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塵不知道前世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可是今生她想要的已經與他無關了。他除了成全，什麽都給不了她。

可是她並沒有多言，只是輕輕將手覆在趙君黎的眼睛上柔聲道：“殿下若是累了便先休息片刻吧。”

趙君黎聽得她用這樣溫柔的語氣說話，心中覺得無比舒爽，便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還有十日便是上元節了，這樣下去她早晚會全心全意留在他身邊。

雲塵卻一心一意掰著指頭數日子。唯獨讓她不放心的是趙芒一直沒有帶消息來，也不知準備得怎麽樣了。好在趙君黎近來對她比之之前要和顏悅色得多，日子總算也不難熬。

未免雲塵無聊，趙君黎特意囑托十八公主帶她在宮中游玩。十八公主見了雲塵，不由得嘖嘖稱奇：“雲妹妹，你知道這幾日宮外的流言都傳成什麽樣兒了嗎？”

“什麽樣兒？”雲塵和十八公主走在禦花園中，不疾不徐地穿行過一片梅林。

“什麽紅顏禍水勾引太子，致使太子沈迷女色不肯上朝。總之便是認定了你已經是太子的人了。”

“那阿川怎麽說的？”

十八公主嘆了口氣，同情地瞧了她一眼：“他說他不信，讓我給你帶一句話。他等著你回來。”

“我上元節就能回去了！”雲塵忙拜托十八公主道。

“帶個話不是問題。可是雲塵，我皇兄要得到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你便是上元節回去了又能如何呢？”公主站住了腳步，壓低了聲音，“我皇兄有沒有對你——”

雲塵搖了搖頭：“他只是和我住在一起，並無其他。”

公主舒了口氣，又道：“不管怎麽樣，你切莫常在皇兄面前提起裴憶川。如若有一日皇兄真得償所願，難保不記掛著頭上一抹綠。到時候你沒事，裴憶川或許要倒黴了。”

雲塵點了點頭。心中想的卻是，她是怎麽也不肯當這個太子妃的。除非是她死。

“對了，公主殿下。你平時都是怎麽出宮的？”

十八公主猶豫了片刻，附耳在雲塵耳邊低語了幾句。雲塵點了點頭。十八公主叮囑道：“此事你知我知，切不可讓旁人知曉。”

“放心吧，我一定保密。”雲塵拍著胸口保證道。這條路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的退路，不到最後關頭是絕不想用到的。

兩人在禦花園閑逛了半晌，除卻這幾樁大事之外還聊了些各自的小心事。到了黃昏時分才戀戀不舍地分別了。

雲塵回到宮中，趙君黎似乎心情也極好。他招了招手示意雲塵過去，雲塵便小跑了過去。他將她拉過坐到了腿上：“雲塵，你前幾日批得折子不錯。我今日要賞你一樣東西。”

趙君黎說著從袖中取出了一枚碧玉的簪子遞給了雲塵。她看到簪子的一剎那頓時變了臉色。她記得這枚簪子。

那年皇上剛稱帝，雲塵第一次到中原繁華之地。趙君黎陪她在外逛街，她一眼便相中了這枚碧玉簪子。雲塵問了價便猶豫了起來。這一枚小小的簪子竟要一千兩紋銀。

據說這是上好的藍田玉，每年產的最上等的都是送進宮中的。可是天下動蕩，采玉的工匠都被拉壯丁送到了前線。物以稀為貴，這簪子的價格便被炒翻了天。

當時國庫空虛，雲塵自然也是舍不得，便拉著趙君黎走了。

再度見到這枚簪子是在她生辰那天，趙君黎變戲法一般變出了這枚簪子。雲塵很是驚喜。可那時候他們的關系其實出現了些許裂痕。

那時趙君黎被封為太子，但她卻只是個良娣。起初她不懂中原的規矩，後來才知道良娣並不是正妻。可是他們在草原上部族所有人的祝福下成的婚，她怎麽卻不是他的妻子了？

她很不開心，甚至去質問皇上。向來對她和顏悅色的皇上卻忽然變了臉色。一夕之間，那些曾經將她奉若神明的大臣們也變了面孔。他們不斷地上奏要太子早日選秀立太子妃，卻只字不提她。

雲塵這才漸漸看清，原來曾經可以一起出生入死的這些人是這樣一幅嘴臉。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女兒送入東宮之中換取一世的榮寵。

趙君黎頂著巨大的壓力未曾將任何女子帶入府中。這一枚簪子便是這樣的情境下送給了她。他對她說，即便父皇不準她立她為太子妃，那麽就讓這太子妃位永遠懸空。

雲塵緩緩伸出手來握住了那枚簪子，喉嚨有些哽咽。趙君黎確實做到了，至今為止他都未曾立過太子妃。而皇上對他最大的不滿也是他到如今都膝下無子。

他看著她雙手顫抖地接過那簪子，目光閃爍，神情也有些松動。他知道她慣會偽裝自己，她用這一層虛假的面容對這他這許多日。今日終究是露出了一些廬山真面目，盡管她能裝作什麽都不記得，可是她對他的心是無法偽裝的。趙君黎想賭一賭他的猜測，現在看來，他猜對了。

雲塵慌亂地將簪子塞回趙君黎的手中：“藍田玉是皇家貢品，此等貴重的東西雲塵不能要。殿下......殿下還是收回去吧。”

“送出去的東西怎麽能收回來。”趙君黎按住了她的手，將那支玉簪子插入了她的發髻間。他端詳了片刻，笑道：“很適合你，以後我想看你天天戴著。”

雲塵握緊了拳頭沒有分辨。她站起身來強顏歡笑道：“殿下是不是餓了，我們一起用午膳吧。”

“好。”趙君黎牽起她的手一同坐在桌邊，耐心細致地為她添菜。雲塵都機械般地咽了下去。她渾渾噩噩過了這一天，第二天起來發現宮人們都在忙著籌備上元節的晚宴。

她走到門邊看著屋外陰沈沈的天空，上元節總是會落雪，今年估摸著也不會例外。她記得之前和裴憶川論詩時，他說他最喜歡那一句：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落雪之詩多是透著寒意，唯獨這一首卻帶著一絲暖意，風雪越大越讓人想起家中的溫暖。他們約好在初雪之時要一起圍爐煮酒，雲塵只期盼著雪晚上一天下，這樣她便能及時趕回去與他相聚。

正失神間，趙君黎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眼前。他低著頭，面上帶了一絲玩味的笑。這笑容簡直讓雲塵覺得又回到了學館之中。

“雲塵，隨我去個地方看一場好戲。”

雲塵心下一咯噔。趙君黎轉身走了，雲塵大步追了上去。這一路是去禦書房的方向，雲塵來過兩次所以還記得路。

趙君黎領著她從側門進入，他扶著她的肩膀道：“你站在這裏不要出聲。”說著便自行離去了。

雲塵四下瞧了瞧，忽然瞧見眼前的屏風後似乎有人影晃動。

她小心翼翼探頭看去，赫然便見皇上正用狼毫的筆蘸著朱砂批閱奏折。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瞧見裏面的情形。

雲塵瞧見徐公公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她的爹爹和丞相大人以及裴憶川一同走了進來。

她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有見裴憶川了，他消瘦了許多。雲塵此刻無比想沖出去與他相見，可是貿然沖出去只怕會被當成刺客亂棍打死。

三人走上前來，齊齊跪了下去。雲塵心下一驚，只覺得不妙。爹爹和丞相看起來並不是很融洽，但他們一齊出現在這裏，說明裴憶川必定以某種法子說服了兩人。

“兩位愛卿忽然求見，所為何事啊？”皇上和顏悅色道。

雲天景和丞相對視了一眼，丞相拱手道：“啟稟殿下，臣等冒昧求見是為了一樁家事。”

“哦？什麽樣的家務事值得兩位愛卿如此興師動眾？”

“是小兒與雲賢弟家千金的婚事。臣懇請陛下為裴雲兩家賜婚。”丞相俯身跪拜了下去，雲天景與裴憶川也一同伏在地上。

雲塵瞧見皇上和善的面色起了微妙的變化，他們低著頭看不見，可她瞧得真切。皇上似乎起了殺意。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裴雲兩家聯姻，若然不擺上臺面便罷了，可到了皇上這裏必然會被壓下去。若非是如此，她也不必大費周折請趙芒遞話。

“裴相便罷了，但雲卿可是上了年紀記性不大好了？朕記得令千金還在雲夫人腹中之時，朕說過要為她與太子結親。雲卿忘了麽？”

“微臣......確實是......忘記了。況且小女又刁蠻無知，也當不得太子妃這樣的榮寵。還望陛下三思。”

“君無戲言。你們是要朕食言與天下人麽？”皇上的語氣已經是不悅。三人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雲天景拜道：“陛下，是臣疏忽大意。此前裴家前來提親，微臣一時間未能想起當初陛下的話。所以已經答應了裴家的提親。雖說君無戲言，可當時陛下還未曾即位，何況天下人也不知此事。故而請陛下成全這一雙小兒女。”

皇上微微瞇起了眼睛，似乎在思忖什麽。就在這時趙君黎從外面走了進來，上前一步道：“兒臣參見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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