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不自覺得掐住了他的喉嚨，趙鄴服用五石散大半年，加上年紀大了，此刻根本是毫無還手之力。

“孽子！你是不是早就想殺朕！”趙鄴漲紅了臉，從牙縫中擠出話來，“朕早知你狼子野心，來人——”話剛說出口就被捂住了口鼻。

趙君黎方才還猶豫的雙手此刻猛地使力，身後的腿不停地踢動著。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空蕩蕩地回響著——殺了他！殺了他！

他感覺到那個人慢慢停止了掙紮，原本跳動的心臟漸漸停止，呼吸也慢慢消失不見。空蕩蕩的大殿裏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趙君黎迷茫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一切都仿佛是如此地不真實。他翻過身來坐在冰冷的地上，像是被抽幹了力氣......

而那頭雲塵在牢房中正酣睡著。第二日她醒來，程非就已經坐在她床頭了。雲塵嚇了一跳，慌忙支起身來：“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我的無價——不不，來看看雲兄這兩日過得怎麽樣。”

“除了沒吃沒喝的，其他都挺好的。”雲塵裹好了衣服，“程兄看起來很閑啊？”

“可不是麽。你這案子怕是要擱置了。”

“怎麽說？”雲塵坐起身來低頭在黑暗中找自己的鞋子。

“陛下因為藥物服用過度駕崩了。估計太子殿下不日就將即位。”程非低了頭忽然一把捉住了雲塵的腳踝。

雲塵慌忙掙紮了起來，他一只手卻將她的兩只腳踝都歸攏在了手中。又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鞋子。

“所以身為墻頭草的程大人便也覺得投殿下所好要放我出去了麽？”雲塵掙脫不開，只好由著他替她穿好了鞋。

“良禽擇木而棲，何況雲兄還欠我些銀兩呢。”程非伸手揉了揉雲塵的頭，“其實你欠我的恐怕不止這一些銀兩吧？”

雲塵心下明白，程非或許已經知道了一切。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卻一直在幫她沒有拆穿她。或許想要的東西不止銀兩那麽簡單。

程非從身後取出一只食盒來：“殿下吩咐了，以後娘娘的飲食由專人送來。這裏還有一些幹凈的換洗的衣服。娘娘安心等候，希望過幾日便能在中宮看到娘娘。”程非說罷起身離去了。

監牢裏又是一片死寂。雲塵按時吃了些東西，換上幹凈的衣服靜待了三日。趙君黎果然如約派人接了她出來。

出了這座牢籠，雲塵一時間難以適應外面刺眼的光。前來接她的是程非。平心而論，程非這個人身上確實有種讓人覺得安心的感覺。仿佛是認識多年的好友，做事情也很靠譜。難怪趙鄴和趙君黎都很欣賞她。

雲塵看著他不由得想起裴憶川來。她們讀書那會兒雲塵便很依賴裴憶川，她最喜歡的就是靠在他的肩上閑看落花。兩人不說話，卻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而她和趙君黎，他們的心隔得太遠了。雲塵甚至懷疑從始至終她是否真的懂他。無可否認他們愛過彼此，可是那份愛太過純粹和濃烈，以至於忘記了除了愛以外的一切。

程非騎在馬上護送著雲塵的車駕回了宮。早些時候還因為小皇孫降世而喜氣洋洋的宮殿如今一片

肅穆。各處都掛上了白色白布。

雲塵回的是東宮，趙君黎在中宮。雲塵回宮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見君憐。兩個月沒見，雲塵抱著他幾乎不肯再松手。他見到雲塵咯咯笑了起來，一雙小手抱著她的臉蹭個不停。

聽息寧說，趙君黎之前一直是親自照看的君憐。但皇上駕崩之後他便一直忙於主持宮內外各項事務，所以吩咐奶娘照管。

東宮之中一直傳言雲塵將會被判死罪，卻沒想到她又回來了。代理東宮事宜的許良娣本是擔心雲塵回來便會奪走她的權力，但見她歸來之後也只是足不出戶，在寢宮之中安心地陪伴著小君憐。

皇上崩逝是要舉國喪的。頭七之後入葬皇陵，其後便是太子即位登基。這些日子趙君黎忙碌得連東宮的門邊都沒摸著。

雲塵的案子終歸還是要結。於是挑了個日子去大理寺過個堂審。

她乘著馬車出了宮，京城一片縞素。各家酒樓青樓都關了門，顯得蕭條冷清。馬車在大理寺前停了下來，雲塵在息寧的攙扶下走了進去。

堂審還沒開始。她來得比較早，便四下走了片刻。正閑庭信步，雲塵忽然瞧見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背影。因為太過熟悉，雲塵看到的時候一顆心都顫抖了起來。

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慢慢走了過去，輕聲道：“好久不見。”

那人轉過身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說是陌生卻也不盡然，畢竟雲塵對程非這張討厭的臉還是比較熟悉的。可是方才她看他的背影，和裴憶川十分相似。

程非見是雲塵忙行了參拜禮。雲塵擡了擡手：“平身吧。”

“娘娘怎麽來得這麽早？”

“原本是想出宮走走的，沒想到遇到了程大人。”雲塵難掩心中的失望。

程非似乎沒有發覺，只是笑了笑：“看來下官和娘娘確實是有緣。不知娘娘此來可有帶些什麽該帶的東西。”

雲塵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今天的風兒有些喧囂啊，息寧，本宮有些冷了，快扶本宮回屋。”

息寧忙上前一步扶住了雲塵，程非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娘娘，今日天朗氣清，連微風也沒有，怎麽會冷呢？下官略通醫術，不如讓下官為娘娘把把脈？”

雲塵加快了腳步：“不必了，大約是堂審前有些緊張。”

“娘娘如此諱疾忌醫恐怕對身體不利啊。息寧公公，煩請你去打一盆熱水來。待我好好為你家娘娘診治。”程非一面說著一面支開了息寧。

也不知為何，息寧竟聽了程非的話自行離去了。偌大的院子裏只剩下雲塵和程非兩人。雲塵見逃不過這個債主，索性破罐子破摔收一攤：“本宮就是一窮二白，說什麽無價寶全是騙你的。你想怎麽著吧。”

程非忽然笑了起來，伸手戳了戳雲塵的額頭：“我不想怎麽著，就是想和我的無價寶單獨處一處。”

雲塵錯愕地瞧著他，程非伸手抵在喉嚨處，吐出了一枚棗核大小的東西。

“沒想到我的易容還挺到位，你竟然完全都沒有懷疑。”說話時聲音也變了。雲塵攥住了他的衣衫：“阿川！是你！”

“當然是我，不然你在宮中那點小動作還有誰幫你壓下去。”裴憶川捏了捏雲塵的臉，“你也不小心著點兒，竟然派息寧出面買光了京城所有的五石散，要不是查案的是我，難保不牽扯出來。”

雲塵撇了撇嘴：“那你既然幫我，怎麽還勒索我。”

“那是封口費。不然店主們早就把這事兒捅出來了。”裴憶川嘆了口氣，“你這一招棋走得太險，太子弒父也只在一念之間。”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一念也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雲塵神色黯然了下去，“阿川，你不該回來的。”

“我答應過你會回來的。”裴憶川低聲道，“皇宮險惡，你一個人我怎麽放心。”

“可你看我如今這樣，雙手沾滿了鮮血，早已經是面目全非。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沒關系。你的手臟了，我陪你一起臟。”裴憶川握住了她的手，“雲兒，我只想你知道，這世上總有我在你的身後。”

雲塵聲音有些哽咽，她擡眼望了望。息寧正大步走來，她抽回了手壓低了聲音：“阿川，不要管我了。離開這裏吧。”

裴憶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那枚棗核一樣的東西吞入了口中。

息寧前來請雲塵前去堂審。裴憶川是堂審的主審官，兩人素來有默契，一唱一和之間將罪名盡數洗脫。原本這堂審也就是走過場，所以很快就結束了。

兩人匆匆相聚又匆匆別離。在眾人面前兩人甚至連對視都沒有，雲塵便隨息寧一同回了宮。

她回到寢宮之中屏退了眾人，將那一卷畫交到了息寧的手中：“小寧子，你將這個拿給程大人，

這裏還有一千兩白銀。讓他離開京城。”

息寧雖不懂雲塵如此安排的意思，卻還是接過東西退了下去。雲塵的手輕輕扶在了搖籃之上，君憐正沈睡著。

雲塵看著鏡子中自己疲憊的雙眼。一場牢獄之災讓她瘦削了許多，原本豐腴的臉頰也有些凹陷。她嘆了口氣，默默寬衣解帶睡了過去。

趙君黎登基大典近在眼前。他坐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只覺得心中一片寂寥。已經有多日未曾見到雲塵了，也不知道她這幾日過得如何。

大理寺的堂審結果出來，趙君黎松了口氣。現而今她是他唯一的支柱。等他登基之後便要封她為後，與她共享這一片江山。這樣想著趙君黎仿佛覺得又有了些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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