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表白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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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湛……藍湛?藍——”

藍忘機握住那雙驚慌摸索的手,低聲答道:“我在。”

榻上之人安靜了些,一個激靈,睜開眼。

“藍湛!你——哎呦,”“含光君”猛地坐起,動作太大扯動傷處,嘶地抽了一口氣。

“哪裏?”藍忘機驟然緊張起來。

“小磕小碰,不打緊的,”魏嬰擺擺手,齜牙咧嘴道:“久不動手,打只怪渾身就跟散架了一樣,真是歲月不饒人啊……”他活動兩下,目光落在靠在床邊的佩劍上,眼神忽然變了。“這是?”

剛打了驚天動地的一場,卻對手中的兵刃全無印象,也只有魏嬰能幹得出來。

“你需用劍時,它自己來了。”藍忘機淡淡道。

魏嬰沒有答話。他盯了半晌,拿起隨便,舉至齊眉高度,緩緩抽出。金色的靈氣自劍柄萌生,如藤蔓般恣意生長、攀援、纏繞至劍尖。

“老夥計,這麽多年……還記得我呢。”他笑了笑,毫無留戀,哢的一聲收劍入鞘,轉向藍忘機,得意道:“二哥哥,我和我的劍沒給你丟臉吧?”

仿佛被針刺了一下,藍忘機心尖上滲出一顆血珠來。

“否。”他忍痛答道。

“怎麽?”看到他的表情,魏嬰有些吃驚,“咱們不是打贏了嗎?為何那樣看著我?”

為何?

胸中郁結難以言說,藍忘機移開視線,回答:“……未曾核驗兇室封印,疏忽職守。”

魏嬰伸了個懶腰,嬉笑道:“算不得算不得,那些老封印,兩百年都用不著看一回,如今情況非常,誰還能想起它們?更何況那妖物也並未逃遁,真論起來,還是被‘含光君’降服的,不算你失職……我既占著你的舍,幫你打幾次短工,理所當然,不必謝我——”

魏嬰攬著他的肩,兀自說著胡話。藍忘機聽得怒從心起,只想立刻拂袖離去。誰料一起身,眼前一暗,腳下一軟,歪在床側。

“藍湛!”

“無事——”

“無什麽無?臉白得跟紙一樣還說無事?”“含光君”一躍而起,將他扶住。“有話好好說,怎說走就走?我可是又說錯了什麽?”

藍忘機凝眸調息,只可惜“魏無羨”底子實在太差,幾個周期過去,煩惡感也只是稍稍減輕。此時,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掌心相對,源源不斷的靈力輸送過來。

“好些了?”

藍忘機睜開眼,“含光君”焦灼的神情立時入目。他不慣於在自己的臉上看到這麽激烈的情緒,別過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忽然襲來。

是了,這一幕,他的確見過。

十三年前,夷陵荒山石洞裏,含光君是這樣握著夷陵老祖的手,將所剩不多的靈力盡數相傾,卻只換回一連串的“滾”字。如今時過境遷,鬥轉星移,終於換得那人握住自己的手,張口閉口卻仍是些雞零狗碎的玩笑,與十三年前又有何異?

藍忘機劈手掙脫,但魏嬰死抓不放,一番拉扯,領子被扯開,從左肩至右脅,染血的繃帶露了出來。

魏嬰大驚。

“怎傷得這樣重?”他跳下床,不由分說將藍忘機按回榻上,點了幾下重新給傷口止血,再次握住他的手。“躲什麽躲?非要等到暈過去才讓我知道?”他盯著他身上的傷口,笑意斂去,目光森然:“若知你傷得這麽重,我就該宰了那畜生。”

“不可胡言。”藍忘機蹙眉詰道:“火螭乃上古妖物,非人力所能誅之。”

“你也知自己搞不定?”

被嗆了這一聲,藍忘機無言以對。

極反常地,魏嬰嘆了口氣。“我那身體有多少靈力,你該清楚……六爪火螭是什麽東西,你也清楚。我知你做不到袖手旁觀,但我既在場,必不會讓它逃出去。讓你退,你為什麽不聽?”

藍忘機垂眸不語。少時天資出眾,後來又被奉為仙門楷模,世人對他的期許如此,他也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披荊斬棘。向他求助之人數不勝數,卻從沒有誰問過他‘要不要幫忙’或者‘能不能搞定’。

除了魏嬰。

須臾,藍忘機輕聲答:“對不起。”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仿佛千鈞之錘,重重砸在了魏無羨心口上。

“別說這話。藍湛,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怕了而已。”魏無羨有些發慌,矮下身子,湊在藍忘機耳邊,思前想後,終於說了出來:“你知道嗎,藍湛,今天下午,我雖一直睡著,腦子卻一點沒閑著……來來回回做了好幾場夢。”

藍湛轉向他,眼神有些許茫然。

“夢裏,你渾身是血,而我沒有靈力、也沒有藥,除了眼睜睜看著你身子變冷,竟一點辦法也沒有。”一閉眼,竟像是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似的,聲音發顫。他心一橫,不管不顧地將勾上藍湛的脖子,悶聲道:“兩生兩世,我魏嬰上得亂葬崗,下得修羅場,血海屍山無間地獄什麽沒見過,但從沒有一刻那麽害怕過。”

藍忘機身子一僵,剛想動作,卻被魏無羨死死按住。

“別動!先聽我說完!

“有句話我本不敢問你,怕你聽了之後想打我,攆我,嫌棄我……但此刻我忽然明白了,這個問題如果不弄清楚,哪怕化成灰,我都要順著風飄上靜室的房梁上來。”

魏無羨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說道:

“藍湛,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啊——”

聽聞此言,藍忘機如墜冰窟,幾乎立即想要推開他,險些錯過後半句話。

“——要是沒有,就先……考慮考慮我唄?”

一時間,藍忘機頭腦空白,呼吸滯澀,而這跟魏嬰緊緊環著他的脖子並無關系。

感覺到藍忘機的掙紮,魏無羨有些意冷,心說這下怕是連朋友也做不得了,趁著藍湛尚未發作,觍著臉說下去:

“我知你們老藍家清心寡欲還規矩甚嚴,有些事情估計想都沒想過,但這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喜歡男人的男人也是存在的。我從前也覺得荒誕,今日方明白,你若真喜歡上一個人,他是美是醜,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其實都沒有關系。我心悅你,愛你,想和你在一起,有一天便是一天的福分,有一年便是一年的運氣。

“你若是心有所屬,或者對這個沒興趣,只需搖搖頭,我明日就搬出去,待到澤蕪君找到破解之法立時下山,絕不擾你清修;若是沒有,能不能……能不能先看看我,我能做許多事,不會的也可以馬上去學,你看看我,興許會發現……我沒那麽討厭呢?”

他一顆心砰砰跳著,卻一點也不敢擡頭。

等了好久,才聽得藍湛啞著嗓子艱難道:“你……剛剛說的……是真的?”

“天地良心!”魏無羨一下坐直身子,生怕他不信似的,急急說下去:“我這人雖然向來口無遮攔沒心沒肺,但絕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今日看到你被那妖物所傷,我才忽然意識到,原來世上真能有那麽一個人,讓你覺得,哪怕自己死了,也要對方好好的。方才所說若有半句虛言,魏嬰願受萬鬼噬身永不——”

“不可!”藍湛不顧傷痛一把回抱住他,封住他的唇,“……我信,每一個字都信。此話,不可再說!”

一滴溫熱的淚落進後頸的衣衫。魏無羨既震驚,又迷惑。

“你……”他遲疑開口,卻又不知道自己該確定些什麽,“小心些,你的傷還……”

他能感覺到藍湛搖頭,顫抖,仿佛在笑,又仿佛在泣。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混亂,卻也明晰。

“湛心屬之人曾失於亂葬崗上,而今覆得此人亦傾心於吾,甚幸。”

魏無羨訝然,由他抱著,酥酥麻麻的感覺自腦子傳遍全身,半晌才緩過勁來,輕笑一聲:

“從前聽人說書,只覺得戲裏的人都是瞎子聾子,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的兩心相悅,非要等到生離死別才肯挑明。沒想到嘴上說著別人,自己也是一樣,若無這一遭,怕是再活兩輩子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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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君”同“夷陵老祖”和好如初。沒有人宣布什麽,但只消一日,整個雲深不知處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怎麽知道的?二人原本就同食同寢,現下更是出雙入對,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藍景儀起初覺得自己是一等一的大功臣,但很快,他就有些後悔了——因為“含光君”和“夷陵老祖”整日膩在一起在他們面前晃蕩,委實有些辣眼睛。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事情,便將這事告訴了藍思追。誰知思追反應之激烈,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你、你去勸‘魏前輩’了?”

“當然,”藍景儀義正辭嚴道,“我總不能去勸含光君。”

一口血堵在他的嗓子眼,藍思追差點憋暈過去。

“怎麽?你也覺得我做錯了?”景儀摸著下巴,有些憂慮。

“沒、沒、沒有。”

“那你怎結巴了?”

“有——有嗎?”

“你說呢?”

思前想後,藍思追只擠了一句話出來:“無他,就……就覺得……你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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