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問眼角的餘光瞥了瞥雲塵，他們雖有約定。但許旗善這樣觸碰底線，身為將軍也不能姑息，否則會讓人質覺得他心慈手軟！

裴憶川忽然站了起來，立刻有士兵圍了上來。莫天問擺了擺手，裴憶川朗聲道：“莫將軍從前也是陳國的英雄，在場諸位都是聽著莫將軍的英勇事跡長大的。將軍重信守諾，義字當先，是為天下表率。既然如此，將軍答應過在有宋將軍消息之前不殺我們仕子，必定也會信守承諾吧？”

“老子自然說話算話，但這臭小子實在不服管教，不給點教訓他還不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莫天問說著抽出案幾上的那把刀，對準許旗善的胳膊拉上了一刀。他這一下也是殺雞儆猴，看起來血淋淋，其實只是皮外傷。許旗善虛弱地嚎哭了起來。

眾人皆是噤若寒蟬，不敢再言語。

裴憶川走了回來，一眼瞥見雲塵腿上的布已經被染得通紅。他忙走過去握住了她的腿查看了起

來。趙芒忍不住想阻止，卻又噤了聲。

一只纖細的腳踝露了出來，□□的皮膚光滑潔白似藕節一般。裴憶川輕聲道：“你現在感覺如何？”

雲塵搖了搖頭：“就是有些疼，眼下先別管它了。”

趙芒忽然高聲道：“這怎麽行，你的傷再不管它便會化膿的。到時候這條腿都要廢掉了！”他吃力地支起身道，“莫將軍，可否先行送雲逸出去就醫？”

莫天問看著雲塵，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雲塵知道趙芒的用意，他的意思一定是讓她出去通知弓箭手所有人的位子。可是這樣一來莫天問他們便會死。一面是她朝夕相處的兄弟，一面是陳國的大英雄，雲塵一時間陷入了兩難。

“不行！”莫天問否決了趙芒的提議。雲塵略略松了口氣。

忽然，外面傳來尖銳的響聲。莫天問將窗口略開了一個縫，只見天空中閃過一枚訊號的煙火。這表示宋將軍被救出來了！

莫天問和一眾將士拔出了腰間的刀集結了起來，他高聲道：“兄弟們！大丈夫馬革裹屍也覺不茍活！咱們殺出一條血路！”說罷便帶著十幾名精甲鐵騎沖了出去。

雲塵驚慌地望著他，莫天問也深看了她一眼，隨後心無旁騖地沖了出去。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宋翊被救出之後。莫天問挾持雲塵和裴憶川作為人質護送他們離去。可莫天問原來根本沒有這樣打算，他真如自己所說是來求死的！

外面砍殺聲震天。當年以一當十砍下敵人頭顱的刀如今砍向了自己人，陳國的將士們互相廝殺著，鮮血橫飛。

仕子們自幼過得太平安逸，從來沒見過這樣血腥的場景！斷臂飛了出來落在地上，血液飛濺。

莫天問一路砍殺下去，身上已經中了數刀。雲塵怔神望著眼前的一切，如同置身修羅場中。莫天問是抱著拼死的決心而來，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他求仁得仁。

十幾名精甲被羽林衛殺得片甲不留，他們死得極為燦烈。多數死時都不肯倒下。一槍紮進了莫天問的胸膛，他嘶吼道：“趙鄴老賊！我詛咒你不得好死！詛咒你死時遭千刀萬剮！你的子子孫孫永遠不得善終——”

在場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回不過神來，膽子小一些的已經暈了過去。雲塵不忍再看眼前的情景，將頭埋進了裴憶川的懷中。

蘇梓丞和趙芒望著莫天問，神色也是一片愴然。

天地之間回蕩著他的詛咒。莫天問望向天空，似乎想要問問蒼天，但他只張了口卻沒有聲音，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圓睜著不肯闔上。可他永遠也無法得到答案了......

四下一片靜謐，沒有人說話。只有血滴入塵土的聲音。一片蒼茫之中，賈聞道走了出來。他步履有些蹣跚，緩緩邁過滿地的屍首，踏著鮮血走向了莫天問。蒼老的手輕輕覆上了莫天問不肯閉合的雙眼。

他們聽到他輕輕地念道：“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邊輕聲念著一邊負手緩緩而去，只留下一個佝僂而蹣跚的身影。而這，也是仕子們聽到的賈老的最後一課......

半柱香之後，鐘毅帶著大批羽林衛趕到。他們默不作聲清理著屍首，不少已經分不開了。受驚的仕子們也回到了各自的學舍。

趙芒和裴憶川陪著雲塵去了學館裏的藥爐療傷。雲塵一直一言不發伏在裴憶川的胸口，小小的身子顫抖著。

她腿上的傷塗了藥，清理了傷口，便也沒什麽大礙了。裴憶川抱著她回到了學舍之中，她卻還是不肯松手。趙芒雖不放心，但蘇梓丞和林東來都嚇得不輕，他還得去瞧一瞧。

屋子裏只剩下雲塵和裴憶川。她終於忍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裴憶川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她。

雲塵感到從未有過的挫敗和恐懼。她分明是計劃好了，這麽多人可以不用死的。為什麽到頭來她什麽都做不到？

為什麽太1祖皇帝要這樣殺害忠良？莫天問說的爹爹早晚也會如此是不是真的？她到底該怎麽做才能避免這一切？她都不知道，也無能為力。還有裴憶川，她會不會有一天要和他成為敵人？

裴憶川輕輕拍了拍雲塵的後背，忽然在她耳邊輕聲道：“那天你問我，以後不要成為敵人可不可以。現在我告訴你，我們不會成為敵人。無論何種情況，我永遠不會傷你分毫。”

雲塵身子一僵，淚眼朦朧地看著裴憶川。他溫柔地擦了擦她面頰上的淚，雲塵重重點了點頭：“若是有可能，我希望莫天問所說的事永遠不會在我們之間發生。”

她看著他，臉上還掛了淚，心中卻少了困惑和迷茫。他們不會成為敵人，她的家人也不會死。那一刻，她是這樣以為的......

年少的時光裏，男人總會輕易許下承諾。而在裴憶川許下承諾的那一刻，他也是真真切切認為自己能做到的。

他們是天之驕子，未來的朝廷是他們的。所以他們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一種叫命運的東西。它惡作劇般地撥弄著塵世間的人們，最終人們也只能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這一件事很快告了一段落，崇文學館也恢覆了寧靜。但雲塵和裴憶川卻被聖上傳召了過去。

他們是最先見到莫天問的，所以太1祖皇帝尤為關心。雲塵和裴憶川雙雙施禮，太1祖皇帝和藹地讓兩人平身，還賜了座。

兩人坐在離太1祖皇帝十步開外的地方，太子雖也在場，卻也是在幾步開外。雲塵忽然覺得當一個皇帝是如此可悲，沒有人可以接近他。無上的權力和榮耀，伴隨的也必然是無上的孤寂。

“你們兩人見到莫天問的時候，他可有說什麽？”

裴憶川先行答道：“回陛下，逆賊之言只有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太1祖皇帝的目光落在雲塵身上：“你呢？”

雲塵沈吟了片刻，忽然上前跪在了太1祖皇帝面前：“陛下。我聽莫天問說，陛下兔死狗烹殺害同生共死的忠臣良將。”

氣氛忽然凝重了起來，眾人齊齊變了面色。裴憶川忙上前跪在雲塵身旁拱手道：“陛下，雲逸是被當日的情形嚇壞了，所以口不擇言。還請陛下莫怪。”

太1祖皇帝不作聲。一時間眾人都捏了把汗。他目光落在雲塵身上，透出了一絲寒意：“莫天問的話，你信麽？”

“我不信。”雲塵忽然擡起頭來，目光堅定，“我只信因果循環。招致殺生之禍必定是因種下惡果。我雖不知陛下為何如此，卻知道陛下一定有足夠的理由才能如此。莫天問若不是確有為大逆不道之事，也不會下場淒涼。皇上顧念忠臣之名，未曾累及家人，也是仁至義盡。朝中有這麽多當年追隨陛下的人，都安享尊榮毫無二心，也必定是因皇上仁德。莫天問之言實屬無稽之談。”

太1祖皇帝的面色松了下來，他嘆了口氣道：“果真是雲天景教出來的兒子，明事理。太子，你要好好跟他學學。”太1祖皇帝頓了頓，又道，“人人都說朕刻薄寡恩，可是天下人怎知朕的無奈。這些老臣，他們想要什麽，朕就給他們什麽。可他們偏偏貪心不足，還想要朕的皇位。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雲塵和裴憶川齊齊伏在地上高聲道：“皇上聖明！”

太1祖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朕找你們來其實還有一事。”他擡了擡手，太子上前一步，“轉眼你們已經入學四個月有餘，想必也是學有所小成。所以朕想考考你們。”

雲塵與裴憶川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的腦海裏一瞬間閃過了許旗善和周仕興的話，他們兩人早先在藏書閣的時候曾說過機會很快就來，莫不是說的這次？

“上一次的會考已經表明你們對經史子集早已爛熟於胸，其實崇文學館這四個月教授的內容並非朕所屬意。朕向來以為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是以今次的考試以行動為主。”

太1祖皇帝微微擡手，一旁的公公立刻將一只卷軸捧到了兩人身前。裴憶川伸手接過，徐徐展開卷軸。兩人並肩看著卷軸，細細一讀頓時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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