誰知喬禾定定看他,眼神很深。

“沒有了。”

她嘆息:“我再沒有什麽規則能告訴你。”

回程路上,孟初七坐在副駕,開外放音樂,是那部講師父徒弟網劇的ED。

孟淮明就在這時對她坦白:“我想讓你燕灰哥哥回來住。”

初七瞅都不瞅他,換了首歌接著聽。

這次是毛老師的《消愁》。

孟淮明不清楚,這半大不大年紀的少女,成天聽吉他啤酒和遠方會有怎樣的感觸,但她居然還點了單曲循環。

於是曉月殘星,一一掃盡,高速上飄零了一路的“清醒的人最荒唐”。

當天晚上到家,孟初七把登山包裏的東西取出來,三套換洗衣物,拖鞋枕巾錢包,三本書,一本《古文觀止》,一本物理必修,一本燕灰的童話衍生繪本。

她是燕灰童話故事忠實的讀者,就因為燕灰入住丁香街,曾破天荒老老實實在家呆了幾個月。

後來蘇曜文搬進來,孟初七站在樓梯步子上冷眼旁觀,蘇曜文說你好初七,孟初七臉上沒笑,也沒其他什麽情緒,她伸出手:“你好,蘇先生。”

孟淮明沒怎麽管過初七,純野生放養,他第一次見到初七就知道自己管不住她。

少女眼中有劍影刀光,江湖血氣,不放她出去,就會把她憋出毛病。

但這一次他要常常記得,孟初七就算跑的再遠,也要千萬不要忘記要接她回家。

今天孟淮明的行程有三樣:探班蘇曜文,接孟初七,寫新劇的第一稿。

改編大熱的年代,以流量和票房為出發點,商業電視劇電影IP層出不窮,純原創劇本創作逐漸式微。

雖說行業內沒人不許編劇嘗試新劇本,但用不用,能不能被用,就要全由自己負責,要是靠這個吃飯,把自己窮死了也是活該。

孟淮明入行時拜訪喬禾,明艷無雙的喬編劇手裏夾了支薄荷煙,吞雲吐霧像個老煙槍。

她說要看孟淮明怎麽選,自家公司投資承包的劇,劇本寫開花了,大不了不上映,砸錢圖個樂,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開心嘛,要是這樣能開心,砸進去也無所謂。

如果真想入行,就最好少端孟家少爺的架子。

“那我用個假名?”孟淮明失笑。

喬禾用欣賞煞筆的眼神看他,“放著你大好的優勢為什麽不用?我是讓你不要不懂裝懂,瞎寫還聽不進勸,你要是能拔一拔編劇在劇組的地位,小萌新們都得跪下叫你爸爸。”

喬禾十幾歲就開始寫劇本,摸爬滾打有過,大師門下立過,行內的變化伴隨少女逐漸豐盈的身形,變得越來越追求殼子的好看。

近兩年喬禾已經很少接本,專心寫小說,出詩集,準備環游世界。

她給出的理由是按劇本路數,太過恣意通透的女人總是活不長,她們的生命往往燦爛短暫,她偏要不一樣,要長命百歲,過的比誰都灑脫,氣裂那些紅顏薄命的歪理。

孟淮明編輯完給老爺子的私人信息,他相信老爺子會重視,更是破天荒落款:如果有用的到兒子的地方,盡管提,甭客氣。

做完這些他放下手機,點開劇本的文檔,手指在鍵盤上敲字,腦中卻都是燕灰的臉,他且喜且狂,驚雷為伴,與從前的態度截然不同。

短短一年怎麽可能改變一個人?

好在及時雨來到,電腦彈窗提示收到一封新郵件。

孟淮明移動鼠標,想著幾個月時間太短,頂多拍一部低成本的垃圾恐怖片……

信件數據刷開不到半秒。

Y先生,可知出行範圍:丁香北苑,浦雲東路,三經路,清風小區,市第三醫院。出省:蘭亭。

消費記錄:3月20號,車費30元,其他:3890元;3月21號,車費23元,用餐:21元……

4月8號:用餐:62元,話費:30元,轉賬:1,000,000元

10月28日,消費記錄:0

10月29日,消費記錄:0

10月30日,消費記錄:0

……

11月26日,消費記錄:0

11月27日,消費記錄:0

姜華在郵件發送後立即發起對話:孟哥,有關Y先生的投您郵箱了,後半部分查得小弟我後背涼風嗖嗖的,害怕嚶嚶嚶jpg.

看來姜小同志也還沒領悟到,有時候生活就是一部高級恐怖片。

暖氣維持著環境恒溫,咖啡杯蒸騰著熱氣,孟淮明分明感覺到一股涼意從尾椎一路上爬。

他盡量不去看那一排詭異的數字零,想要從其他記錄中抽取有效信息。

消費金額方面,突破四位的機會不多,三月二十八日是燕灰正式搬離孟家日期,後續兩天的大開銷說明他在布置新住處,一串串短小的數據中,只有在4月8號那天,有一筆巨額轉賬。

收錢賬戶的辦卡地點是在蘭亭的地方分行,蘭亭是燕灰的老家,這一百萬很可能是匯給家裏人。

孟淮明不奇怪燕灰哪裏來這麽多錢,因為這筆錢恰恰就是他給的分手費。

除了這一筆突兀的高額轉賬,10月28日到11月27日,也就是前天,整整一個月,燕灰作為獨立社會人,居然沒有任何出行和消費的記錄。

這對一個大活人來說,幾乎沒有可能。

“查一下燕灰的親屬。”

孟淮明給姜華回覆,姜小夥子發來一個裹緊被子的胖熊表情包。

約兩小時後,新的郵件沒到,姜華直接在微信上給他發總結:Y先生的母親,收到轉賬後用Y先生的弟弟的名義買了套房,額外貸款40萬,其他都沒有異常。Y先生的姐姐……

正在輸入信息的提示停留了很久。

最終呈現出來的內容意外簡潔。

“能查到的東西很少,有辦過精神衛生中心的入院手續,就在今年。”

孟淮明見過燕灰的姐姐燕然,印象裏她談吐流暢,落落大方,看不出任何患有精神疾病的跡象。

他本不願驚擾燕灰,打算把近況都摸清再和他接觸,沒料到竟是困難重重。

新的彈窗出現,點開一看,一封來自老爺子,一封來自蘇曜文。

早上孟淮明發了想和他單獨談談的消息,蘇曜文一直沒回,晚上才有回音。

S:不好意思啊,今天臨時改外景戲,手機助理收著了。你上午過來?下次再聊。

孟淮明冷笑。

很多事情要回頭看才明了,當年他沒能在劇組探到蘇曜文,助理還說漏了嘴:黃小姐請大家出去玩呢。

他沒把這句往心上記。

蘇曜文和黃恬恬地下交往了很久,重來一遍,期間著實有不少破綻,可他那時被得償所願沖昏了頭腦,半點都沒察覺。

孟淮明回他:你忙。

市精神衛生所。

“先生,已經過了探望時間。”護士走過來,攙住燕然的胳膊,燕然甩開她,用力抱住燕灰,疊聲哭喊:“啊!啊——”

燕灰拍她的背,掌下骨頭硌地生疼,護士見慣了,木著臉叫來同事把燕然架走。

“這位先生,我們這裏不能抽煙。”

“呼——”

“先生……”

“知道了,真他|娘的屁規矩多。”

趙豪把半支煙丟進沙土地,用皮鞋碾滅,手指在倫敦霧的料子上擦了個來回,瞥向孤零零坐著的燕灰。

“瞧夠了沒,開心了嗎?”

燕灰看向燕然消失的住院部入口,緊接視線輕飄飄落在趙豪臉上,慢吞吞點頭:“恩。”

趙豪滿意地把他從石凳上拉起來,“早叫你看開點,少哭喪著臉,徐醫生讓你多找樂子,你還想去哪?”

“那不叫找樂子。”燕灰糾正他。

趙豪擺手:“行吧,是治那什麽障礙啊障礙的,你想回去,還是去接著治你的障礙?”

燕灰站直還比趙豪矮半個頭,他說:“回去。”

趙豪聽了嘿嘿直笑,找了大樂子一般,他揉燕灰腦後的頭發,松松軟軟的手感像摸小奶貓的絨毛。

把車從停車場開出來,趙豪繳費時罵了聲死貴,燕灰想睡覺,趙豪不讓,東拉西扯要和地聊天。

趙豪大聲問:“那天!就那天啊,你念的什麽?這次談合作的妞兒是個什麽什麽主編,你再教我幾句唄。”

燕灰回憶起趙豪說的那一天,就低聲背誦起來。

“小巷,又彎又長。

沒有門,沒有窗。

我拿把舊鑰匙,敲著厚厚的墻。”

作者有話要說:  *顧城《小巷》

小劇場:

恰飯:初七姑娘,作為本文重要戲份的配角兒,你有什麽感想呢?

初七:感想是我現在拔刀滅了作者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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