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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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拉德中尉沒有料到的是,路過的不光是個無法水下呼吸的人類玩家,他還是個非接入玩家。

他都敢不穿宇航服跳進真空,又怎麽可能會在這條人造河裏淹死。

浦亦揚不慌不忙地讓路過的游過了大半條河,在靠近住宅區的下游處摸上了岸。泰倫聯盟的人料不到他能憋著氣游這麽遠,一個個都還在他落水位置的附近徘徊。

瞅準了四下無人,路過的濕淋淋地爬了起來,從倉庫裏找了件鬥篷一披,彎腰低頭,又跟道影子似的,貼著墻滑進了夜色裏。

“貓哥,你現在在哪裏?”浦亦揚呼叫起了老貓。

“我回酒吧了,”老貓在那邊急吼吼地說,“你小子怎麽回事?甩開泰倫聯盟的人了嗎?”

路過的拐了個彎,剛好聽到背後又一陣腳步聲忙亂地過了巷子口。

“放心,他們追不到我。”他繼續往前走,“對了,武器鑒定結果出來了麽?”

老貓:“出來了。千秋老說,這武器是屬於一個叫‘草一叢’的戈芒人玩家,我給你查過了,這個草一叢,是海鯊幫的人。”

浦亦揚微楞了下:“海鯊幫……沒想到。”

老貓緊張得聲音都變尖了:“你小子實話告訴我,你惹了泰倫聯盟這幫大公會就算了,別是又惹上了海鯊幫吧?”

浦亦揚苦笑道:“我現在這樣子,我惹不惹別人,還有什麽區別?”

別說老貓替他愁,他也覺得愁,原本以為那個出事的戈芒人就是個路過的謝蘭星系的小行商,誰知道人家會隸屬於大名鼎鼎的宇宙海盜組織。

真論規模,海鯊幫算不上DELTA裏數一數二的大公會,可影響力和名氣一點都不比泰倫聯盟和戈芒共和國他們遜色。海鯊幫幫主阿塔是個游戲裏無人不曉的傳奇人物,在她的帶領下,海鯊幫沒有占領任何一個星球作為根據地,始終神出鬼沒於DELTA象限,只要看誰不順眼,也不管對方是大公會還是小玩家,這幫海盜都會沖上去毫不留情地洗劫一通,連條底褲都不會給人剩下。

只要是在DELTA裏做生意的,都視海鯊幫為洪水猛獸,老貓自然也不例外。

“別,別跟我開口,”霍比人嚴正聲明,“你小子都弄壞了我的寶貝毛線球,這回別想著再糟蹋你貓哥的好東西了。”

浦亦揚撓撓他的厚臉皮:“放心,不問你借東西。我就是想再打探個消息。”

老貓更加警覺:“什麽消息?”

浦亦揚:“阿塔現在在哪裏。”

通訊器那頭傳來砸碎酒杯的聲音,好半天老貓才哆哆嗦嗦地開口:“你,你不趕緊逃命就算了,你還想上趕著撞槍口去?你小子腦子沒壞吧?”

“我是有原因的。”浦亦揚擡起頭,望著灰中帶橙的天色,不確定自己看沒看見陰雲,“我必須找到那個戈芒人。貓哥,這是為了我們大家好。”

如果這個游戲裏真的存在某種危險,他也想親手找出來。

老貓長長嘆了口氣,氣鼓鼓地說:“你小子難得這麽上心,我拗不過你。我不懂你在焦慮的是什麽,我也不是很想問。阿塔的消息我會盡力幫你打聽,你自己小心吧。”

浦亦揚感激地道了聲謝,之後又想起件事:“對了貓哥,你有沒有看見……”

老貓:“看見什麽?”

消息系統“叮咚”一聲,路過的剛好收到了另一條提示。

一槍爆你已經下線。

“沒什麽,”他對老貓說,“我也下了,有事電話聯系。”

浦亦揚摘掉耳機,怔怔看了一會好友欄那個灰掉的名字。

他跟泰爾人本就沒好好說過你好,更沒好好說過再見。不過他猜到了那家夥一定會生氣,畢竟他剛才是未經同意,直接把那人從戰場上推開了。他還以為會收到一槍爆你的一通怒吼,沒想到那人既沒等他會合,也沒發消息過來,就這麽一聲不吭地下了線。

罷了,再見面又該是三天之後了。到時候那家夥又想跟他拆夥了也說不定。

浦亦揚按捺了下內心的沖動,沒再給泰爾人留言,就這樣讓路過的站在馬路中央下了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要飛西雅圖。活來得臨時,他也沒做什麽準備,兩手空空,背著個單肩包,就這樣孤身一人上了飛機。

號稱要一塊去的盧宇星並未出現,浦亦揚樂得安生,眼一閉耳一塞,一路睡到了大洋彼岸。

從機場出來,他坐大巴車去會場所在的酒店,晃到半道上的時候,眼前掠過去了一輛亮黃色的跑車。

駕駛座上好像坐了個挺眼熟的人。

“錯覺,一定是錯覺,”浦亦揚按緊了跳個不停的眼皮,“我肯定沒睡醒。”

在太惦記某人以至於出現幻覺,和那家夥真的追到了西雅圖之間,他寧願舍了一張老臉選擇前者。

好在到會場的路上沒再生出任何枝節。

近幾年計算神經一直是大熱點,本身橫跨數學、生物、計算機多個領域,參加會議的學界與業界大佬數不勝數,會場熱鬧非凡。

浦亦揚本身屬於毫無追求的後進生,在來這兒的第一天,完成了與常遠的導師,也就是師祖的會面任務之後,就開始了漫無目的地閑逛,穿梭在各個報告廳的最後幾排,毫不心虛地打起醬油。

第二天上午,他從住的快捷酒店裏趕到會場,一看已經遲到了七八分鐘,就沒好意思再挑揀,隨便鉆進了主會場的前門,在人山人海的場子裏,奇跡般地找到了一個座位。

第一排的。

而且半分鐘後,他擡起頭,才發現這場講座的主講人不是別人。

盧宇星就站在講臺後面,一身靛青色的毛衣襯得他像是只有三十出頭,見有人進來,嘴裏沒有停下報告的內容,一雙眼睛卻剛好落在浦亦揚身上。

浦亦揚下意識地想換座位,可前後左右都擠滿了人,他要是這時候走,未免動靜太大,也太不給盧宇星面子了。

這還是十年來,他第一次認認真真坐下來,聽盧宇星講自己的研究。

盧教授是江大數學系的大紅人,多少人對他的方向趨之若鶩,唯獨浦亦揚,對這位大教授躲閃不及,非但避開了所有有他授課的課程,做的課題還可勁兒拉開距離,就為了平日裏能不必有交集。

直到最近,直到現在。

盧宇星的聲音也和人一樣,冷冷的,淡淡的。他不像很多研究者一樣,對自己研究的成果充滿了狂熱,他介紹著那些旁人難以望其項背的結果時,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就是這樣,聽起來就越令人信服。

哪怕他說出來的是極其富有爭議的內容也一樣。

浦亦揚越聽下去,眉毛就蹙得越緊。

“人類的神經網絡,幾乎百分之一百,可以由我們的這個模型來擬合。”他正在說著結語,“而且隨著人數的增加,模型對群體決策的即時預測將會更加精準。”

場內鴉雀無聲,許多人都像是沈浸於盧宇星提出的這一奇想之中,還未醒來。

幾分鐘後,才陸陸續續地有人提問。

一個外國學者問:“你是說,你用數學重構了人類的大腦嗎?”

盧宇星:“更接近的說法是,我們找到了將人類意識映射到信息化表征的關鍵。”

浦亦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如果意識真的能由數學完全表達的話,那真是,太驚人了,”那個學者激動地說,“人類的靈魂,將可以完全脫離肉體乃至大腦而存在,你甚至可以再造一個人出來,真正的人工智能時代即將到來——”

盧宇星搖搖頭:“我對人工智能沒興趣,我只關心人類本身。數學不創造任何東西,只是試圖解剖真理。”

另一個人問:“盧教授,你一直在說人類意識,我註意到你說的是覆數形式……”

盧宇星:“是。我們的模型,更關心的是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的表現。就像有人研究蜂群,他們會給蜜蜂這個群體的意識建一個模型,而不會去關心其中一只蜜蜂在想什麽。我關心的即是人類這個群體。”

人群又是一片嘩然。

有誇他“太有野心”的,也有說他“異想天開”,“過於殘酷”。

又有一只手舉了起來。

“盧教授,”問問題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她瘦削的臉上有著高高的顴骨,說話語氣和之前那些學者並不完全一樣,“你說的意識的信息化映射,是不是就是指,腦機接入那一套?”

盧宇星的眉間出現一道輕輕的刻痕。

“有這個應用方向。”他說,“具體如何實現,我不關心。”

他表現出來的毫無興致比之前還要明白和強硬。

女人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她的黑眼睛瞪得大大的,毫無血色的嘴唇翕動了下,幅度輕微,又給人一種很用力的印象:“FREE。”

她吐出了一個單詞。

盧宇星應該是聽見了,但似乎沒有意願理睬。

見他不說話,女人眼睛亮了,試圖乘勝追擊:“你,你也收了FREE的錢!”

這句話她是用中文說的,在場的許多人並沒有聽懂,他們面面相覷,互相詢問著這是一個什麽學術問題。而會中文的人,都紛紛皺起了眉,帶著不解和埋怨的目光看向女人,像是搞不明白她為何要在一場學術會議裏發出這如此不和諧的指控。

盧宇星發了話:“學術合作是企業和學校之間的事。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兀自激動著的女人,指向另一個人。

那個人看樣子很喜歡盧宇星的研究,他的臉紅通通的,因為盧宇星指了他而興奮不已,說話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

“盧,盧教授,”他的眼裏閃爍著好奇,“您的講座非常精彩,但我不得不註意到,這與您過去十年主要的研究方向並不完全一致。我能否冒昧地問一下,是什麽讓您放棄了過去的累累碩果,決定轉而研究這個更加先鋒也更冷僻的問題?”

盧宇星安靜地看著他。

就在很多人以為,他又會像回應那個女人一樣,拒絕回答這一與他的研究內容並不太相幹的提問。

然而下一刻,他說出了一句令很多人驚訝的話。

“因為這曾經是一位非常努力,也非常有天賦的年輕數學家想要研究的課題,而且他在多年前就已經做出了傑出的成果,我只是在他的基礎上,再往前多走了一步。”他的語氣裏竟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他,我的師弟,浦政平。”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始終看著場下的某一個方向。

而那被看著的人,在聽到他最後一句話之前,就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自己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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