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泰爾人執意不走，那路過的就只好帶著他行動。

老貓說清楚了地點就沒想跟上來，只說還要去別的層談談生意，走時神情微妙地覷了覷一槍爆你，趁泰爾人不註意，重重地拍了拍路過的小臂。

老弟啊，好自為之。

霍比人的臉上滿是同情。

路過的十分無奈地沖貓哥擺擺手，屏幕外頭，浦亦揚的心情，卻遠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般沈重。

和這刺頭菜鳥處得久了，真要分開，說不定還有些不習慣。

他瞧了瞧身邊那張賞心悅目的臉，滿腦子亂飄的麻煩二字突然消停了，慢慢有點別的東西從裏頭蹦出來，一下就砸中了他的心臟。

是喜悅。

像是一小叢雜草，誕生於一大堆關於黯淡前途的雜思裏，初看時仍不明晰，一冒頭就嗖嗖地長，沒多久就大搖大擺，滿腦子招搖了。

米奧走了以後，路過的在游戲裏越來越獨，老貓這人從不肯沖鋒陷陣，浦亦揚更沒再找一個固定隊友的想法。

開著飛船離開謝蘭三號星的時候，浦亦揚心裏其實揣著十二萬分的不舍。他想，米奧不會再上線了，他以後再也沒有一個理由要回這個地方。

舉頭望著屏幕上的星河萬裏，要說一點都不孤獨，也實在是自欺欺人了。

結果今天才知道，那艘船上，其實載著不止他一個。

不知不覺，浦亦揚咧著嘴傻笑起來，直到屏幕裏的一槍爆你瞪過來，他才有所醒轉，擡起左手掐了下自己的右胳膊。

樂啥？人家都不肯認你做朋友，只不過是看你操作還行，打算拿你當人形靶子呢。

“我們要去的是伊文公園，”浦亦揚對一槍爆你解釋，“從這條街出去，走個五分鐘，就能看見了。”

這會天色有了些許變化，不再是碧藍澄空，黯淡下來的底色上，幾抹紫色與橙色閑閑地抹在西方，倒是有了黃昏的感覺。

小巷子出來，是一條斜斜的坡道，兩邊坐落著一棟又一棟住宅，高不見頂，灰色的金屬墻，十分樸素的裝潢，間或從沿街的窗戶裏，漏出幾點暖黃色的燈光，與頭頂隱約可見的星空交相輝映。

典型的科幻電影裏常見的未來都市。

一槍爆望著其中一扇窗戶，問：“裏面有人？”

浦亦揚：“是啊，這些房子建好了以後，都會賣給別的玩家。”

一槍爆你“嘖”了聲：“都什麽人會買啊？”

浦亦揚：“什麽人都會買。”

一槍爆你：“這不是有病？到游戲裏來過家家。”

浦亦揚挑了挑眉毛。

別人花費千辛萬苦，投入了大量精力，就為了造出這樣一座美輪美奐的城市，讓玩家享受到逼真的美好生活，這人倒好，一張嘴就要戳人泡泡。

“代雅星又叫夢之城，”他耐心地解釋，“很多玩家花了大價錢到這裏買下或者租下一座房子，都是為了在游戲裏過上現實中得不到的生活。”

這價值觀顯然不為一槍爆你所認可，那家夥瞅著這片寧靜美好的街道，冷笑了聲：“安慰劑罷了。”

“對，就是安慰劑，”浦亦揚承認，“游戲本身不就是安慰劑？多數人的現實生活都不會圓滿，DELTA提供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個彌補現實的機會。”

他指了指面前的一扇窗戶。

“在有些人眼裏，這只是一堆數據點；可對住在裏面的人來說，這或許比現實裏的一棟別墅還要值錢。”

一槍爆你看了他一眼，沒再反駁，但還是用行動表達出了自己的不屑。

他懶得再看那些“安慰泡泡”一眼，擡腿就走，徑直往前。

浦亦揚看著那家夥悶頭直走的背影，兀自發笑。

在這人眼裏，就不存在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吧？以他的性格，他一定是會拼了命地把自己想要的一切都拿到手裏。而相對來說，因為拿不到想要的，轉而沈溺於虛假的美夢，這樣的做法在他眼裏，毋庸置疑等於軟弱。

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大約還是沒有給現實狠狠碾壓過，尚未經歷過真正的無可奈何。

畢竟這世上，並非頭破血流就一定能撞破南墻，有些事，不可為終究不可為。

“真希望你永遠都別經歷，”浦亦揚垂著視線低聲喃喃，“那該有多幸福啊。”

若是可以一直留著這難得的少年心性，他寧願那家夥永遠驕傲臭屁討人嫌。

而此刻，人見人嫌的那位正回頭叫他：“餵！”

浦亦揚晃晃腦袋，趕緊讓路過的跟上去。

走出這條街，再拐個彎，就能看見一條城中河，水面波光如銀，上有輕霭低籠。岸邊還有一大片空地，地上投射著一些全息廣告，來自不同種族的人們在五顏六色的光線中穿梭著，或散步，或閑聊，時不時還有一些做小生意的商販躥出來，朝往來玩家兜售自己的獨門貨品。

路過的和一槍爆你穿過一群正在隨著音樂跳舞的年輕卡利安人，又迎面撞上了兩個翠鳥族女孩。

她們倆正靠在一座做成貝殼形狀的雕像上，腦袋湊在一塊，嘴裏各自咬著一根吸管，一塊吸食手裏的東西。那是一個橙紅色的球體，乍一看像橙子，可比現實裏的橙子更圓更鮮艷。她們津津有味地吸吮著那半流體半煙霧狀的汁水，眼睛半瞇著，露出一臉滿足到迷離的神情。

“嗨，帥哥，”有一個看見他們路過，笑盈盈地沖泰爾人打了個招呼，一個艷紅色的泡泡從她嘴裏飄了出來，逗得她跟自己的同伴捧腹大笑。

一槍爆你顯然不覺得這很有趣。他冷眼看著那倆女孩，蹦出兩個字：“藥仔。”

這是道上的稱呼了，專門叫現實中那些嗑藥成性的癮君子。

浦亦揚聽得懂，扯了扯泰爾人的胳膊：“沒，那就是DELTA裏的一種水果，沙卡星出產的，叫沙卡甜梨，有玩家自行加工了下，據說口味比較像，呃，一種高度數的雞尾酒，喝起來會有讓人放松愉快的效果。”

一槍爆你嗤笑一聲：“有區別麽？”

浦亦揚聳聳肩。

哪裏有人，哪裏就有對快樂的需求，並催生出相應的產業。無論是改造過的沙卡甜梨，還是暹羅城裏的畢羅羅女人，在DELTA這個日趨逼真的虛擬世界裏，都不過現實中欲望的投射。

起碼目前來看，在游戲裏吸個水果，還是要比在現實裏沈迷藥物安全許多。

這時身邊人群起了些許騷亂。

有一束燈光打在五米外的地面上，像是硬擠出了一小片空地。燈光中央站著兩個人，其中之一是個人類女性，，另一個則是個毛茸茸的長猿人。

浦亦揚只覺略微眼熟：“是他？”

長猿人手裏拿著一沓透明金屬片，正在努力分發給往來路人。金屬片在彩光下熠熠生輝，與泰爾人拿走的琉璃晶體質地接近，一看就也是某種信息儲存裝置。

燈光更強了些，罩在另一個人身上。

“先生們女士們，”那個人類女性打扮很是樸素，穿了件工裝背心，長相也沒啥特色，手裏拿得像個擴音器，“大家請聽我說。”

沒幾個人理睬她，多數玩家就是看她一眼，我行我素，少數人，包括路過的和一槍爆你，選擇了駐足。

人類女玩家懇切地說：“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請大家都聽一聽！這個游戲有危險——那個裝置，你們人人都戴的腦機接入裝置，它很可能會給你們帶來致命危險！”

浦亦揚耳朵一動，讓路過的往前挪了一小步。

“哎小兄弟，你別聽她胡言亂語啦，”一個中年男性卡利安人拉住了他，“這家夥是個瘋子，天天在這裏開講座，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套說辭，論壇裏也都是她發的帖子，什麽‘連機設備有風險’，全都是老生常談，故意聳人聽聞，要我說，就是為了博人眼球哩。”

浦亦揚：“她說這些話有多久了？”

卡利安人：“我常來這裏也有半年了吧？一直見她在呢。早些時候他們人還多些，現在看看，哈哈，還是明白人多嘛。”

半年？

浦亦揚心中一陣失望。

難怪老貓叫他別抱太大希望，原來是早就打探到，這人是早就在這裏的。那就是說，這番針對連機設備的抗議，很大幾率和地鐵事件還有戈芒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來就是為了看這個？”一槍爆你也興致缺缺，“無聊。”

泰爾人說得沒錯。自以DELTA為代表的腦機接入式網游誕生以來，學界和民間反對的聲音就一直沒停過。近幾年DELTA發展勢頭不錯，學界的態度自陰轉晴，質疑連機裝置對人腦存在副作用的聲音越來越少，可民間還有一小撮人，不管不顧，就是憋著一股勁要跟一切新技術對著幹。

浦亦揚也聽說過這樣的人，早期他們還有組織潛入DELTA游戲砸場子，嘮嘮叨叨逢人就勸，極盡誇張之能事，跟過去傳教似的。這也讓他們這一小部分因為自身原因而選擇非接入玩法的玩家口碑受到牽連，在DELTA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過。

這人類女玩家一看就也是非接入玩家，若真是那幫不講道理的反對分子，那路過的這趟，還真是要無功而返了。

“咦，路大哥！”浦亦揚剛想走，長猿人就偏偏望見了他，“你也來啦！”

路過的尷尬地頓在了原地。

阿侯樂顛顛地跑了上來：“好久不見，路大哥，我聽說你讓泰倫聯盟的人吃了好大一次癟！那個什麽傑拉德中尉，給其他大公會追殺得滿宇宙亂竄，真是太痛快啦！”

這說的是路過的跟一槍爆你聯手在一樹擎天面前坑了傑拉德的那回。

看來他們的臨時栽贓卓有成效，各大公會找不到路過的，統統逮著泰倫聯盟開刀，這幾天傑拉德中尉背的鍋估計扔天上能組個銀河系。

當然前提是，真正帶著琉璃晶體的兩人不能給抓個現行。

“噓，快別說這個。”浦亦揚趕緊讓路過的拽緊了青年的胳膊，生怕長猿人的大嗓門給他提前曝了光。

而一旁的泰爾人，在聽見長猿人叫住路過的名字的時候，手裏就已經抓上了槍。

只要長猿人敢輕舉妄動，怕是就要橫屍當場。

阿侯沒看見一槍爆你，這會很配合地壓低了嗓音：“那你是來參加我們的集會的嗎？”

浦亦揚看了看這只有兩個人的“集會”，撓撓眉毛，正想著是否要借故婉拒下，再一看長猿人，忽然想起一件事：“猴子啊，你是為什麽會參與進來的？”

他記得沒錯的話，長猿人是個剛接觸DELTA沒多久的新玩家，所以才會在暹羅城裏被泰倫聯盟的人欺負那麽慘。而且那次和傑拉德中尉打架的時候，長猿人還明顯是用著腦機接入設備的。

而現在，從阿侯的種種反應來看，他也放棄了腦機接入。

既然不是一開始就跟著這反對組織一塊混，那一定是有什麽關鍵的因素，促使他改了主意。

阿侯老老實實地說：“因為我覺得我朋友說得對。”

他把手裏沒發出去幾張的信息片一股腦全塞進了路過的手裏。

浦亦揚在彈窗上點選了接受，逐一掃完，發現就傳單上的圖文內容來看，依舊是過去那些捕風捉影，並沒有什麽新鮮玩意兒。

“猴子，我就是想問你，”他凝視著屏幕上阿侯那張淳樸的臉，“是什麽事情讓你相信了你這位朋友的說法？”

阿侯想了想，一臉嚴峻地說：“其實，就是遠航之星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