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權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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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的水泡久了,雲塵已經有些暈暈乎乎。她一邊小心翼翼往池邊挪動一邊緊盯著趙君黎。他似乎沒有下水的意思。

趙君黎瞧了她許久,一雙眼睛似看非看。雲塵知道他想在她身上找青果的影子。也真是可笑,人在的時候不珍惜,偏偏等死了要這樣來找影子。

“天水池的水雖然養顏,卻也不宜久泡。你還是上來吧。”趙君黎合上眼睛,“放心吧,本太子對你這搓衣板一樣的身形沒什麽興致。”

雲塵哼哼了一聲,卻沒有分辨。她早就不是什麽搓衣板了!不過若是同趙君黎分辨,倒好像是她很在意他的看法。她飛快轉過身,一溜煙躥上了岸。飛快擦幹凈身子,胡亂將衣衫套在身上。

只是東宮送來的衣服都太過繁覆,雲塵穿了半晌最後也只好亂糟糟地裹成一團。趙君黎嘴上說不看,實際上雲塵一轉身他便睜開了眼睛。

她的肩上有一道淺色的胎記。趙君黎記得那一年,他親手在城墻上一箭射中了她的肩胛。她忍著傷回過頭瞧了他一眼,那一眼帶著撕心裂肺地絕望,此生此世他永遠無法忘記。

雲塵無奈地放棄了將衣服理整齊的想法,她沮喪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臨近。太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前。

他一面解著自己的腰帶一面露出了一絲微笑。此時此刻,太子在雲塵心裏的形象無異於一只淫1魔。她連連後退,轉身要逃。腳下卻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痛得她齜牙咧嘴。

雲塵回過頭,一件衣服兜頭罩了下來。

“這一次不要再將我的衣服丟進什麽夜香園了。”

雲塵點了點頭。東宮裏沒有夜香園,她自然不會往那裏丟。這衣服料子這麽好,可以拿去擦桌子。她套好了衣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碩大的袍子裏包裹著她小小的身軀。雲塵低著頭便要離去,卻被趙君黎一把抱了起來。雲塵掙紮了起來,趙君黎沈聲道:“別動,你這樣子能自己出去見人麽?”

“我這樣子怎麽了?你放我下來,你這樣做......外面不知道又要起什麽流言,倘若......倘若......”

“倘若裴憶川聽到,便會心懷芥蒂不要你了麽?”趙君黎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不正好,安安心心當我的太子妃。”

“我......我才不要當什麽太子妃!”雲塵爭辯道,“我——”

“雲塵,你還不明白麽?關鍵不是在你想不想,而是現實允不允許。”趙君黎抱著她大步走了出去,“閉上眼睛靠在我懷裏。”

雲塵來不及爭辯,只好先照著趙君黎的話做了。

他一邊走一邊對外面人道:“你們這幫狗奴才!雲姑娘在裏面暈過去了也不知道!還不趕緊宣太醫——”說著大步向雲塵的住所走去。

雲塵聽到他低聲道:“即便沒有我,你和裴憶川也不可能在一起。雲塵,你可知父皇為何忽然如此重用你的父親麽?”

懷中人身子一僵,趙君黎笑了笑走進了那間他無數次枯坐的屋子。雲塵睜開眼睛,四下的宮人已經被屏退。她跳了下來,瞪大了眼睛望著趙君黎:“你的意思是說,為了平衡朝中的勢力,皇上有意讓我爹與丞相分庭抗禮?”

“你說呢?”趙君黎揉了揉她的頭,“可你若是嫁給我,事情便不同了。丞相雖是我的人,但繼位之後又如何也未可知。所以不得不未雨綢繆。這些,旁人不懂,你應該懂吧?”

雲塵下意識地撥拉了一下自己被趙君黎摸過的頭發,她只喜歡裴憶川和哥哥摸她的頭。換做旁人都有些抗拒。

她思忖了片刻,緩緩道:“此事未必是陛下的意思。皇上或許有意培植我們雲家的勢力。但說到底漁翁得利的還是殿下啊。”

趙君黎笑了笑:“這是自然。或許這些都不用我說,你便能自己領悟。只是我見你耽於兒女私情,看不清前路,特來提點一番。你,好自為之。”

雲塵咬了咬牙,暗暗握緊了拳頭。即便如此,也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她看著趙君黎,心中其實已有綢繆。可是卻舉棋不定。若是走出了這一步,或許天下都要大亂。

她並非是心系天下之人,但要她為了一己私利而去禍亂蒼生,她也是舉棋不定。

趙君黎見雲塵目光閃爍,知道她此刻必定心亂如麻。他伸手輕撫著她的臉,溫聲道:“我命人備了早膳,你早些去用膳。我還有些政務要處理,今晚再來看你。”說罷便轉身而去。

雲塵心中憋悶不止,回頭一腳踢在了桌子上。誰知那桌子或許是年久失修,就那麽一腳就徹底散了架。雲塵嚇了一跳,這樣損壞宮中財物不知會不會被責罰。尤其這屋子對趙君黎還挺重要的。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那桌子大卸八塊塞進了床底下,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不過心下倒是有些暗爽。趙君黎千金貴體她動不得,拆了他的心頭好,也不知他要肉疼成什麽樣子。

這樣想著,雲塵果真是胃口大開,於是讓宮人搬了一張新的桌子進來,風卷殘雲吃光了趙君黎準備的早膳。她晃悠了一整天,想著太子的那番話。

趙君黎說的不錯,她和裴憶川的這一樁婚事不是兩家人之間的事情。此事關系到陳國的朝政局勢。可是——

雲塵忽然坐了起來,此事為什麽不能只是兩家人之間的事呢?趙君黎只是將她留在了東宮之中,理由是陪十八公主作伴。也就是說,沒有人說過她必須嫁給太子。一切都只是趙君黎一面之詞。

那麽只要雲家和裴家私底下訂了親,然後兩家大宴賓客昭告天下。木已成舟的事情,即便是皇上和太子也不便再出面幹涉。這樣父親也可不再參與朝政之爭,回歸他最喜歡的半隱退的狀態。

雲塵想到此事,心頭一陣歡喜。沒想到除了那個極端的法子,還有這樣的一條路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她真是太聰明了,真是忍不住想要狠狠表揚一下自己。

於是她跳了起來抱著屋子裏的銅鏡,對著鏡子裏面自言自語道:“雲塵,你真是這世間最聰明的女子了!你生的這麽聰明,首先要感謝爹娘把你生下來。其次要感謝哥哥雲逸,他這麽笨才造就了你的聰明。當然最主要還是因為你天生麗質難自棄。真恨不得自己娶了自己。”

“見過這世上有自戀的,沒見過你這麽自戀的。”趙君黎說著走了進來。雲塵頓時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從前她在家裏對著雲逸自戀慣了,今天一時得意忘形,竟然被太子看見了。若是傳出去,她這張臉便是要丟到姥姥家了。

太子坐了下來,忽然覺得桌子有些不對勁。他皺起了眉頭,剛要開口。雲塵心虛地岔開話題道:

“現在天還沒黑,殿下怎麽就來了?不是說晚上才來麽?”

“我怕你獨守空閨寂寞,所以早些忙完了來陪你。現在看來,果然是來對了。你都開始自言自語了。”

趙君黎目光巡視了一番,只見床下微微有些鼓起。他心下已經明白了大半,卻只做不知。

“殿下操勞國事,就不用管我了。我我我一個人也挺好的。”

“那是,似你這般天生麗質難自棄的女子,只要有一面鏡子就能度過餘生了吧。”趙君黎嘴角帶了一絲嘲諷。雲塵恨不得再踹翻一張桌子。

趙君黎見她又是窘迫又是憤怒,卻又不敢露出她的小爪牙的模樣,只覺得無比有趣。

“罷了,不逗你了。坐吧,我有事問你。”趙君黎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雲塵坐了下來,不解地望著趙君黎。她很快就能擺脫他了!現在要好好表現,爭取早日能被放回去。

“殿下有什麽事盡管問。”

趙君黎從袖中取出了幾張紙來。雲塵一眼便認出了這些紙,這是她親手挑選的宣紙,京城中只有一家。那日她寫了許多策論帶給裴憶川,但是不小心弄丟了。後來又出了太子的事兒,一時間竟不記得了。原來是被太子撿了去。

“想必你也是從裴憶川處聽說的朝堂之事,所以才寫就這幾篇策論。其中見解頗為獨到,父皇很是讚賞。”

雲塵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拿給陛下看了?!”

“自然沒有。今日父皇就此事詢問內閣大臣的意見,我便照著你的話說了出來。沒想到父皇大加讚賞。你是沒瞧見當時你的阿川的臉色。”趙君黎笑了笑,“我想問你,你知道現在外面是怎麽傳言我和你的麽?”

雲塵撇了撇嘴:“外面怎麽說都不重要,總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哦?身正不怕影子斜。”趙君黎似是自言自語般念了幾遍。雲塵心下一驚,她方才的話倒好像是提醒了趙君黎什麽。若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提前一步生米煮成熟飯,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連忙擺了擺手:“殿下不必為外面的流言費心,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殿下還是趕緊回寢宮休息吧。明天還要早朝呢。”

趙君黎笑了起來,一雙鳳目彎了起來。這笑容極為熟悉,讓雲塵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讀過那麽多書,可聽過一句話叫從此君王不早朝,那麽上一句是什麽?”

雲塵飽讀詩書,什麽詩文沒聽過,但惟獨得了一個毛病,就是背書背躥詞。她認真道:“是不是,朕與將軍解戰袍?”

“不是。”趙君黎本還想著逗她一番,卻沒想到這家夥腦子裏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居然來了這麽一句。

雲塵點了點頭:“大約又是我背錯了,朕與先生解戰袍的下一句應該是芙蓉帳暖度春宵才是嘛。”

“.......”

他就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他見雲塵一直警覺地盯著他,便也沒做多餘的動作。只是命人送了晚膳來。從前他也是這樣和青果一同用晚膳,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這東宮,她都會變著花樣做各種美味佳肴給他。

雲塵沒想到太子竟然會和她同桌用餐,提心吊膽吃了這一餐。趙君黎胃口看起來不怎麽好,只稍稍吃了一些便不再多食。她素來也崇尚過午不食,所以也沒吃幾口。

“怎麽不吃了?”趙君黎皺起了眉頭。

“我......我沒有用晚膳的習慣。”

“難怪身子板跟塊搓衣板似得。”趙君黎夾了一大塊肉蓋在了雲塵手中的碗裏,又接連夾了好幾道菜,直到她手中的碗裏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才住了手,“把這碗飯吃了,不吃完不準睡覺。”

“這......這你也要管......”雲塵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爹都不管我。”

“怎麽,有意見?”

“民女不敢。”雲塵怪腔怪調地應了一句,努力咽下這一大碗飯菜。

趙君黎嘆了口氣道:“你要明白,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你叔叔輩的人,總是愛管東管西的。也許是你沒挨過餓,不知道糧食的寶貴。”

“知道了,趙叔叔。”雲塵一邊咽著菜一邊沒好氣地答道。趙君黎無奈地瞧著她。若不是因為懷疑她是青果,他也不會這樣強留一個方及笄的小姑娘在東宮。畢竟他也沒有那樣的癖好。

吃飽喝足之後,趙君黎卻沒有離開的打算。雲塵知道他可能又要在此留宿了,便磨磨蹭蹭想等趙君黎先行睡了自己再偷偷打個地鋪。卻沒想到趙君黎將奏折搬了過來,一直改到半夜。

她撐到半夜,實在撐不下去了,便先行鉆進了被窩。保險起見還特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趙君黎從一堆奏折中擡起頭來,便見雲塵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他無奈地笑了笑,低頭繼續批起了折子。

雲塵睡得迷迷糊糊,夢到自己出了宮和裴憶川一起過上元節。燈會上他們一起放河燈,許願要永遠在一起。漫天煙火之下,裴憶川捏著她的下巴閉著眼睛向她靠近。她開心地笑了起來,忽然身後有人推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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