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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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浦亦揚就找了個由頭開溜,去精神健康中心找人。

精神健康中心就在學校東門邊上,一棟三層紅磚房,外墻還爬滿了爬山虎,大紅大綠,遮遮蓋蓋,給對面生物系十來層的氣派新樓一襯,活像個從百年前穿越過來的舊社會小姐。就連樓裏都散發著一股森森寒氣,浦亦揚一邊走著,一邊想起關於這棟小紅樓的坊間傳聞,諸如多年前這兒曾經死過人,不由得心裏更是發毛,步子都邁得快了些。

門衛告訴他,李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下午不出診,這會人應該在。按理說也是譽滿天下的大教授了,這位卻好似一點架子也沒有,見個面都不需要預約。浦亦揚蹭蹭上了樓,穿過一間大辦公室,在最裏頭找到了寫著李冬行名字的一扇門。

門本身是虛掩著的,他試探性地敲了敲。

“進來。”裏面的人立刻說,聲音溫和,語氣輕快。

浦亦揚就這樣進了屋。

門裏門外儼然是兩重天,向陽的幾扇窗悉數大敞著,灑進來的陽光鋪滿了整間屋子。一個穿著灰色圓領毛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手裏拿著款老式噴水壺,給窗臺上幾盆金邊吊蘭澆著水。他的動作很慢,手很穩,以至於回頭之前,浦亦揚以為他至多三十歲。

“不好意思,”男人慢條斯理地澆完花,回過頭來,沖著浦亦揚笑了下,“同學,你找我有什麽事?”

浦亦揚知道自己判斷錯了。這位李教授論年紀起碼上四十了,應該沒比盧宇星小上幾歲。但他的體態和神情實在太顯年輕。眼前這個男人有一雙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比許多少年人都要幹凈,一看就是個待人接物都極溫柔的人。

他向李教授表明了來意。

“你是想問腦機接入可能的精神風險?”李教授安靜地聽完,好奇道,“可你說你是數學系的學生,這興趣還跨挺遠的嘛。”

浦亦揚卡了下殼,考慮著是否應該直接說出那個小女孩的事情。

“沒事,不用緊張,我只是挺意外的,難得還有人關心這個問題,”李教授像是一下就看出了他心裏的猶豫,理解地笑笑,“你是看了我十年前的幾篇文章才來的吧?那時候討論這個的人更多些。”

浦亦揚知道李教授的意思。當時腦機接入技術剛剛興起,DELTA也才初露頭角,學術界圍繞這一新技術的探討還比較流行。

他問道:“我記得您當時好像,提出了一種叫‘游魂癥’的精神障礙?”

“這種病目前只是個假說,描繪的是一種大腦受到過度虛擬刺激之後,無法區分虛擬與現實的極端情況。因為癥狀很像靈魂出竅,所以才有了這麽一個略微靈異的俗稱。”大約是誤以為浦亦揚在擔心自身安全,李教授看他一眼,又體貼地補充了句,“聽起來很嚇人對不對?你放心,所有連機設備都是經過重重實驗、確保其對人體無害後才進入的市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真實病例證實我的這個假說呢。”

暫無真實病例麽?

草一叢和小女孩的事在心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浦亦揚糾結地問:“那個,李教授,您自己相不相信這病當真存在?”

李教授的眼睛微微睜大,似是思忖了片刻,答道:“你這個問題,我還真挺難回答的。你也是做研究的,應該知道,作為一名學者,對任何新技術新論點都會保持一種質疑態度。尤其是我……我過去經歷過一些事,見識過濫用技術可能會造成多大的後果。但事實擺在這裏,腦機對接技術已經發展了十年,連我自己也都常常在想,或許是我當年多慮了吧。這是一件好事情,我還挺高興我錯了。”

做學術做到這個份上,還隨隨便便承認自己可能犯了錯,沒有絲毫的驕傲自負,浦亦揚進一步確認,對方真的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

“那您可以再詳細說說,這‘游魂癥’,可能會有什麽癥狀麽?”他回憶著那天地鐵裏小女孩的表現,這般問道。

“你還真是很有興趣啊,”李教授稍稍有些驚訝,旋即很耐心地說道,“按照我當時的猜想,主要表現也許會包括幻視、幻聽、情感反應不協調,嚴重的人或許會出現一些肢體不協調乃至類似癲癇的癥狀,如果不能正確診斷的話,和精神分裂與癲癇等腦部疾病會很難區分。”

幻視幻聽?浦亦揚心想,那剛好能解釋那天小女孩在地鐵裏的異常行為。如果她看到了一些不存在的東西,或者說在她的感覺裏,她其實是在另一個地方、做另一件事,那會不會導致她無意識地跳軌?

還有草一叢。

“那如果一個人其實沒有接收到痛覺信號,可他得了‘游魂癥’,誤以為自己很疼,他會……會真的感覺到疼痛難忍麽?”他又問道。

說不定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並沒有什麽人把戈芒人的保護協定關了。保護協定從來都好好的,只是草一叢自己忘了它的存在。

李教授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性。”

浦亦揚感到自己找對了方向,語氣裏多了些許迫切:“那引起‘游魂癥’的原因是?”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知覺暫留?”這個問題是出自另一個人之口。

浦亦揚趕緊回過頭去,見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被人推開了,有個男人正背倚門框大喇喇地站著,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屋裏的兩個人。

男人相貌俊雅,年紀與李教授相仿,穿著襯衫馬甲,一副精英打扮,就是臂彎裏夾著件白大褂,看樣子不是在校醫院工作,就是隔壁生物系來的。

“師兄!”李教授臉上一下迸發出了一股是個人都瞧得出來的喜悅,他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迎向男人,“你實驗做完了?今天早結束了半個小時,還順不順利?那個新來的小許做事不大仔細,我特地給他發了郵件,跟他說你喜歡親自去掃描室……”

浦亦揚撓撓眉毛,覺得剛才還端莊長輩似的李教授,身後突然長出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而且還在興高采烈地搖晃個不停。

“還行,”男人嘴角露出一點微弧,似乎對師弟的過分關懷感到些許無奈,小聲嘟噥道,“你啊,再瞎操心就快把自己操心成鄭和平了。”他說完轉向浦亦揚,“這還有小朋友等著問問題呢。”

給晾在一邊的浦亦揚也早就站了起來,到這會不大好意思地打了個招呼。

“那個,”他還記得男人剛才的問題,“知覺暫留是指什麽?”

男人擡手指了指一邊的窗:“看那邊。”

浦亦揚應聲扭頭。

男人:“往上擡一點,就有百葉的那裏,好好盯著。”

浦亦揚發現男人的風格和李教授截然不同,話不多,可還挺不容置喙的。他仰著脖子照做了,午後的陽光肆無忌憚地撞進他的眼睛裏,刺激之強,險些讓他立即閉上眼睛,然而想到男人的話,他還是努力睜著眼,連眨都沒眨一下。

在他就快給晃花眼的時候,男人總算喊了停。

“現在,轉過來,看這裏。”他用指關節敲敲身邊的白墻,“告訴我,你看到什麽了?”

浦亦揚強忍著流眼淚的沖動,頂著昏沈沈的腦袋,循著指示望過去。

眼前的墻上,赫然也有著明暗相間的窄窄條紋,就像對面百葉窗的倒影。

可位置並不對,真是倒影的話,就違背了光學原理。

他困惑地挪動著眼珠子,驚訝地發現,那倒影也在隨之移動,仿佛他看向哪兒,這影子就跟到哪兒。

原來這影子不在墻上,而是在他眼睛裏。

“這就是知覺暫留?”他隱約明白了一點。

“沒錯,”男人背著雙手,走向浦亦揚,盯住了他的眼睛,“東西已經不在那裏,你卻還是看見了,這就叫知覺暫留。這和幻覺不一樣,因為你以為你看到的,並不完全是假的,起碼傳遞給意識的信號,比真的還真。”

男人的話撥動了浦亦揚腦子裏的那根弦。

“分離。這是意識與現實世界的分離!”他輕輕叫了一聲。

“有點意思。”男人稍稍挑高了一側眉毛,“你這念頭跑得跟野狗似的,真夠快的。”

浦亦揚:“……”

這什麽破比喻?這男人的性格真是沒他的臉這麽像話,和他師弟比簡直天壤之別。

李教授似乎也有點聽不下去,伸手扯扯男人的袖子:“師兄,你快別欺負人家了。”

男人站直了身體,在屋子裏踱起步子。

“之所以會存在知覺暫留,是因為人腦,”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是由一個又一個神經元組成的。信息的傳遞在人腦裏需要時間,這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延遲。而假如這延遲被人為地擴大了呢?又假如,這延遲不再僅僅是時間尺度上的延遲,也應用到了空間中呢?分離!你答對了,小朋友,這就是分離。你在此時此地感受到的世界,不再是真實的此時此地。時間與空間,在你的大腦裏出現了錯亂,你的人在這裏,意識卻飄到了另一塊犄角旮旯。”

浦亦揚腦子裏電閃雷鳴一陣劈裏啪啦,嘴裏喃喃道:“腦機對接……”

“再給你加十分,”男人回過頭,勾起一邊嘴角,“現在,回答我,你覺得當大腦接入電腦之後,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浦亦揚的眼皮抖動了下。

“世界是假的。”他的眼前淌過DELTA裏的星空萬裏。

“而意識是真的。”男人說,英俊的臉上散發著冷肅的氣息,“人類的意識永遠都是真實的。是意識在定義這個世界,或者說,定義‘你’這個集合裏所映射的那部分世界。你的手腳,你的身軀,你眼前的一切,當你覺得這是真時,這就是真的。當你認定這是假之時,呵,你一定是在別處找到了真。”

浦亦揚似有所悟:“所以,造成‘游魂癥’的核心是,有人捏造了一個‘假’的世界,而身體仍處於現實中的患病者,他們的意識被困在了那個‘假’的世界裏?”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然意識到,DELTA顯然正是一個最好的以假亂真的世界。

照這個說法,難道是,有人把DELTA當成了一座制作精美的樊籠,困住了那個女孩和草一叢,以及不知還有多少受害者的意識?

如若這聳人聽聞的猜想真的是事實,這背後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他始終相信,FREE不會無緣無故坑害自己的玩家。若非有巨大的好處,是絕不可能讓他們冒這麽大的風險,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

“如果真的有人想這麽做,卻造成了‘游魂癥’的話,那他一定還沒有成功。”男人說道,“表現出‘游魂癥’的癥狀,這恰好說明這種分離是不徹底的。人的意識時常在兩個‘真實’之間徘徊,怎麽可能不出問題?”

浦亦揚想也不想地問:“那要怎麽樣才能把這些人的意識抓回現實世界中呢?”

男人望著他,忽地咧了咧嘴。

“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他的目光如手術刀一般,切中浦亦揚的大腦,“小朋友,你也該說清楚你的真實來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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