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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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秋末冬初的雨下得比許多夏夜的雷雨還要大還要急,向泓坐在車裏,看著雨水在窗上肆意拍打,還是伸出手去,將車窗降了下來。

透過撲面而來的冷雨,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對面那棟樓的門,另有一分餘光,留在手機屏幕上。

浦亦揚仍然沒肯接他電話。

丁苗苗讓他來這裏等人,他已經在這裏等了足足兩個小時。他也不是沒想過直接闖進去,可又怕自己走錯路,恰好和那人錯過。

於是小向總就只好蹲在這門口,經歷了他人生中最漫長、也最心焦的一場等待。

“敢屏蔽我,”他看了眼又一次顯示呼叫無人接聽的手機屏,憤怒地碾磨了下他最近備受考驗的牙槽骨,“等我找到你,你看我不把你給……”

正說著狠話的小向總一把扯開車門,跟兩條腿上綁了發動機似的,以火箭發射的速度嗖一下躥進了雨裏。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一看見那張念了一個晚上的臉,他的心就放了下來,本來準備好的訓人話沖出嘴邊,竟然像是沾了幾分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在找……等下,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站在那裏的人是浦亦揚,可人看著都不是那麽對勁,既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也沒有接腔回嘴的意思。他就那樣跟截木頭似的戳在那兒,低著腦袋駝著背,連看向泓一眼都不曾,整個人就像個信號不大好的游戲角色,虛虛地浮在夜色裏。

向泓嚇得趕緊擡手握住了那人的肩膀。還好,能握住,這人還是實實在在的,沒有突然變成什麽數據點,也不會被風一吹就散。

浦亦揚轉了下腦袋,跟生銹缺油的齒輪似的動作極其緩慢,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對著向泓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度難看的笑:“是你啊。你知道嗎,我爸他真的是個混蛋。”

這話的語氣就跟隨便分享了下今天吃了啥一樣隨便,可聽得向泓心一沈。

是他低估了浦政平那番話對浦亦揚產生的影響。他昨天晚上就該註意到的,為什麽拖了一夜又一天,他才看出來,這人受了多大的打擊?

“混蛋就混蛋,”他抓著浦亦揚,一條腿踩在臺階上,大半個身體還站在雨裏,“你,你別做傻事啊。”

對面的人看他一眼。

“傻事是不會做了,十五歲那年已經做過,”浦亦揚的聲音還是帶著點飄,眼皮垂著,兩只眼空空地盯著地面,“要是那會能更傻一點,大概也沒現在什麽事了。”

什麽叫沒現在什麽事?

向泓又氣又急,幾個小時以來的擔心耗光了他的心力,他現在就像連續好幾天沒睡一樣,腦子昏昏沈沈,心跳得卻越來越快。

他覺得自己受不了了,他受不了這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對方卻好像根本不在這裏的狗屁事。

這輩子都沒有誰能讓他等這麽久,忍這麽久。

“我不許你說什麽沒現在的事,”小向總撲了上去,死死地摟住了浦亦揚,不知道是不是在雨裏淋得久了,他整個人都在哆嗦,“是你跟我說的,浦亦揚,是你跟我說你不會離開我,別說就這麽點事,哪怕是天塌下來,你都不能離開我,不準給我玩消失,你聽見了沒?”

浦亦揚任他摟著,好半天沒什麽反應,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了句:“向總,我這人沒什麽意思,更沒什麽本事,我怕你看著看著,早晚也就看厭了。”

這是……要拒絕他的意思?

向泓忽然就松開了浦亦揚。

“你這人,是真的讓人很不爽。”他站在雨裏,低著頭,兩只手在身體兩側垂下,“又宅又懶品味差,家裏堆得亂七八糟,吃完泡面都不收拾碗……舉止隨便,說話不過腦,還老愛調戲人,總是做些不顧後果、不自量力的混賬事……”

比如硬是要把沈在黑暗中的他找出來,拖著他到火堆邊上。

向泓過去一直活得像個殼咬得死緊的蚌,沒人敢逼他張開殼子,露出內裏的軟肉。誰想越雷池一步,就非得給兇殘的小向總咬斷手不可。偏偏有那麽一個人,肆無忌憚,活得不耐煩,楞是一次又一次地要伸出手來,掰弄掰弄他那層殼。

咬是咬不死了,甩也甩不脫,那還能怎麽辦呢?向泓花了很久才想明白,他只能強迫自己張開那殼子,將那個折磨人的混蛋緊緊地裹起來,就算磕磕碰碰,鮮血淋漓,也一輩子不分開了。

可現在,現在他做好了準備,做好了要往前邁開一步的準備,這人卻自個退回去了,擺出這樣一幅拒人千裏之外的面孔,就好像他們倆之間的那些事都是他一廂情願,他們又一次回到了形同陌路互不相幹的原點。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麽辦?”他看著那個人,感到自己的心情近乎絕望,他就卡在這不能進也不能退的地方,每一秒功夫他腦子裏都有兩個念頭交替上演,一個念頭想讓他撲過去將那人一口口咬碎、讓對方徹底融進自己的骨血裏,另一個念頭則想讓他轉過身去,就此落荒而逃。

為什麽喜歡一個人會那麽痛苦?

他不能用槍去逼迫這人就範,不能用他熟悉的規則去威脅、去談判,他學過的任何陰謀陽謀都統統失了效,除了像個傻子似的杵在這裏,說些怎麽聽都丟人現眼的話,他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這太丟人了,太挫敗了。原來這比被逼著向吳錚低頭還要痛。因為向泓知道,他這輩子一定還能打敗吳錚,可他或許卻永遠都打不贏面前這場仗。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些地方比不上丁苗苗,所以你寧願找她,也不願意來找我,”他徒勞地張著嘴,像逼自己露出一個體面的笑,結果湧進嘴裏的全是澀得讓人想吐的冷雨,“你甚至更喜歡一槍爆你,雖然我也不知道那個家夥比我強在哪裏……我沒轍了,浦亦揚,我自己也想不到我會對你說這個……我輸了……我向你認輸。”

他還沒真的對誰認過輸,只有這一次,他說過他一定會贏面前這個人,他卻無比清楚地知道,他做不到了。

雨下得太大,不斷不斷地往他眼睛裏和嘴巴裏灌,他狠命地睜著眼,可還是用不了多久視線就會模糊。

向泓不想閉眼,不想扭頭,他站得像個雖敗猶榮的將軍,他不想讓對方看到他在說這些話時候露出一絲一毫的膽怯。他擡起了胳膊,想用手背用力揉去眼睛裏的水,不料有一只手先於他自己,落到了他的臉頰上。

“你……”那人輕輕撫了撫掌下既冰又燙的那塊皮膚,“你是哭了嗎?”

那人一頭一臉早已濕透,睫毛上也全是水,凝不住了就會滾下來,在那雙死死瞪著的眼睛裏滾上一遭,落到他的指腹上。

熱的。

手下那塊皮膚蹭蹭漲了幾分熱度,那人薄薄的面皮給雨沖了這麽久也沒見得得到了啥磨礪,還是說紅就紅,連夜色都擋不住。

“誰,誰說的!”剛還視死如歸似的小向總一下就跟給踩了腳尾巴似的,邊磨牙邊怒吼,“你閉嘴!”

可他那張臉皮還捏在浦亦揚手裏。

“說你可愛你也生氣,那我還是換個說法吧。”浦亦揚略帶惆悵地摩挲著那張梨花帶雨面若桃花所以好看得更加發指的臉,“你說的特別對,我這人是挺混蛋,而且也確實沒什麽意思,這都不是騙你。只不過,我起碼還剩下一個優點,那就是臉皮夠厚,說了你趕我也不走,就一準能賴多久是多久。除非有天你是真的厭了我,嘖,那也不好說,指不定我就死皮賴臉不自量力,依然還會纏著你。向總,你非要輸的話,打個商量,把你自己輸給我,也不用太久,就輸個一輩子……這樣可好?”

那雙剛還淒風苦雨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你的意思是?”向泓啞著嗓子,似乎還不大能相信柳暗花明。

浦亦揚穩穩地說:“我的意思是,我愛你。”

向泓這會可不止眼角和臉頰紅了,他整個人都從落湯孔雀抖擻成了全身噴火的鳳凰。

“你他媽故意的!”他一把拎住了浦亦揚的領子,把人拽進了雨裏,以一副要上門尋仇的神情,撲上去,重重地咬住了對面之人的嘴唇。

回家的時候兩人都已淋得不成樣子。

在車上那會浦亦揚就老老實實地把事情都交代了,包括他早就知道一槍爆你就是向泓,以及他和丁苗苗其實只是在一開始演了場戲。

小向總的表情變了又變,好幾次浦亦揚都覺得那人是想松開方向盤撲上來將他暴打一頓,直到回家的時候,他都還夾著尾巴心有餘悸。

說實在的,剛才他也不是故意在逗向泓,誰讓他也沒想到小向總腦子能有這麽耿直,完全不知道他已經猜出了一槍爆你是誰。在向泓的邏輯裏,他可不是在游戲裏對著一個陌生人又親又示好?向泓這口飛醋吃得浦亦揚措手不及,他也總算明白過來,原來在DELTA裏那人的反應是這個意思,而不是想對他的一腔熱情作冷處理。

誤會疊著誤會,卻總算負負得正,把他們之間沒能對上的腦回路硬扭回了一起。

浦亦揚洗完澡出來,見向泓還跟十分鐘前一樣,站在浴室門口看他。

“遠航之星的事我在公司也再確認了下,”向泓張口談起了正經事,“負責游戲制作的並不知道黯會奪取玩家意識制造A-VATAR的事,他們也並不知道有你爸……浦政平形象的AI在遠航之星出現。”

浦亦揚點點頭:“這說明,對制作組來說,遠航之星確實就是個普通副本。是有人把它改了。”

他白天時候也沒忘了上玩家論壇看看情況。對一般玩家來說,遠航之星的消失只不過是一次高難副本的通關,只有寥寥幾個帖子在好奇這副本通關者是誰,為何沒有系統公告,以及眾人矚目的琉璃晶體的最終去向。

黯不在了,被惡意修改的代碼應該也不在了,一切都好像重新回歸了風平浪靜的原位。

只是他很清楚,無論他擡不擡頭看,這場風暴都在天邊,而且還只是在醞釀而已。

向泓有一會沒說話,屋子裏很安靜,只有從浦亦揚沒擦幹的頭發上落下來的水聲。

向泓扯了塊幹毛巾在手裏,蓋在浦亦揚腦袋上,下手揉了幾下。

浦亦揚有些奇怪,他能嗅到對方身上的雨水味,小向總這麽愛幹凈和要面子的人,剛淋了場雨,全身皺皺巴巴濕濕嗒嗒,長發都黏成了一團,狼狽得不像話,怎麽能忍到現在都不去換衣服。

“你,”他感覺向泓的手在他頭頂頓住了,“你不會再消失了吧?”

這話問得很小聲,一點都不小向總,甚至透了點小心翼翼的惶恐。

浦亦揚心裏像是給狠狠抽了一鞭子,他想,他都做了些什麽事。

他讓一個驕傲的人丟掉了滿身的刺,對他低了頭屈了膝,就差跪倒在塵埃裏,可這並不是他想看見的。

“我哪裏都不去,我就在這裏。”他勾住向泓的脖子,親了親那血色淡薄的唇瓣。

向泓抱著他,抱了他很久很久。

“我去洗澡,”小向總終於血滿覆活,沖進浴室之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有,頭發擦幹之前不準去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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