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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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祝照是在江浪聲中醒來的, 冬初江上寒, 風且大,晨起一片霧氣遮蔽了日光, 等日光出來了之後,便是嘩啦啦的水聲。



照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 但是早時趴在房間窗口朝外看過一眼, 前後瞥去, 這艘船的並不小, 瞧著不像是有錢人家出來游玩的船,反而像是商船, 不過內裏經過改造,不是裝貨,而是隔成了一個個房間。

祝照起來沒多久, 便有一個年輕的小姑娘進來替她梳洗, 她沒見過這女子,瞧著面龐與身形也不像是京都人, 更像是南方的。

小姑娘不算話多的,幫祝照梳洗打扮了之後便說了自己的名字叫‘稱心’,打算去江南富商雲家的茶鋪學茶藝。

祝照問了她年齡, 才知道她僅十三歲,嬌小得比祝照還要矮半個頭, 顯然尚未開始長身體。

祝照道:“你這麽小的年齡便想著學藝是好事,但怎麽會來船上給人當丫鬟呢。”

“這並不可惜,雲家茶藝不外傳, 教了便是關門弟子,笙州人愛茶,許多富貴人都會請茶藝師父入府泡茶,給的賞錢可不少,且受人尊重,為此不知多少人擠破頭也想學的。”稱心真心笑了笑,道:“奴婢只需在船上服侍夫人,下了船便可學藝,這等好事求不來的。”

祝照頓了頓,聽這小丫頭的口音也像是南方這邊的人,恐怕船上京都過來的並不多。

她與稱心並沒聊幾句,房門便被人推開了,明雲見手上端著早餐,清粥、蛋羹和一粒紅燒獅子頭當配菜。

稱心見了明雲見便頷首退下,屋內只剩祝照與他兩人。

方才祝照與稱心說話,明雲見在外都聽見了,似乎她的心情還不錯,只是他推門進來後,祝照眼底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將早餐放下,明雲見道:“一日三餐得吃,坐過來吧。”

祝照動了動嘴,昨日不願面對,故而她假裝失憶,但半夜沒睡著,燈火被江風吹滅後驚起,明雲見便與她碰過面了,祝照心裏不是滋味兒,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個壞主意。

不見想,見又不悅。

若是陌生人,她當對明雲見沒抵觸才是,只是祝照坐下吃飯乖巧著,也不開口與明雲見說話,就好像他不在對面,與面對稱心時完全不同。

明雲見似乎也不在意這些,只看著她將早飯吃完,這才道:“林大夫說你身體好些了,這幾日總窩在床上不舒服,外頭陽光不錯,若你想走走,我可陪你去甲板吹吹風。”

祝照放下筷子頓了頓,取了巾帕擦嘴後道:“我不想讓你陪著。”

明雲見聽她這麽說,一瞬楞然,隨後輕聲問了句:“你不喜歡我?”

祝照道:“我又不認識你,為何要喜歡你。”

“我見你對稱心和顏悅色,與我卻一眼不願多瞧。”明雲見的口氣裏似乎帶著幾分委屈,祝照擡眸朝他看了一眼,便見他也沒什麽不高興的,眉心未皺,目光未變,倒是視線相撞的那瞬,又道:“那我讓稱心陪你。”

祝照覺得奇怪,明雲見端著飯碗出去後果然讓稱心回來陪著祝照了,祝照與稱心一同去甲板上吹風時,稱心從頭至尾都沒怎麽開口,總是祝照在問,她才回答幾句。

祝照原以為他讓稱心過來,是因為祝照覺得稱心年紀小,對她心生喜愛,所以想讓稱心幫著多說幾句好話,可到頭來稱心幾乎沒主動提起過明雲見,反而是祝照,問了不少關於明雲見的事。

稱心道:“我也是頭一回見到主子與夫人,不知你們關系如何,不過聽駛船的武叔叔提起,你們相愛得很。”

祝照抿嘴,知道從稱心的嘴裏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便只坐在甲板側,避開了一些風,曬著太陽看兩岸江景。

船只幾乎貼著江中央,兩岸離得遠,不過隱約能見村落與人家,還有遠處山丘。

南方這處的氣候比京都要好許多,免州都過去了,再過瑸州,接下來的那些地方便是四季如春,即便是隆冬也顯少落雪。

祝照沒吹太久風,回去房間卻發現明雲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桌上擺著一堆東西,他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是遇上了什麽難題。

祝照站在門前進退兩難,又看了一眼周圍確定自己沒走錯,這才進去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明雲見朝她看來,立刻露出了笑容,有些無奈道:“長寧過來。”

這一聲讓祝照略有些恍惚,好似周圍發生變化,他們又回到了當初的文王府,若非船身微微搖晃,她還存了些理智,祝照當真要委屈地撲過去拍打他,怪他為何要如此欺瞞利用自己,為何欺瞞利用了之後沒有一句解釋,便帶她離開京都。

祝照慢慢走過去,兩人之間並未離得太近,明雲見伸手輕輕揉了揉眉尾道:“這些我看得真是頭疼,你記性好,往日對王府賬目也管理得當,快來幫我瞧瞧這些賬本,我看了後面忘了前面,算盤都打亂了。”

祝照見他說得自然,心中氣惱,於是道:“什麽王府?我都不記得了,為何要幫你看。”

“便當是打發時間。”明雲見倒是替她找了個好理由,船還要在江上飄幾日,她整天這麽坐著發呆,當真會無聊得悶出病來的。

祝照頓了頓,又說:“那我幫了你,等船靠岸,你讓我走嗎?”

明雲見玩笑收起,嘴角略微僵了僵,眼眸垂下遮掩了情緒,他道:“你可以走,但不能離開我。”

便是祝照走哪兒,他一定會跟到哪兒去。

祝照道:“憑什麽?”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明雲見說完,起身走到祝照跟前,他高出祝照許多,而此時祝照低著頭,未看見明雲見眼神中的低落與受傷。

明雲見的手掌輕輕蓋在她的頭頂,掌心輕柔地撫過,便與祝照擦肩而過。

等人離開房間了,祝照才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坐在桌面望向桌面上擺著的書,賬本只是其中一兩樣,剩下的都是她當初在文王府與明雲見提過的幾本,或許她此刻翻開,裏面還有當初未看完時夾著的一朵海棠花,與往日喜愛時另寫的批註。

好一句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明雲見這句話不知說的是前面半句,還是後面半句。

是在點她當初不該對他生疑,還是在告訴她,不論她有沒有失憶,她都不能和他分開了?

是,祝照曾懷疑過明雲見,以為祝府之事是他下令做的,那件事她有誤會,後來也極盡補救,甚至搭上了被砍頭的危險私闖皇宮就為了救他一命。

可後來,都是明雲見在欺騙她,分明已經部署好了一切,還要將她蒙在鼓裏,當個傻子。

那些明雲見送來的書,祝照都沒翻,她怕翻到過去的書籍會觸景生情,倒是後來當真無聊至極,將那兩本賬本祝照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算出的結果都另外寫在了紙上,夾在書頁當中。

晚間還是明雲見過來送飯給她吃,祝照奇怪他的表現,就好像完全不記得了午間發生的那一兩句爭執,他依舊心情不錯,端進來的飯菜還算豐富,另外還有一碗林大夫吩咐一定要喝的藥。

祝照將吃了不少飯菜,也喝了藥,明雲見便端著東西準備離開。

祝照見他一句話也沒說便要走,輕眨了一下眼,心中驟然起了不舍之情。

她仍舊是喜歡,仍舊是愛慕,仍舊是放不下,忽而起的情緒,讓祝照開口發出了一聲‘哎’,回過神來已覺不妥,於是她說:“你讓我給你看的賬本,我……我看完了。”

明雲見微微一怔,嗯了聲:“其實我更想你去看書。”

祝照低下頭撇嘴,心想不是他自己說賬本看不懂,瞧著頭痛要她幫忙的嗎?她都看完了,也都算出來了,一句感謝沒有,反而提了句不相幹的話。

祝照又道:“以後送飯這種小事你讓稱心來就行了,免得耽誤了其他事。”

“除了照顧你,我沒有其他事。”明雲見言罷,頓了頓又問:“還是你不願見到我?”

祝照微微擡眉,小聲嘀咕:“文王日理萬機,怎麽肯能沒有別的事要忙。”

“我已經不是文王了。”明雲見不問祝照為何知道他是文王,畢竟林大夫總對他稱呼‘王爺’,改不了這個口,船上之人大多都是夜旗軍與暗夜軍,見到了也會與祝照打招呼,這不是什麽秘密。

“況且,沒什麽事比你還要重要。”明雲見說罷,順便將祝照看完的兩本賬本收起,又從懷中拿了兩本出來,放在她跟前,帶著點兒笑意道:“別急著看,免得頭疼,這些給你明日打發時間用。”

祝照見他如此,震驚擡頭看去:“你早就帶賬本過來了?你知道我會看賬本?”

“畢竟同床共枕過,我如何猜不到你的脾氣,而且我家小長寧很乖,好懂得很。”明雲見端起托盤,又說:“我就在屋外替你守著燈,好好休息。”

明雲見走後,祝照楞楞地看著房門,腦子裏就像是一團漿糊,總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她明明想擺脫,也明明給出了態度,可明雲見總能像是一汪水,一陣風,輕描淡寫地將她情緒化解,避開了她的鋒芒,袒露著自己的溫情。

祝照越想,越覺得憋屈,她以失憶作為的反抗,就像是一拳打進了水裏,無聲無息。

於是她起身走到門前,拉開房門朝外看,一眼就能看見對面那間開著門的房間,明雲見的桌面上壘著高高一層書,面前擺著算盤,他似乎也在算賬本。

見祝照開門,明雲見擡眸朝她看來,輕聲問了句:“怎麽了?睡不著?”

祝照見他桌面上還放著一碗面未動,那似乎是他的晚飯,但因為沒碰過,故而面吸飽了水,早就已經糊成一團了。

明雲家挑眉,見她不說話,又問:“還是說,我去陪你睡著了再走?又或是給你讀本書?”

祝照咬著下唇,扶在門邊的手緊了緊,道了句:“我才不是你家小長寧,我都不認識你!”

說完這句,她便嘭地一聲關上了房門,明雲見的眼睛隨她關上的門眨了一瞬,微微楞神後,又不禁笑了起來。

祝照聽見了明雲見的笑聲,他以前都很少這般笑過,越聽,她就越覺得羞惱,一腳踢在了桌邊上,祝照腳趾頭都疼了。

她見書桌上的賬本,拿起便走到窗戶旁打算扔進江裏,可今日算的那些賬本裏面記錄的東西都價格不菲,這兩個賬本丟下去,恐怕是不小的損失,祝照又猶豫,還是拿了回來。

她方才出門,不是打算說那句話的,她是想與明雲見說清楚,她就是沒失憶,她記得發生過的一切,所以她氣,她怨,她怪!她討厭明雲見為何不解釋,為何見她失憶卻不急不慢。

她就是想與明雲見說,她要走,她下了船便離開,並且不帶上他!

可到了嘴邊的話,臨了變了卦,成了那句可笑的玩意兒。

祝照的確有些氣急敗壞,但在明雲見這邊看來,仍舊可愛得緊,如乳犬露牙,毫無威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賬本上幾樣物件算出的價錢,不是數字,竟是一排‘長寧’。

明雲見揉了揉眉心,想要塗去重算,又心有不舍,幹脆合上賬本先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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