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師看上去五十歲左右了，一米八幾的大個，體形偏胖，有個大大的啤酒肚，頭發也有點稀疏，一開口嗓音渾厚卻語速挺慢的。

他的臉上總是帶著笑，昨天在辦公室看見他時他坐在那，給人感覺很和藹。今天一見，依舊如此。

這節課淩超聽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眼睛總是會瞟到顧原的位置上，那裏一直空著，直到下課，顧原都沒回來。淩超越來越擔心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被學校知道了。

淩超想給顧原發微信問問情況，又想著他是被杜琳叫走的，下節課就是英語了，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應該會回來吧。

再等等吧！

淩超趴在桌上，有些無聊的按著手機。

微信頁面退了又進，進了又退的來回十幾次。那個一輪圓月的夜空頭像就排在首頁。從書法比賽之後他倆就沒在微信上聯系過，消息記錄還是那天的對話。

淩超點開，把記錄往上翻著，一句一句的看著。

其實也沒聊幾句，淩超似乎都能想像出顧原跟他發消息時的樣子，那樣平平淡淡的。

果然上課鈴響時，顧原跟在杜琳的後面進來了。臉上看不出什麽不一樣，依舊那副淡淡的模樣。

顧原走下來時擡頭正好跟淩超的眼神對上，只見他嘴角輕輕向上揚出了一點弧度，似有似無的，很快顧原就收回視線，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開始上課淩超發現杜琳竟然是全英文在說話，一口純正的英式腔讓淩超挺意外的。

淩超小學初中都是在雙語學校讀的，高中才去公立學校。對英語的聽說讀寫倒是沒難度。只是在這個北方只能稱得上三線城市的重點高中裏，有英語老師純英文教學還是讓淩超感覺耳目一新。

杜琳的語速不算慢，卻也不快，能聽出來她是刻意如此的。她的發音很準，語速的放慢應該還是為了讓學生能盡量聽懂。

淩超發現這節課所有人都特別認真，比之前更認真。因為杜琳完全沒有中文的教學讓人不得不全身心的投入她的語境裏去認真聆聽。

杜琳講的是他們上學期期末試卷。淩超和汪田共看一張，前面的顧原也和他同桌靠的比較近。

汪田的英語不算很好，150的總分只有117分。淩超大致掃了下試卷，對他來說難度不大，必竟以前的英語考試除了偶爾有一兩分的失分外，淩超幾乎都是滿分。

講閱讀理解的時候杜琳讓淩超把課文讀了一遍，等淩超讀完，班裏發出了一陣不小的讚嘆聲。

他看見顧原還特意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笑了一下，倒也沒其它動作了。

學校中午是12點放學，中間有兩小時的午休時間。

鈴聲響起後杜琳叮囑著同學中午好好休息，原本課程表下午是兩節物理一節化學一節體育的，體育課臨時跟下周一生物換了。說是為了讓各科老師都來對明天的考試做下講解。

對這個安排班裏也沒人發出異議，反正換課這種事在哪裏都很常見，杜琳沒把體育課直接取消已經是很不錯的安排了。

等杜琳離開大家都準備著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家的回家。一時間教室裏也熱鬧了起來。

顧原沒起身，他雙手枕在桌上，臉朝下的趴著，像是要睡覺的樣子。

等班裏同學都走了，淩超才站起來走到顧原前桌。拖椅子的聲音響起時，顧原的頭往上擡了擡，只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也許是剛剛枕在手臂上的原因，顧原的雙眼皮折子更深了。眼神中透著一絲疲憊和茫然，像極了一只等待主人擼毛的波絲貓。

淩超的手在身後捏了捏，壓制著想要摸他頭的沖動。過了好幾秒才坐了下來，和他對視著問他：“你不回家嗎？”

“恩，不回了，想睡覺。”顧原的聲音很輕，還帶著點沙啞。

“先前杜琳找你，是為了昨天的事嗎？”淩超還是問了出來。

顧原動了動，換成左手撐著頭斜斜的靠著：“不是，我跳級的一些東西之前沒弄完。”

“哦。”淩超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幹脆也學他用手撐著，兩人面對面：“那你就在這睡覺啊？飯也不吃。”

顧原笑了下，不知道是在笑什麽：“回去有點遠。懶得動了，在這睡會兒就好。”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那你直接住校啊，省得跑來跑去。”淩超說。

一中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下面縣城考過來的，還有些是農村的，只有少部分市區的學生走讀。

“我不方便住校的。”顧原說著動了動，又準備趴下：“你回去吃飯吧，其他同學都走了呢。”

淩超看著他也沒起來，過了會才說：“要不，你跟我去我那睡吧，這課桌上睡兩小時，手都得廢，你身上還有傷呢。”

顧原想說話，淩超沒等他開口又說：“陳姨中午做了飯的，我一個人也吃不完，還無聊，你就跟我去唄，別拒絕了。”

最終到嘴邊的話也沒能說出口。

顧原似乎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怎麽拒絕淩超。去醫院，去書法展，帶他逛街，跟他吃飯，還有昨天淩超執意要跟他一起去打的那一架。

眼前的這個人，從認識到現在也不過幾天時間。淩超平時總是帶著笑，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顧原感覺到從未有過的一種安心。

顧原從小到大就沒什麽朋友，他很忙，有很多的東西想學想做，還要照顧妹妹。他沒時間跟小夥伴去玩，性格也越來越清冷，一些人看不慣他這樣，總覺得他裝清高，小時候顧原很瘦，個子也不高，那些人動不動就找他麻煩，甚至還去欺負妹妹。

他開始用暴力來解決這些問題。一開始總受傷，每次受傷了，他都不坑聲，自己偷偷處理，被妹妹發現妹妹會哭。他練就了極強的忍痛性，也慢慢強大了許多，敢找他麻煩的人越來越少。可他依舊沒有朋友，依舊獨來獨往。

淩超的出現，讓他平靜的生活有了一些波動。第一次幫他打架，也許只是淩超路見不平自己又身手好看不慣大板他們以多欺少。可後來的幾次接觸中，顧原感覺自己對淩超有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他無法拒絕淩超的要求，平時總是冷著的臉上也多了許多笑容。

淩超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他，顧原站起來拿過靠背上的校服外套對淩超說：“走吧。”

淩超臉上笑容加深。起身跟著顧原走，沒兩步又跑回去拿了早上的飯盒才追了上去。

這時候學生都去食堂吃飯了，教學樓上沒什麽人。兩人順著樓梯下去，路上偶爾遇到幾個結伴而行的同學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們兩眼。

同樣都穿著校服，淩超個子高，長的又帥。旁邊的顧原雖然表情淡淡的，但周身的氣場很足。兩個大帥哥走在一起，誰都想多看看。

陳姨做好了飯，已經離開了，桌子上擺著鍋包肉，地三鮮，可樂雞翅和紫菜蛋湯。淩超怕米飯不夠，想去煮點面條，被顧原攔下了。

“我不是很餓，隨便吃點就行，不用煮了。”

淩超能感覺到顧原此時的困意，沒再堅持，把面條放進櫃子裏，又拿了兩個碗出來，笑著打趣道：“你昨天晚上當賊去了嗎？困成這樣。”

顧原接過碗給淩超盛了一碗飯，又給自己盛了小半碗，端著往餐桌走：“我晚上兩點多了才睡的。”

兩人還是分坐在兩邊，淩超拿起筷子，眉頭有些發皺：“怎麽那麽晚才睡？你身上還有傷呢！”

顧原舀了點湯泡在飯裏，筷子一下一下的點著：“我晚上有工作。昨天腦子比較好使，就時間長了點。傷沒什麽事，早上我也換了藥的。”

淩超沒去問他做什麽工作需要做到半夜兩點。這是他的私事，只是看他小小年紀，暑假裏又是在飯店幫忙又是做家教的，這些不僅僅像是出來體驗生活那麽簡單。

顧原三兩口的扒拉完泡飯，什麽菜都沒吃，放下碗筷說自己吃飽了。

淩超才剛開始吃，但也沒勸說什麽：“那你先去睡會。”

顧原站起來直接去了客廳的沙發處，把一個抱枕放在頭下，臉朝裏的睡下了。

淩超想說讓他去臥室睡，但顧原躺下來就沒再動，想了想，最終忍著沒說話。

屋子裏特別安靜，連咀嚼的聲音都特別明顯。顧原一動不動的躺在那，看不見他是不是睡著了。

淩超吃完飯輕手輕腳了收拾了一下，碗都沒洗，怕打擾到顧原睡覺。

已經很長時間沒正經睡過午覺了，這會兒也感覺不到困，淩超幹脆回房間去上網。

他漫無目的的點了會兒，也不知道要玩點什麽。平時他也不怎麽玩游戲，電腦裏只有幾個單機的格鬥游戲，為了避免敲鍵盤會劈裏啪啦的響，就只在一些論壇上閑逛著。

時間過的挺快，手機裏定的一點半的鬧鐘，震動剛響一下就被他按掉了。

淩超關了電腦走出來，看見顧原還是那個姿勢睡著，一點都沒動過。

還好家裏沙發夠大，自己睡上面也完全沒問題，顧原把頭埋的很低，背微微弓著，膝蓋向裏曲，雙手環抱在胸前，像個蜷縮在子宮裏的胎兒。

淩超走近，輕聲叫了他一下，沒得到回應。

他慢慢彎腰下去，還能聽到顧原細細的呼吸聲。

顧原的側臉很好看，幹凈的皮膚上，一層細細的絨毛在白天的光線下分外清晰。

耳輪分明的耳朵此時還泛著一點紅。他的耳墜很漂亮，不大，卻圓潤有型。淩超發現顧原竟然還有一個耳洞，空的，像顆黑色的小痣點在圓墜的最中間。

長長的睫毛往外曲伸著，在閉上的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挺直的鼻梁上，有一顆黑色的小痣點在靠近鼻翼的內側。正隨著呼吸一上一下的跳動著。

顧原的唇色有點白，也有點幹，不知道是不是喝水少了的原因。下巴上那一團烏青也很明顯，不知道杜琳是不是真的一點也沒問過這傷怎麽來的。

淩超盯著有些出神，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是隔五分鐘的鬧鐘。竟然就這樣撐著沙發看了他五分鐘。

時間快來不急了，淩超不得不推了推顧原的手臂：“顧原，醒醒，快遲到了。”

“嗯…”顧原低沈的哼了一聲，總算轉了下身子，平躺下來，擡手擋著眼睛，又沒了動靜。

淩超有些好笑，沒想到睡著的顧原竟這麽可愛。沒辦法，只能又推了他一下，勁也比之前大了許多。

顧原往上移開了手臂，眼睛眨了眨才睜開，布滿紅血絲的眼球有些不適應突然的光線，又用手遮了會兒。不知道是在對抗起床還是在思考現在在哪裏。

過了幾秒鐘，手拿開時已經好多了。淩超後退了一步，他才坐起來，雙手順著眉頭輕揉了幾下，擡起頭問淩超：“幾點了？”

淩超把手機按亮給他看，顧原似乎還沒完全清醒，卻也知道時間不多。站起來往衛生間走去：“我洗把臉就走。”

淩超去門口換鞋等他，這一下倒是挺快，鞋還沒穿好顧原就來了。臉上掛滿了水珠，連前面立著的頭發上也是。

兩人站在電梯口，淩超遞給他一包抽紙，顧原接過，輕輕的說了聲謝謝。

淩超看顧原一副沒睡好的樣子，竟有些心疼，忍不住把心裏的疑問還是問了出來：“你，晚上做什麽事要做到那麽晚才休息啊？”

顧原將擦臉的紙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過頭看著淩超說：“我接了個幫別人公司做網站首頁的活。最近時間比較緊。”

“啊？”淩超有些意外，“你會做編程啊？”

“還好，不算特別精，一般的能做。才剛學沒幾年，會的不是很多。”顧原回答說。

“這就很厲害了啊，我玩電腦最多就會打打游戲查查資料逛逛論壇呢。”電梯上來了，淩超一邊進去一邊說。

他之前想過很多種他可能做的工作，不過顧原年紀小，能做的工作並不會很多，只是怎麽也沒想到會是編程。

顧原笑了下，站在了淩超後面，靠著電梯扶欄：“我挺感興趣的，就學了，而且我師傅有個朋友開IT公司的，還能給我介紹外包的活。”顧原停了下，聲音小了些：“我挺需要錢的。這個是目前我會做的事裏來錢最多的一項了。”

淩超按了一樓的鍵，等電梯門關上，也走到顧原旁邊靠著：“你，家裏人呢？怎麽要靠你掙錢了？”

其實問出來時淩超有點後悔。這算是打探隱私了吧。淩超趕緊又說了句：“對不起啊，我不是要打聽什麽，你不願意說可以不用說的。”

顧原看著他，淩超有些不自然的往旁邊看了看，轉回來就看著顧原上揚的嘴角和旁邊臉上那淺淺的酒窩。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我妹身體不好，看病花錢挺多的，我爸，去逝了，我媽一個人在外地工作，要供我們倆讀書和藥費很困難。我現在也不小了，能掙點是點。”

顧原看上去沒什麽異樣。他其實並不怎麽跟人說這些，知道他家情況的人也不多。除了學校和幫他的那些人，平時的同學沒人知道。

電梯裏突然變的很安靜，直到顯示一樓到了門被打開。兩人並排著往外走。

“那個，我能問下，你妹是什麽病嗎？”淩超還是忍不住的想知道。

“心臟病，先天性的。”顧原回答說：“我和我妹是龍鳳胎，她半歲被確診為法絡四聯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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