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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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亦揚正醞釀著的談判詞全爛在了肚子裏。

他發揮出自己手速的極限,狂敲了一通空氣鍵盤,就想問那人是怎麽回事,結果一連發了七八句都石沈大海。泰爾人簡直像是屏蔽了他,連句解釋都欠奉。

真是專註拆臺一百年。浦亦揚牙癢癢地心想,明明上一秒並肩作戰時候讓他覺得默契得像左右手,一轉身又開始毫無組隊精神,實在是冤家本色不改。

那能怎麽辦呢?當著泰倫聯盟的人和翁的面,沖泰爾人大吼說“要走你走老子不幹”,還是趁著場面僵持沖進隔壁,逼那家夥把為什麽抽風說個清楚明白?

哪個選項都頗具誘惑力,可到頭來他還是一個屁都沒放,配合地與泰爾人一道,束手就擒。

一場本可能出現的沖突化為無形,傑拉德中尉那叫一個喜出望外,和翁的章魚機仆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保證抓了人以後再不來代雅星造次,等確定了翁沒有阻攔的意思,高高興興地帶著路過的和一槍爆你上了船。

這趟總算抓住了路過的這個麻煩精,傑拉德中尉那叫一個揚眉吐氣,一張馬臉上神采奕奕,走路都帶風,一登船就命令手下,把人類和泰爾人丟進禁閉室。

禁閉室和隨身力場原理近似,都是要困住人,讓他們沒法耍陰招逃走。就算是隨船而建,造價依舊不菲,這禁閉室統共就一張單人床的大小,肯定說不上多自由。好在浦亦揚這人心態好,蹲禁閉總比在裹在光柱裏當不倒翁強,他一進來就讓路過的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靠墻坐了下來,伸直了腿,還順帶著抻了個懶腰。

他這廂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傑拉德中尉卻只是冷笑了一聲,關好了人就想走。

“哎,剛說著好久不見,怎麽這一見面就要走啊?”浦亦揚只好主動一點,“莫非傑拉德中尉作息良好,這就打算下去睡覺?就是這長夜漫漫,不抓緊些豈不可惜。”

好好一句話給他說得跟老鴇攬客似的,一槍爆你也聽不下去了,發出了“嘖”一聲,別過腦袋。

“現在還有功夫油嘴滑舌,這很好,”傑拉德中尉給惹得臉色又隱隱發灰,就是似乎強忍了下來,端穩了嘲諷的面孔,“等會有你哭的時候。”

浦亦揚一聽,這不大對啊,以傑拉德中尉好面子的程度,好不容易逮住了他,還不趕緊將他好好收拾一番把場面掙回來,還要再等上一段時間?這是圖什麽,延遲滿足麽?這貨什麽時候這般沈得住氣了?

他拋出了一個理論上對方應該最關心的問題:“你不想問琉璃晶體在哪裏?”

傑拉德中尉咧嘴一笑:“不想。”

浦亦揚:“……”

開什麽玩笑,不想要那腥風血雨的琉璃晶體,還要這麽積極地抓他做什麽?

“你以為我帶你上船,一定會想盡法子,逼你交出晶體對不對?”傑拉德中尉像是很滿意他啞了火,“這樣你就可以坐地起價,再好好坑我們一把。”

這還真是浦亦揚的打算。

DELTA這個游戲裏最人性化的一點就是,擊殺或者擊暈玩家,並不會從他身上爆出裝備。暈厥的玩家只是暫時失去行動力,過了一段時間便會恢覆如常,而死亡的玩家,名下所有裝備道具按照一定比例上繳系統,剩下的依然還歸屬於本人名下,在覆活之後即可向系統取回。

但對大部分玩家來說,死亡即是最大的損失。所以不乏有星際海盜或者另外的不法之徒,以擊殺為威脅,強迫玩家自動把東西掏出來。比如路過的一開始在遠航之星撞見一槍爆你,就曾經誤以為這格外兇悍說打就打的泰爾人是個海盜,還自作聰明地想要掏家當保命。

換句話說,類似的“物”與“命”的交易,全是建立在角色的性命比大部分東西值錢這個前提之上。當物的價值超過了一條命的價值,是沒有人會吃這套,乖乖把東西交出來的。

作為DELTA十年歷史上,唯一一件與神級種族“媧族”直接掛鉤的物品,琉璃晶體的價值可以說是無可估量。所以死亡威脅這條通用邏輯,只要細想一下,就知道行不通。這也是為何懷揣琉璃晶體,成了全象限集火目標的路過的和一槍爆你,這些天裏還敢到處亂跑,甚至到現在人都落到了泰倫聯盟手上,浦亦揚仍舊可以有恃無恐。

結果這馬臉卻沒有按常理出牌。

浦亦揚腦子裏轉過無數念頭,最後還是篤定傑拉德中尉是在外強中幹,放狠話誆他,便也不再滿嘴跑火車:“我人都在你手裏了,跑也跑不掉,不如大家都實誠一些,把話挑明了吧。”

“說得好。”傑拉德中尉居然鼓了聲掌,“我已經對你足夠實誠了,那就是,我們沒什麽話好講。等到了遠航之星,見了媧族人,想必你以後也沒什麽話可以對我講了。”

浦亦揚脖子上寒毛一豎,頓時明白自己想漏了什麽。

那天媧族人說的話!他們只說,要大家幫忙奪回琉璃晶體,可從來沒說怎麽才叫奪“回”。媧族人是游戲裏的NPC,說不定連NPC也算不上,他們就是個設定——玩家之間的物品轉移叫交易,系統不允許巧取豪奪,那如果是跟系統本身呢?把他和一槍爆你連東西帶人囫圇丟到遠航之星上去,這算不算完成任務?

他帶著點謹慎看向傑拉德中尉,怎麽都沒能從這個掛著一臉得意笑容的男人身上看出絲毫不同尋常的睿智,那這人是怎麽猜到、又是怎麽如此確定,只要能帶著他們兩人回去,就能算數的呢?

這時他在傑拉德中尉的身後看到了另一個人。

翠鳥族人,不高不矮,面色沈靜,身上穿著泰倫聯盟的白色制服,即便腦門上頂著一層苔蘚似的綠,也依然隱隱透著股芝蘭玉樹的氣質。

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浦亦揚眼睛一瞇,腦子裏立刻躥出了另一幅畫面。在翁那艘著火的商船裏,他和一槍爆你聯手制住了海鯊幫的一眾海盜們,本以為勝券在握,直到接通視訊,看到阿塔手裏抓著的人。

那天的翠鳥族人與剛格莫人一起,一臉的血和灰,可這神態是不會變的。他還記得翠鳥族人透過屏幕,擡眼看著一槍爆你時的眼神。忠誠,關心,維護,統統一覽無餘。現在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就在跟前,DELTA裏又很難撞臉,浦亦揚確信自己沒認錯。

他帶著點茫然看向從登船後就一直在裝深沈的泰爾人,雖然沒能立即得到什麽肯定的答覆,懸著的心卻不免放下來了一點。

見路過的一副說不出話,左右張望,似乎十分驚慌失措的模樣,傑拉德中尉更是滿意,又站在力場外踱了幾步,換著角度欣賞了下路過的身陷囹圄的慘狀,欣賞完後大笑三聲,一甩披風,像只驕傲的白公雞一樣,昂著腦袋走了。

跟在傑拉德中尉身邊的翠鳥族人也跟了上去,不知是不是浦亦揚的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那人走之前看了泰爾人一眼。

一槍爆你沒什麽反應,路過的悄悄擡起擱在膝蓋上的手,擺了個小小的V字。

翠鳥族人的視線並未停留。

眼瞅著那一行人走遠,浦亦揚長籲口氣,轉過頭去,小聲對一槍爆你說:“不錯啊你,有計劃也不跟我說。”

一槍爆你略略擡起了頭,說:“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去遠航之星。”

浦亦揚笑嘻嘻地說:“是啊,我懂。裏應外合嘛,還是你想得周到,這船可不比我們借來的小破船厲害多了。”

自以為猜到了那一位的計劃,他這會看著天花板的眼神都帶了點和藹,仿佛這不再是敵人腹地,而是自己家一樣。

一槍爆你的語氣稍稍有點古怪:“你也想去遠航之星?”

浦亦揚跳脫的思維總算聚了下焦,從待會怎麽逃出去殺傑拉德中尉一個出其不意、並把這艘一流戰艦占為己有並開回去向老貓炫耀的幻想裏,回到了遠航之星四個字上。

他意識到,今天晚上泰爾人一共就說了五句話,其中三句都帶著“遠航之星”。

看來這計劃與他設想的有些不一樣。

“算是吧,”他含糊其辭地表了個態,“你又為什麽決定要去那裏?”

籌劃得這麽縝密,都派心腹進了敵營,肯定不可能是為了回去找媧族人的蜂群一決死戰吧。如今的泰爾人,怎麽看都不像是當初一身熱血只知道幹架的菜鳥了。

一槍爆你像是思忖了片刻。

“你的話我後來也想過,”這話說得格外嚴肅,“就草一叢的事。我覺得你和阿塔說得沒錯。遠航之星……或許真的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我想我們最好要去親眼確認一下。”

浦亦揚的心情已經很難用驚訝來形容。

泰爾人在正經地跟他說草一叢的事,而且一點都不婉轉地承認了他是對的。且不論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能屈能伸說認錯就認錯,關鍵是,這話要是從一槍爆你嘴裏說出來,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可這角色後面的人這麽說,意義就大不一樣。

他幾乎確定了一槍爆你是誰。如果是那個人,親口說出“遠航之星”有問題,那是不是意味著,那人已經在白天去公司查證過,並且得出了與他一致的結論?

臉上那些傷口,就是這麽來的麽?

看來是吳總沒肯給小向總面子。

當個總裁當到給自己名義上的屬下揍得鼻青臉腫,還要親自上游戲調查真相,那家夥也有夠丟人的。浦亦揚砸了咂嘴,沒能笑出來,反而嘗到了一嘴的心酸。

“草一叢,我差不多知道他是怎麽回事,”浦亦揚說,“他很可能是得了‘游魂癥’。”

他把游魂癥和A-VATAR的事撿自己消化了說得出來的,都毫無藏私地轉告給了另一個人聽。包括草一叢等人得病可能是因為角色死在了遠航之星上這個猜想。

一槍爆你沈默半晌,說:“所以,你認為你說的這個意識替身,就藏在遠航之星上。”

“很有可能,”浦亦揚越說越覺得這是對的,“A-VATAR不可能離開虛擬世界,所以一定存在於DELTA裏的某一處。還有什麽地方比遠航之星更有嫌疑?”

突然出現的新地圖,吸引了無數玩家前赴後繼,莫名其妙的高難度和恐怖的怪物設計,讓一個又一個腦機接入的玩家殞命此處,並在極度的驚恐中,成了被算法捕捉的“游魂”,意識從此徘徊於虛擬與現實之間。

“所以我們一定要去那個地方。”一槍爆你說。

屏幕上的泰爾人木木地站著,幾乎沒什麽動作。房間裏,向泓的雙手顫抖,指尖幾乎刺入了掌心肉裏。

他記得吳錚對他說的話。

“想要大景活命的話,”那個混蛋說,“把浦亦揚帶去遠航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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