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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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浦亦揚還挺信任向泓的。畢竟小向總看樣子不是第一回 來這裏徒步,找到一條出去的路總不至於是件難事。

一個多小時以後,這份信任成了太陽底下的冰塊,正在越化越小,慢慢成了浦亦揚額頭上低滴的冷汗。

“那個,向總,您該不會是,”他想來想去,還是沒能挑出一個更不容易刺傷向泓自尊心的詞語,“迷路了吧?”

向泓氣得甩開了浦亦揚:“什麽,迷路?我會迷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迷路了?我不過是……嗷……”

他一時激動,忘了自己的腿還受著傷,話說到一半,人就又往一邊歪過去。

浦亦揚眼疾手快,上前繼續充當人形拐棍,撐住了向泓。

被迫對自己的傷員身份有了更清醒的認知,向泓的氣勢蔫了一半,沒再推開浦亦揚,人望了望天,嘟噥著說:“我就是暫時沒想起來怎麽走。”

浦亦揚冷汗淌得更加厲害,這暫時沒想起來,和根本不認路,到底有什麽差別?

這家夥,剛才走得雄赳赳氣昂昂,恨不得跟皇帝巡視自家禦花園似的,敢情是在憑感覺瞎走。

果真是自尊心從頭糊到腳,武裝得跟鋼筋水泥差不多了,連這點臉都抹不開。

他看了看天色,覺得天黑之前是走不出這片林子了,心裏不由得又是一緊。

天黑之後的森林,比起這會,怕是難度不止高上一個層次的副本。

那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架著向泓,轉過腦袋,沈聲道:“向總,還想活著出去的話,我們必須合作。”

向泓鼻子裏出了聲氣,沒反對。

浦亦揚有一種接過了指揮權的微妙感,扶著向泓,開始在林子裏找起了落腳地。

還好,在天色真的暗下來之前,他們成功找著了一個不錯的地方。那是一棵粗壯的杉樹,樹杈難得長得很低,最低處大約在一米左右,緊緊挨著另一棵樹的樹幹,交叉出了個小空間。

浦亦揚滿意地繞著兩棵樹走了一圈,又在地上撿起了一些樹枝,比劃著。

向泓靠在一邊樹上歇息:“你傻笑什麽?”

浦亦揚笑笑:“準備搭房子。”

要從頭動手談何容易,他們倆可是零裝備上陣,連砍個樹枝都沒工具。浦亦揚撿了塊形狀不錯的石頭,耐心磨了老半天,然後從T恤上撕了一條布下來擰成當繩結,把石頭綁在了一根樹枝上,成了個簡易斧頭。

向泓靠坐在樹下,看著他忙活:“這又是什麽玩意?”

浦亦揚揮了下那斧頭:“武器。”

他興致勃勃地找了根看起來不那麽粗的樹枝,當著向泓的面,一斧子劈了下去。

咯嘣一聲,樹枝紋絲不動,石頭崩成了兩塊。

向泓毫不留情地發出了一聲嗤笑。

“打裝備嘛,總有失手的幾率。”浦亦揚厚著臉皮幹笑兩聲,低下頭去,繼續去找石頭。

後腦勺上突然風聲嗖嗖的,他有所預感,趕緊跳到一旁。

一塊比巴掌大些的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邊飛到前面,切進了離他一米遠的樹幹。

那石頭與他剛才找的顏色質地都有些不同,薄薄的一片,有一半沒入了樹幹裏。他走上前,動手拔了拔,第一下居然沒拔動。

“還算能用。”向泓在浦亦揚背後三四米的地方開口。他手裏還有三四塊別的石頭,正左右手來回拋著,似乎在檢驗這些石頭夠不夠結實。

浦亦揚費了點力氣才拔出了那塊石頭,瞥見那刀鋒似的冷光,和樹皮外卷露出白心的杉樹,心有餘悸地摸了下後腦勺。

要是向泓一時手抖,打偏了幾寸,這會給開瓢了的就得是他的腦袋了。

這拿他玩人體飛鏢也不是頭一回,也不知這家夥是太過自負,還是就為了故意整他。

浦亦揚隱隱看到了那人眼裏閃過的惡劣的光,決心不去理會這小小的挑釁,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正面表達不滿,而是拿著那石頭塊走到向泓跟前。

“向總,”他笑笑說,“借點東西唄。”

向泓:“借什麽?”

浦亦揚指指自己撕了一條袖子的衣服:“這不大夠。”

向泓如臨大敵:“你想都別想。”

浦亦揚掀了掀自己的T恤邊,理直氣壯道:“要是向總不肯施以援手,我可得當場裸奔了。要是汙了向總的眼,那我多過意不去啊。”

向泓:“……”

浦亦揚看著向泓極不情願地解開了自己的沖鋒衣,莫名有種他這是在調戲良家婦女的錯覺,爽是爽到了,就是有那麽點不好意思,不知怎的眼神開始漂移。

“拿去。”向泓速度挺快,刺啦一聲,就把兩條袖子都扯了下來,扔給浦亦揚。

浦亦揚捏著那兩塊那沾著些體溫的雪白布料,那不大自在的感覺依舊沒散。反觀向泓,撕襯衫還撕出了點藝術感,這會大大方方地露著兩條胳膊,也沒見有啥別扭。

他這報覆看樣子是報到自己頭上了。

浦亦揚趕緊喝至了這不知從何而來的心猿意馬,低頭飛快地將那布料和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的半截袖子綁在一塊,重新造了個斧頭出來。

更新版本比起初始版,就要好使多了。

要在這森林裏過夜,除了個容身處,還要有火。他們有兩個人,為了效率考慮,由他負責搭窩,向泓則去砍柴。

這搭房子,說難不難,說簡單更不簡單,浦亦揚要不斷地尋找形狀和大小合適的樹枝,一層一層,一點一點地圍著原始的樹杈和樹幹搭上。

這個真和造房子差不多,區別是他沒有水泥和磚塊,砌不成像樣的墻,只能靠一層樹枝疊一層葉和土,這種方式造個簡易窩棚。

這活不光枯燥,更需要無與倫比的專註和超強的計算力,否則的話,壘錯一層,就會前功盡棄。浦亦揚卻樂此不疲,他跟螞蟻搬家似的一點點收集著用得上的材料,靠著精準的計算,還真一次就把窩棚搭得像模像樣。

等太陽也沈得差不多了,“房子”也搭出了個輪廓。

浦亦揚拍了拍一手土,扭頭去看另一邊。

他們倆各幹各的,專註起來,他也就忘了還有一個人的存在。他本以為那人幹了一會就嫌麻煩不想幹了,結果找到向泓的時候,稍稍吃了一驚。

那人還在揮舞著那柄破斧頭,認認真真地砍著樹枝。

浦亦揚把斧頭交給向泓時,心裏想的只是能在夜裏點一堆火。

而現在,浦亦揚瞅了瞅向泓腳邊堆得跟小山似的樹枝,真是又無奈又好笑。

這麽多柴,夠他們燒一個禮拜了吧?

這家夥,竟然還真這麽投入地砍了個把小時柴,渾然忘記了自己腿還受著傷,到這會都揮斧頭揮得一絲不茍。

大約是嫌幹活熱,向泓束起了頭發,外套系在腰上,就穿著那件自制的無袖襯衫,露出來的胳膊肌肉勻稱,雖然皮膚偏白,卻也絲毫不顯養尊處優的嬌貴氣。

沒想到這小向總,平日裏看著高高在上,幹起粗活來也不算含糊。

浦亦揚看著這背影發了會呆,不知怎的,心裏閃過了一星半點的似曾相識。

向泓註意到了他的靠近,回過頭來,掄了掄手裏的斧頭,說:“怎麽,夠用了吧?”

浦亦揚連忙說:“夠了夠了。”

柴有了,剩下就是火的問題。

浦亦揚在向泓砍好的柴堆裏翻撿了下,挑出一粗一細兩根木條,先在粗的那根中間挖了個凹坑,然後用斧子把細的那條削尖了,比了比,剛好夠插進那個坑裏。

他人坐在地上,用兩只腳夾緊了那根粗些的木頭,再從綁斧頭柄的已經破破爛爛的布條上多扯了一縷下來,在細木頭一端打了個結,兩只手各捏緊了布條的一頭,就這樣左右更替拉扯布條,飛快搓起了那根木頭。

最原始的鉆木取火。

向泓在一旁看他搓得起勁,也拿起了兩根木頭,比劃了下,準備依葫蘆畫瓢。

就是他掌握不好力道,每次木條一碰,不是細的斷了,就是粗的裂了。

小向總瞪著腳邊一堆木頭條的殘骸,又瞅瞅浦亦揚,生起了悶氣。

“這木頭不行。”他把手裏的木條重重一丟,“這兩天老下雨,哪裏能搓出火來?”

他說得沒錯,到了傍晚,林子裏的霧氣已愈來越濃,太陽還未完全落山,周圍就已經暗沈沈一片了。

浦亦揚註意到,天每暗一分,向泓的暴躁就多一分,似是有什麽平日裏竭力壓抑著的情緒,就要從他身體裏掙脫出來。

“沒事,我來吧,向總您歇歇,”他狗腿似的咧嘴一笑,“就是耗的時間長些,總能起火。”

他話音剛落,自己手裏兩根木頭交接處就飛起了火星。

向泓本就沒肯坐下,一看見那火星,表情就有些覆雜,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又跟浦亦揚嘴裏某幾個字眼較上了勁。他僵硬地站了會,徑直甩下一句“那我去找點吃的”,就拎著破斧頭,一瘸一拐地往林子裏去了。

浦亦揚很想叫住向泓,畢竟這人腿上有傷,而且又有迷路前科,可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他認得向泓那表情。上回在FREE會議室裏,他拿輸給他這樣的人來激向泓,那會他就在小向總臉上瞧見了一樣的神情。

那和平時裝模作樣的冷哼,高高在上的鄙視,都不大一樣。

這人還真是驕傲到事事都不甘人後。浦亦揚搭房子他就要拼命砍木頭,現在浦亦揚鉆了個火,他不會,就好像他又矮了一頭,非要去找點食物出來,好證明自己沒輸一般。

好勝心強到這份上,還真是少見。

這種小心思屬於自己與自己較勁,旁人非但消解不得,還只會火上澆油,浦亦揚只好由他去,自個繼續專心地鉆手裏的木頭。

要說這樣的人,除了這位小向總,就還剩下那一位了吧?

游戲裏一見面就要跟他分個高下,死活要拿著琉璃晶體單挑全服的奇葩泰爾人。

想起一槍爆你,浦亦揚嘴角又多了一分笑容。

三天時間轉眼就要過去,萬一他明天走不出這片林子,趕不上飛機,可就要爽約了。發現他沒上線,泰爾人會不會生氣?

要是生氣,大不了就再挨一頓打就是。

浦亦揚發覺自己愈發老油條,無論是對向泓,還是對一槍爆你,都有了些許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趨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一百個無賴的招數讓他們拿他沒辦法。

大約也是,慢慢摸清了他們的脾性,知道他們並不會真的要自己腦袋。

浦亦揚發覺自己也挺惡劣,一旦有恃無恐,就愛上了虎口拔須的滋味,總想上手去,招惹一下那張牙舞爪的大BOSS。

就像老貓總是說他的,明明看著比誰都惜命,卻偏偏老愛去挑戰些難打的本,還不肯給自己留下退路。

或許,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作死,無數次地與死亡擦肩而過,他才能找到點活著的滋味吧。

浦亦揚的思緒繞著小向總和泰爾人兜兜轉轉,這一鉆就又是好一會,手裏捏的布條斷了兩根,指腹都磨破了皮,細木頭上的火星才勉勉強強肯逗留得久一些,一點點聚少成多,成了一簇小火苗。

看到那火從木頭尖上躥起來的時候,浦亦揚也沒忍住跟著跳了起來,他算是切實體會了一把第一個成功弄出火來的人類的快樂,而這快樂是由自己親手制造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麽成就能比,他難得高興地大笑了幾聲,下意識地扭頭想和另一個人分享,誰知視線轉了三百六十度,都沒找到向泓。

這是一直沒回來?

浦亦揚一下就打了個激靈。他鉆木頭的時間不短,這會天都差不多黑透了。向泓是跑了多遠?該不會真出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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