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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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君黎思忖了片刻道:“是一些生意上的事頗為煩擾。”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不過趙公子若是願意講,我可以聽一聽。或許說出來會輕松許多。”

“說起來此事也牽扯了不少上一代的恩怨。”趙君黎緩緩道,“我父親曾經有一個忠心的老夥計,與他一同創下了這份家業。後來卻發現那個老夥計虧空家業,做了對不起父親的事情。於是父親忍痛將他趕出了家門。”

“現在他回來報覆了?”雲塵問道。

趙君黎搖了搖頭:“倒不是這麽簡單。我父親過世後,我便接手了這偌大的家業。誰料此事向來相安無事的一個家族生意人忽然與我們唱起了對臺。他們步步緊逼,生意一落千丈。而就在這時,那個老夥計卻東山再起了。”

“老夥計是和敵人勾結起來對付你麽?”

“也不是。現而今他正在與對方斡旋。”

說到這裏,趙君黎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雲塵托著下巴道:“那我就不明白了,這老夥計雖然被你父親趕走,可危急時刻還是在幫你們。不是說明他忠心耿耿麽?”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背叛過的人,又如何能再相信他呢?”

“那你確定最開始他真的是背叛麽?”

趙君黎若有所思,雲塵添了些菜進他的碗裏:“好好吃飯,吃飽喝足了才有力氣想事情啊。”

他點了點頭,默默吃完了雲塵夾給他的菜。雲塵不知道自己的話有沒有作用,不過宋懌的事情確實也是有幾分根據的。當年也都是為了□□,趙鄴才在宋懌的頭上安上了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趙家父子的皇位踏著敵人的鮮血也就罷了,現而今連同這些忠臣良將也都屠戮殆盡。而此情此景,宋懌竟還不計前嫌地幫趙君黎,他卻還派兵夾擊。真是看著都讓人齒寒。也難怪朝廷之中有那麽多人背地裏反水。

雲塵倒有些理解趙君黎。他這個皇位盼了這麽多年才盼到,還是親手弒父所得。若然輕易被人奪了去,又怎會甘心。他自己所渴望的東西正一步步毀掉他,而他卻渾然不覺。

那個在草原的湖邊笑容明朗的少年,現而今卻成了這副模樣。雲塵想著不由得嘆了口氣。

趙君黎瞧了瞧她:“雲姑娘也有煩心事?”

雲塵忙道:“我......我有些擔心爹爹。都說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果真是如此。”她放下了筷子又道,“趙公子,既然我們都這麽心煩,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星星,可以散散心。”

“這個主意不錯。”趙君黎也放下了碗筷。兩人漱了口,又換了件衣裳便一同出了宮。

雲塵負手望著天,今夜的星星很明亮。繁星點點掛在夜空之中,如同她從小無數次在草原上看到的一樣。她輕輕嘆了口氣。

趙君黎偏過頭來瞧著她:“怎麽?心事還不能釋懷?”

“倒也不是,只是覺得視野不夠開闊。好像星空不是應該是這個樣子的。若是能到視野開闊處便好了。”

趙君黎思忖了片刻,忽然拉起了她的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說著大步朝著西邊走去。

偌大的皇宮裏的宮人們都裝作看不見他們,背過了身去。雲塵跟在趙君黎的身後,大略是猜到了趙君黎要帶她去的地方。事實上這早就在她的計劃之內。

兩人來到了星羅臺。雲塵找了這麽久都沒有找到,原來隱藏得這麽深。據說星羅臺是京城中最高的建築,但是周圍宮墻太高,雲塵一直沒能找到。他們順著回旋的樓梯拾級而上。

這裏平素裏鮮有人來,所以顯得空曠而冷清。

雲塵停下了腳步,擡頭看著眼前黑色大理石的建築高聳入雲。裏面傳來一股讓她不安的氣息。

趙君黎讓其餘人在外守候著,兩人緩步拾級而上。雲塵身體才恢覆,爬起樓梯來很是吃力。趙君黎時不時攙扶她一把,兩人終於爬到了星羅臺的最高處。

浩瀚的星空浮現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顆星辰來。但雲塵卻無心去看。因為這偌大的星羅臺上還坐了一人。那人的身側立了一盞魂燈,照得臉上泛出幽藍的光。魂燈的四周仿佛有一團霧氣繚繞送入他的鼻息。

那人的胡須花白,看起來已經是耄耋老人。趙君黎輕聲道:“別怕,這是一位高人。通曉天文地理,可知前世今生。”

雲塵笑了笑:“是嗎?那他可以為我算一算前世今生麽?”

說話間魂燈周圍的霧氣散去,那人睜開了眼睛。雲塵雖然有些認不出這個須發花白的老人,但這一雙眼睛卻是熟悉無比。

趙君黎拱了拱手:“叨擾先生了,不知先生可否為這位姑娘算上一卦?”

大巫巋然不動,手中泛起一陣光暈。雲塵心中有些忐忑,這個人似乎是真有點本事的。趙君黎推了推她,雲塵只好走上前去。

大巫將五指輕輕按在了雲塵的額頭上,她聽到他口中低聲念著咒語。雲塵忽然想起來她之前在那本書上看到的內容。大巫的這個咒語其實是在讀取她的心念。

雲塵屏息凝神,清空了思緒。大巫皺起眉頭看著她,她嘴角牽起一絲笑意。雖未開口,卻以意念對大巫道:“看來續命之術的詛咒或許是真的呢。”

“你如何知曉——”

“從我在書庫之中遇到你的時候便有些懷疑了。”雲塵望了望魂燈,“只是我沒想到你便是大巫。林東來,這麽些年你潛伏在京城,虛耗著我的壽命,活得又如何?”

大巫苦笑:“起初是提心吊膽,見到誰都像是要殺我。整夜的噩夢纏身,無數次我看到你面容模糊地出現在我面前,找我索命。說來也是可笑,青果,這十幾年的噩夢之中,唯一讓我覺得懷念的竟然是與你在崇文學館的時光。”

“那也是我畢生難忘的時光。可惜這一切終究也只是一個謊言,你靠近我想必也是為了確定身份。若非是我失憶了,恐怕你那時便要對我下手了吧。”雲塵偏過頭。大巫收回了手。

趙君黎上前道:“這位姑娘的前世今生如何?”

“前世英年早逝,今生也是大起大落。命中劫難重生,能否度過劫難也只能看姑娘的造化了。”

雲塵笑了笑:“不準不準,我今生哪有什麽劫難。我爹娘健在,哥哥對我也不錯。看來這位高人還需再修行修行才可。”雲塵說著轉身對趙君黎道,“我們繼續看星星吧。”

趙君黎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兩人站在高臺之上看著整片皇城。雲塵輕嘆道:“大好河山,真該有人一同踏遍方不枉此生。”

“是啊,陳國的大好河山現在——”趙君黎剛要感慨一句忽然又止住了。雲塵知道他想說什麽,左不過大好河山入吾彀中。只是山河雖好,卻從來不屬於任何人。世間萬物他都不曾擁有過,或

許曾經擁有過,又親手毀去。他自己卻渾然不覺,還瘋狂地想要抓住著一切註定流逝的指尖砂。

這一夜星辰漫天,雲塵和趙君黎聊了許久。她許久沒有和他這樣敞開心胸地聊天,原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生疏得變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半夜的時候她靠在他肩上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在自己的屋中,趙君黎趕去上早朝了。他真可謂是個勤政的皇上,卻算不上愛民。

雲塵逗弄了一會兒君憐,下午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說程非求見。她自然是要見一見的。後宮妃嬪不可見其他男子,但趙君黎特意囑托,宮人也只好將程非放了進來。

兩人開著門,但宮人卻只能站在門外。

裴憶川將雲天景的親筆手書丟在了桌上,伸了伸懶腰:“這幾日可真是忙得焦頭爛額。”

“我也是,跑皇宮都要跑斷腿了。”雲塵一手抱著君憐一邊應道,“不過總算也是有收獲。”

“你找到大巫了?”

“是啊。他就是林東來。”

裴憶川面上露出一絲驚愕的神情,“據你所說,那位大巫也一百多歲了。可林東來怎麽也算是——等等,那我那日親的人豈不是個一百多歲的老頭子!”裴憶川痛苦地捂住了臉,“我的一世英名!”

雲塵握著君憐的小手拍了拍他:“放心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會傳出去的。”

裴憶川憋著嘴委屈地瞧著她:“還不是你——”

雲塵見他又要翻舊賬,連忙擋住了裴憶川:“你今日來可是有什麽要事?”

“你不說我都要忘了。”裴憶川笑了笑,“看來你的一句話甚至抵得上大臣們的死諫,趙君黎竟然說要與宋將軍結盟。”

“真的!那哥哥有消息了麽?”

“他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在軍中很有威望。拎著一支精兵打了許多次以少勝多的仗。”

“沒想到哥哥這麽厲害。當年爹爹可是為他好武而不尚文疼痛得要命呢。”

“人各有志吧。”裴憶川捏了捏君憐的小手,“對了,你知道今次誰去和宋懌議和麽?”

“不會是爹爹吧?”

裴憶川點了點頭:“除此以外,還有趙芒。”

雲塵差點笑了出來:“趙君黎這是怎麽了?怎麽能把趙芒送去議和,這不是老鼠送進大米缸麽。”

“可不是,我還在想莫非是你的提議。不然趙君黎怎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裴憶川壓低了聲音,“我覺得趙君黎或許是想借此機會除掉趙芒。這樣危險的任務,稍有差池便會小命不保。”

“有道理,那你們可有對策?”

“這你不必擔心,我們自有安排。我來找你便是想讓你安心,這其中的轉圜我們自會在前朝處理。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雲塵點了點頭。裴憶川退後了一步高聲道:“雲姑娘身體已無大礙,大約再服兩貼藥便好了。”

“如此就多謝程大夫了。請——”

裴憶川轉身離去了。

不多時外面果然傳出了消息,陳國派十七王爺招安宋家軍。宋家軍接受了招安,條件是永不交出兵權。陳國接受了這一條件。兩軍聯手對抗漠北的敵人。

這一仗打了三個月有餘,即便是在深宮中的雲塵也聽說了哥哥的名頭。據說宋懌提拔他做了將軍,人人都稱他的那支軍隊為雲中軍。雲逸所到之處都是實施安民之策,絕索取一分一毫,軍紀嚴明,人人稱道。

後來宋懌受了傷,大半的軍權都交給了雲逸。他雖然年輕,但將一支軍隊領得井井有條。

他們一路將漠北的敵人趕回了老家,奪回了陳國的江山。現在已經在班師回朝的路上了。

趙君黎的面上也總帶了一絲笑意。回到寢宮的時候也是難得和風細雨。雲塵正翹著一條腿悠閑地靠在躺椅上吃著剛送來的新鮮的西瓜。

“趙公子這幾日似乎很開心,這是有什麽喜事麽?”

趙君黎笑了起來:“是生意上的事。雲兒——”他頓了頓,又換了個稱呼,“雲姑娘,過兩日有個接風宴。你可願賞面參加?”

“接風?是迎接誰?”

“是我之前對你說過的那位老夥計。若非是你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也不會想到要與他重修舊好。此外,你爹爹也會來呢。”

“好啊。”

“到時候我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趙君黎買了個關子。雲塵沒有多問,她大約已經猜出是什麽關子來了。

這些日子他有意無意地讓人向她透露身份,她也只是假裝不知。他大約是想要在明日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雲塵思忖了片刻道:“既然我爹爹回來了,我想回家去了。畢竟常在一個陌生男子家中住著,也很奇怪啊。”

趙君黎心情大好,只覺得好笑:“放心吧,此事早已經人竟皆知了。大約這世上也只有我敢娶你了。”他揉了揉雲塵的頭,“不過你要是想家,到可以回去看看。你父母和哥哥,記得明天回來

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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