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亦揚回到學校，發現導師正在等著他。

常遠手上拿著兩盒盒飯，給了他一盒，自己開了另一盒，在他面前坐下：“你沒事吧？”

浦亦揚楞了下：“什麽事？”

常遠：“別裝傻，我是問你早晨地鐵的事。”

浦亦揚這才註意到，實驗室裏挺多學生在往他的方向看，好似他這個萬年老透明身上忽然打了束聚光燈。有一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當著他的視線，戳了戳自己的電腦屏幕。

上面是一條新聞，配了張照片，恰好是浦亦揚摟著女孩摔倒在地的場景。圖片清楚地拍到了地鐵呼嘯而過作為背景，當時的緊張感一覽無餘。

沒想到早上人群裏還有記者在。

浦亦揚撓撓眉毛，笑呵呵地說：“就是一場意外吧，碰巧我趕上了。那小姑娘有警察看著，我趕著去FREE，沒說上什麽話。”

大約發覺他說出來的還沒新聞上寫得詳實，多數同學都移開了目光。

常遠倒是沒走，咬著筷子盯住浦亦揚，像是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麽額外征兆：“你在FREE那邊過得順不順利？”

浦亦揚聽著心頭一動，剛拿起來的筷子又擱下了，有些拿不準常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常遠話裏確實含著擔憂：“你昨天在FREE待了一整天。人工智能那邊的學生都早早回來了。”

浦亦揚感到一陣釋然，原來導師是因為來找他沒找到人，才起了懷疑。

“會後公司那邊的人又找我聊了聊，”他含糊地說，強調了下，“項目相關。”

向泓找他麻煩的事，他沒打算告訴旁人。以常遠的性格，要是得知學生在外面給人欺負，指不定豁出去要幫他說理。小向總身份特殊，手段狠辣，他導師這樣的文明人，在那人手裏定討不到好。

他已經在水裏了，何必再讓常遠濕鞋。

常遠懷疑未消：“真是自願的？”

浦亦揚點點頭：“真是自願的。”

常遠大喜過望：“沒想到你這麽長進！”

浦亦揚：“……”

原來是覺得他一日未歸，積極得過了頭。

常遠雙目閃淚，用一種兒子終於出息了的欣慰目光望著他，從自己飯盒裏多夾了一個紅燒雞腿到浦亦揚飯上：“知道努力了就好，但也別累壞了身子，要好好跟著FREE的人幹。”

浦亦揚一想到FREE的人裏有向泓，就覺得那雞腿有些咽不下口。

常遠：“對了，早上還有人來問過你的事。”

她臉上表情高深莫測，似是在學生面前強行壓抑著內心的興奮，十分矜持地，拿手指了指邊上一間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常年屋門緊鎖，裏面空無一人，今天門卻微微敞開著。

浦亦揚沒忍住皺了下眉，趕緊低下頭，沒讓常遠看見自己的表情，嘴上還是說：“讓老師們掛心了。”

常遠的一只手落在了他臂彎上，輕聲說：“盧教授很看好你。把握住機會，知道不？”

浦亦揚只得說“好”。

那只手又稍稍用了點力，他導師語氣稍稍變了：“還有，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煩，千萬別一個人憋著，要記得早些告訴我。”

浦亦揚略微詫異地擡起頭，看著常遠，心裏淌過一絲暖流。

“畢竟你總是稀裏糊塗的，還往往比別人都倒黴，”常遠毫不留情地戳他痛腳，“打游戲的話，這就叫HARD模式，你說對吧？”

對對對。

浦亦揚郁悶地快把自己的腦袋摁飯裏了。

向泓這BOSS，他還真沒把握該怎麽過。

常遠走了以後，浦亦揚還是有些心神不寧，索性放開電腦，拿了張紙出來，開始寫寫畫畫。

一個三角形，代表DELTA，畫個小點代表遠航之星。

一個圓圈，是FREE，一個刺猬頭，代表那位難惹的BOSS。

一個小女孩，遠遠地站在一邊。

筆在手上轉了好幾個圈，他又在FREE邊上寫了個“盧”字，寫完後筆尖懸了片刻，沒有再寫另一個名字，轉而在畫面中間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筆尖在不同圖形之間來來回回，試圖找出一條可以連上的線。

這兩天發生的事，若是按時間線梳理的話，最先是他和向泓因為丁苗苗而相遇。

筆在刺猬頭那裏寫了個一。

然後是他在DELTA裏接下了遠航之星的任務。

小點那裏寫了個二。

再之後，他莫名其妙給盧宇星塞進與FREE相關的項目組，意外發現冤家路窄，“情敵”原是大BOSS。向泓揚言要教訓他，他靠打游戲贏了小向總，撿回一條命，這是三。回來之後登上DELTA，好不容易闖過高難副本，結果給一位奇葩的大兄弟坑了一下，目前正遭到全游戲的追殺，這是四。

一想到這個從天而降的四，浦亦揚頭就大了。

長嘆了聲，筆尖離開遠航之星和FREE，來到那個小女孩身上。

作為最令他警醒的第五個麻煩，早上的地鐵事件，真的只是一場意外麽？

是意外的話一切好說，可如果不是的話，始作俑者是誰，那人有著什麽目的，針對的又到底是女孩還是他？

兩天之間發生的這一連串事，看似全無關聯，卻又好像冥冥之中帶著點聯系。

非要說聯系在哪裏，似乎又只是一種感覺。

游戲裏好像有人在盯著他，地鐵裏也是。浦亦揚活了二十五年，線上線下都低調得過了頭，存在感稀薄得像道影子。所以他才會對落到自己身上的視線格外敏感，就因為這實在太過反常。

巧合多了就很難是巧合，這種情況的解釋只有一個。

他因為某種原因給人盯上了。

假設盯上他的人就是向泓，事情雖然棘手，卻也挺簡單。怕就怕這個副本不止這明面上的一個BOSS，否則的話，游戲裏那接連兩句警告，又該怎麽解釋？

不管說話的人是誰，結合他去了遠航之星的後果，那人確實是想幫他的吧？

那起碼和準備害他的不是同一撥。

身上多了兩只看不見的手，一左一右還在拔河，浦亦揚痛苦地吸了口氣，扔掉了筆和戳得墨點一堆卻沒連出什麽線的紙，後仰癱倒在座位上。

蒼天啊，誰能告訴他，他這麽一個影子般的路人甲，到底是怎麽一躍成為關鍵角色的？

除了他自己的遭遇和心底的感覺，能把游戲和現實關聯起來的，目前就只剩下一樣線索了。

那女孩脖子上掛著的連機設備！

浦亦揚騰地彈起來，在電腦上打開網頁，啪啪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腦機接入式網游……連機設備……”他邊念邊想，“呃，精神問題？”

學術搜索引擎給他列了一大堆文獻。

他揀了幾篇引用最高的下下來，準備摸魚時候研究研究，又想了想，掏出手機發了條短消息。

“幫我打探個消息。”他跟老貓說。

“打探消息？老弟，這是上班時間！”老貓回得飛快，“使喚我還上癮了是吧？你給我發工資？”

浦亦揚：“是游戲裏的事。你有聽說過，最近有人使用連機設備出問題了麽？”

那邊沈默了會。

“這他媽什麽大新聞？你不會是自己偷偷買了設備，結果出了什麽事吧？？？”對話框裏的字體都變紅加粗了。

浦亦揚：“不是我。”他又補充了條，“但你知道，真有問題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他猶豫了下，還是從網上把地鐵裏那張新聞圖扒拉了下來，在女孩脖子上若隱若現的桃紅設備上畫了個紅圈，發給老貓。

這會有效果的，尤其是對老貓來說。他知道老貓有個年齡相仿的女兒。

果然，老貓一下就有了回覆。

“我馬上幫你打探，”這回他連標點符號都沒加，“雖然我相信FREE。”

相信FREE。

浦亦揚放下手機，默默念著這句話。

如果他有選擇的話，他也希望這一切都與FREE……最起碼與DELTA這個游戲無關。

FREE三十九層的總裁辦公室裏。

向泓蹺著腿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兩個正心虛低著腦袋的手下。

“你們的意思是，今天早上，剛好有一個中學女生想不通要跳軌，”他在“剛好”兩個字上落了重音，顯然不是不知道早上發生的事，“而且她還差點害死了那小子。”

手下們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老大親自問話，他們卻給不出比新聞更多的信息，這實在令人汗顏。

向泓掐了會眉心，朝吳雪春招招手。

吳雪春手裏正拿著電腦，見老板手勢，趕緊把剛才調出來給向泓看的新聞圖片又遞了過來。

向泓看著照片，手指在平板邊緣輕輕敲打著，繼而像是發現了什麽，兩根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

他的視線落在浦亦揚身邊的一個男人身上。

男人似乎正在移動，身形本來就是糊的，只在照片左下角露了小半個背影。向泓看的就是男人腦袋和衣領之間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皮膚。

他又把圖片放大了一些，放到再無法更大為止。

“你，轉過來，”向泓一指其中一個手下，“頭低下去些，把衣服往下拉拉。”

手下聽話照做。

他看了眼手下脖子上那塊刺青，再比照了下圖片上那一抹隱隱約約、看不出任何形狀的青色。

那雙漂亮的黑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

“呵，”向泓勾起了嘴唇，“看來有人和我們一樣，也盯上了他。”

能動用天龍幫的勢力，而且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放眼江城，還有誰？

一邊吳雪春大概也從向泓的舉動上猜到了幾分，本就發白的臉色變得更白，低下了頭。

向泓果真點了他的名，語氣倒是還挺平常：“阿春，你之前來找我，是要說什麽事？”

未料他又換了話題，吳雪春怔了怔，才答：“老板，我是想說，丁小姐預計今天飛回英國。”

向泓神色一動：“什麽時候？”

吳雪春：“現在應該還在機場沒走。”

向泓沈默了。

吳雪春：“老板，要去送送丁小姐麽？”

向泓閉了閉眼，開口卻是：“那小子呢，去了沒？”

吳雪春一楞，回道：“浦先生剛才直接回了江大，看樣子並沒有去機場的意思。”

向泓輕哼了聲：“他倒放心。”

見老板既不像生氣，也似乎並沒有趁虛而入再追回丁苗苗的打算，反而像是還挺高興，吳雪春有些糊塗了。

“阿春吶，你說，要是那小子也被甩了，這一局是不是就不算我輸？”向泓居然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還一副幸災樂禍的嘚瑟勁，“我看他那樣子，早晚要完，哈哈哈哈哈……”

吳雪春：“……”

他怎麽覺得自家老板比起人姑娘來說，反倒更在乎這情敵？

向泓笑完，指指其他兩個楞住的手下：“你們倆也別傻站著了，繼續把人給我盯牢了。早上的事，不準再發生第二次。聽懂了沒？”

這下不光吳雪春，是個人都能聽懂老大的意思了。

浦亦揚此人，眼下對他們家老板來說，意義非比尋常，優先級別已然超過那位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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