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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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裏已無旁人,浦亦揚只得聽話轉身,低眉垂眼,正是最常用的乖順表情。

無奈向泓不是常遠,不吃這一套,擡起眼來,自下而上都生生看出了幾分睥睨:“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浦亦揚一咧嘴:“緣分。”

向泓伸出一只手,又白又長的食指在桌上輕扣了扣。

靜候著的一人接口,以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念道:“浦亦揚,二十五歲,本地人,江城大學應用數學專業碩士,為人懶散,目前待業。”

待業?浦亦揚眨眨眼,江城大學的研究助理工作起碼能供他溫飽自足,不過轉念一想,在面前這位眼裏,他可不就是個一窮二白的無業游民,於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對方的鄙視。

再看那說話的人,長相斯文,戴著無框眼鏡,一副正經人的好模樣,不知怎麽就成了面前這種人的跟班小弟,可惜啊可惜。

對面的向大老板哪想得到他還有功夫可惜別人,一皺鼻子,看他就像看垃圾堆裏的廢品:“浦亦揚是吧?爹死了娘殘廢,自己還沒工作,你這樣的人,憑什麽和我比?”

那六個字一出,浦亦揚就跟一條冬眠的蛇給人踩到了尾巴,脊梁骨一跳,軟綿綿的脖子都掰直了。

擡擡眼皮,一句話就這麽輕飄飄地出口:“不知向總輸給我這樣的人,又是什麽滋味?”

他的語氣依舊溫吞,可就是因為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溫吞,讓這句問話更顯十足譏諷。

蛇打七寸,一針見血。

向泓白凈的臉上浮起一層血色,刷地站起來,咬牙道:“我會輸給你?我怎麽可能輸給你?”

浦亦揚心中已知要糟,他早就有心滅火,讓這位大佬公子哥拿他出出氣,實在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利,出言挑釁,讓火勢蔓延。

然而既答應了丁苗苗,自己就不能中途反悔,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感情的事,勉強不得。”

向泓一聲冷笑:“可有些事,我想做就能做。”

他的食指與中指當著浦亦揚的面輕輕一撚,活像碾死了一只不存在的螞蟻。

浦亦揚心中一喜,面上擠出幾分憂慮,道:“向總是想把我踢出項目?”

向泓道:“我當然可以這麽做……”說著看他一眼,像是瞧出了什麽名堂,話頭又驀地一轉,“只不過,我為何要這麽做?”

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裏忽然就盈滿了愉悅。

浦亦揚脊背一寒,感覺自己再次失策,好像一步跨入了陷阱。

果然,向泓又勾了勾嘴角,學著幾分鐘前吳錚的語氣,一字一句道:“浦先生,等你多多指教。”

話裏讓他多多指教,實際自是對方對他不吝賜教。

向老板開了金口,要浦亦揚留下討論問題,FREE的人自然配合,給浦亦揚單獨辟了一間辦公室。說要討論的人回了辦公室就遲遲不出現,浦亦揚坐等右等,過了無所事事的半小時,實在按耐不住,踱到門口。

門外守著兩個黑衣大漢,浦亦揚暗想自己莫不是這就給關了起來?又覺得堂堂FREE,好歹是世界知名大企業,即便自家總裁一身黑幫做派,也不至於做出要把情敵軟禁在自家辦公樓裏之事。

懸在半空的腳終是踏出了一步,守門男子轉了個身,倒是沒有拔槍相對。浦亦揚松了口氣,輕輕一咳,客氣問道:“你們向總呢?”

一男子道:“向總在開會,請浦先生再等等。”

浦亦揚的腳只得縮了回去。

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已無聊得東倒西歪,這時見有一窈窕美人款款走來,與守門男子輕聲耳語了番。

“浦先生,向總請您過去。”女子朝他微微一笑。

浦亦揚精神一振,揉了把臉,跟著女子走到隔壁。

門內之人沒有出聲,他便只好繼續等著,這一等又是足足四十分鐘。

浦亦揚一陣苦笑,心道站著還不如坐著,這向總分明就是想折騰人。

眼看雙腿越來越麻,腦袋越垂越低,那扇緊閉著的門終於打開。

原來屋子裏不止向泓一個。

這間會議室比方才那間還大了許多,除了居於上首的向老板,長桌邊還坐了一圈人,甚至還有幾位是全息投影。

“向總,這是誰?”一名年過五十的西裝男子好奇問道。

所有人似乎都對浦亦揚的突然出現感到奇怪。

向泓坐姿沒比方才好看多少,不耐煩地瞥了浦亦揚一眼:“你不是說要找我說研究計劃?傻站著幹啥,說唄。”

浦亦揚沒有料到,那人竟真的要聽他的研究計劃,而且還找了這麽多公司高管一起聽。

此刻已無退路,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找了幾句能想起來的說了說。

向泓一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點著面前資料,等浦亦揚說完,扔下二字:“垃圾。”

全場安靜。

饒是浦亦揚臉皮再厚,也覺出了幾分尷尬,只得說:“我會回去改的。”

向泓冷冷道:“垃圾就是垃圾,再怎麽改都是垃圾。”

浦亦揚縮了縮脖子,只覺得那一聲聲垃圾,說得不是他的研究計劃,而是他自己。

“餵,你是不是在想,我懂什麽,憑什麽說你的案子垃圾?”向泓擡起頭,一雙漆黑的眼睛像是看穿了浦亦揚的想法,“我說,你了解過我們公司現在用的映射算法麽?你要是了解過,怎麽會提出那種垃圾到不能再垃圾,我們上個版本就用過的蠢方案?”

浦亦揚一楞。

現有算法他在盧宇星給他的資料裏瞥見過,只是上午心神恍惚,沒仔細看下去。

沒想到這黑道大哥似的總裁竟然對自家游戲如此熟悉。

向泓煩躁地“切”了一聲,低聲道:“江大數學系畢業,丁苗苗的同學,就你這麽個草包?”

浦亦揚竟無言以對。

向泓目光轉向左手邊另一個人,語氣裏更多了幾分尖銳的挖苦:“吳叔,這就是你找來的幫我們優化產品的高端人才?”

原來坐在那裏的人就是吳錚。

吳錚對向泓這一通大張旗鼓的羞辱顯然不甚讚同,他皺了皺眉細長的眉,帶著擔憂望了浦亦揚一眼,對向泓說:“浦先生剛加入我們的項目,還沒準備好,這也是人之常情。”

另外有人跟著說:“對嘛,別太為難人了啊小向總……”

“都住嘴。”向泓惡聲惡氣地說,兩眼冰冷地掃過全場,“還有,別再叫我小向總。”

浦亦揚沒忍心讓別人替自己挨罵。

“我退出。”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向總,吳總,我們系裏有的是比我優秀的同學,我可以和教授說一聲,讓他們替我完成項目。”

向泓望向他。

“你是說,”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你這就要,滾了?”

浦亦揚心裏咯噔了下。

他想起了丁苗苗。向泓那句話意味過於深長,怎麽聽就像是,如果浦亦揚在這裏認輸,就等於滾出戰場,以後都沒資格再與向泓正面較量。

如果是路過的,他早就該認慫了,老貓說得沒錯,路過的從來不是什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英雄,他趨利避害,只做自己有把握、而且有好處的事。

他會替猴子出頭,不過是看準了傑拉德中尉外強中幹,他能唬住對方,換來一個交易的機會。

米奧她……不,丁苗苗她,明明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那麽多次游戲裏的並肩作戰,她怎麽可能不知道,他就是個又慫又懶沒救了的草包?

為什麽,偏偏要在咖啡廳裏拉住他?

浦亦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頭疼。

心裏有一個聲音不斷地提醒著他,這是現實,他真的只有一條命,而且丟了還不能砍號重來,誰敢拿一個新手號跟對面這滿級氪金大號杠,誰他媽就是個腦殘……

“我會留在這裏改方案。”浦亦揚聽見自己說,“改到您滿意為止。”

他真他媽是個腦殘。

浦亦揚又回到了那間小黑屋裏,認命地研究起了FREE的算法。

他浸淫DELTA足足十年,對游戲裏的數字說不上陌生,只是這第一回 拿到算法資料,內心還是頗多驚嘆。

很聰明,很優雅。

要把人類大腦傳出的信號完美編譯,再映射到電子信號組成的虛擬人物上去,過程之繁覆,絕非普通玩家可以想象。腦機對接的最大難點從來不在硬件上,人們之所以遲遲未能攻破這一技術,缺的就是一個化繁為簡,能從億萬神經元的同時運作中提煉出有效信息的算法。

十年前,第一個為DELTA設計出這套算法的人,是個數學天才。

是……那個人麽?

浦亦揚腦海裏浮起那個早就模糊的影子,心口一陣又一陣地發澀,他以為自己會猶豫,會像在面對盧宇星時一樣,想把手裏的平板電腦狠狠甩開。

可是他沒有。

他停不下來,或者說,他根本無法抗拒這算法之美。

他像一個站在海邊懸崖上的人,兩股戰戰,內心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恐慌。

或許就因為低頭看了一眼海,所以才無法回頭。

他終於還是跳了下去。

等他再度擡起頭來,已經是晚上十點。

浦亦揚看了看桌上一堆草稿,一時間竟忘了自己還在FREE。

他按了按空空如也的胃,想走出去看看守門的還在不在,才剛邁出去一步,就給一左一右架住了手臂。

是方才那兩個黑衣男子,他們也不說什麽話,就架著浦亦揚一個勁地往外邊走。

浦亦揚一臉莫名,想著難不成小向總改了主意,不打算把他囚禁在此了,而是想把他跟垃圾似的丟出去?

完了,這可是三十九樓吶。

好在向總沒真的扔他下樓,保鏢們將他架上電梯,丟進了車裏,又一路開出了好幾裏,來到一條街上。

這地方浦亦揚居然還算熟悉。

五金街,在江城裏鼎鼎大名,不想走的天天留在這兒,不敢來的從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地方。

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另一個浦亦揚更為熟悉的名字。

法外之地。

車子停在五金街的最深處,跟前這地方連浦亦揚都沒來過,看建築風格倒是不再跟外面那麽花紅柳綠群魔亂舞,要不是幾十米外樂聲震天酒瓶滿地,還挺像個品味不錯的人會來的高檔酒吧。

“浦先生請吧。”保鏢動作上倒不帶一分客氣,扯著浦亦揚就往裏面走,絲毫沒給他停下看風景的機會。

酒吧裏面比外面看著還要寬敞,客人不多,就是個個都瞧著不像尋常人。

見浦亦揚給人架進來,有那麽一兩個人擡起了頭。

“喲,哪裏來的小鮮肉?”一個酒紅色頭發的女人從吧臺後面走出來,她穿了件低胸黑裙,笑得如蜜酒一般,帶著微熏的甜味,尖尖的指甲在浦亦揚眼鏡框下方輕輕劃過。

浦亦揚老臉一紅。

這女人比游戲裏魅力開掛的畢羅羅女人還要厲害得多。

保鏢道:“蓉姐,是老大要他過來的。”

女人像是覺得可惜一般,咬了咬剛從浦亦揚臉上收回來的指甲:“是小泓約的人啊……他倒是換了口味。姐姐我就不跟他搶了。”

她說著又向浦亦揚拋了個飛吻,像一條蛇一樣,風情萬種地滑回了吧臺。

保鏢帶著浦亦揚走進一間最大的包廂。

裏面的人背對著浦亦揚,偏長的黑發垂在一側肩上,銀灰色的馬甲裹襯得腰線極好,黑襯衫袖口挽到肘部,似乎正要轉身。

浦亦揚張了張嘴。

一支金屬飛鏢忽地破空而來,擦著他的頭頂飛過。

“嘖,差了一點。”俊美的青年保持著扔飛鏢的姿勢,黑眼睛裏浮起不爽。

浦亦揚閉上了嘴,默默轉過腦袋。

他身後的墻上有塊靶子,剛才那支差點捅破他腦袋的飛鏢正穩穩地紮在上頭,一分不差,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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