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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香浮動月黃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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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香浮動月黃昏

傍晚,用過晚飯之後,蘇荷獨自一人坐在晚清閣中,拿了一卷《詩經》在燈下細細讀著。

“荷兒。”蘇夫人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蘇荷趕忙擡頭,正看見母親緩步走了進來,於是站起身讓她坐下,一面親自斟了茶,一面開口道:“母親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麽事嗎?”

蘇夫人並不喝茶,只伸手拉了蘇荷的手,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開口道:“荷兒,你不許瞞我,可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

蘇荷略低了低頭,聲音裏含了些許靦腆,嘴上卻仍舊說著:“我成日在這府裏,並有什麽事是要瞞著母親的。”

蘇夫人愛憐地拍了拍女兒的手,笑道:“還說假話,你同駱三公子的事,你哥哥可都告訴我了。”

“母親……”蘇荷牽著蘇夫人的衣袖搖了搖,含羞道,“哥哥他也真是的,說好了要由我自己來向父親母親提起的。”

“你哥哥他也是好意。”蘇夫人道,“他若不說,你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才向我們開口了。”

蘇荷不答言,只低了頭絞著衣上的帶子。見她這樣,蘇夫人只是笑了笑,續道:

“如今你也不小了,尋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到了你這個年紀也該許了人了。上回皇上做主把你指給了上官明日大人,我瞧著原本是樁不錯的婚事。只是因你們實在不同意,只能想了個法子推掉了。下個月你可就要滿十八歲了,你父親和我尋思著也該好好為你相看著了。這才打算要同你哥哥商量商量,也要問問你是個什麽意思。誰知你哥哥竟然告訴我,說你早已有了心上人了。”

蘇荷羞紅了臉,她有些膽怯地看著母親,低聲道:“母親可介意……他是將軍府的人。”

蘇夫人的目光閃了一閃,但還是道:“那孩子我也見過幾次,的確是很好,將軍府裏的跋扈之氣,他竟一分也不曾沾帶,的確是十分難得。聽你哥哥說,他仿佛是極有才華的,品性也自然不成問題。這樣說來,與你也還算是相配。只是你可曾想過,他既然出生在將軍府,那麽你與他,就必然要經歷許多苦楚了。”

蘇荷低頭沈思了片刻,擡眼望向母親,語調堅定而平和:“自與他相識相知,我每時每刻都極清醒地意識到他的身份,這的確也曾困擾過我們。可我與他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麽他姓什麽又或者是生長在哪裏,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更何況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再與將軍府的人為伍,那自然更加沒什麽好顧慮的了。”

“可是。”蘇夫人有些擔憂地望著女兒,“你要知道,他雖然無意再與將軍府有任何瓜葛,但難保他們不會因此為難你們。將軍府一向與我們不和,你與他之間的事,他們是一定會出手阻撓的。”

“我知道。”蘇荷坐了下來,握住母親的手,道,“我知道將軍府是鐵了心要與我們為敵,我更加知道他們是怎麽也不會讓自家的公子與我們蘇家的小姐結親。但如果我們執意要如此呢?我與駱三公子早就已經做了決定,這一生,除了他,我再不嫁別的人。”

蘇夫人嘆了口氣,道:“你與他既已做了決定,那麽,即便是我的意見你也不要聽,是不是?”

聽了這話,蘇荷不由得有些慌亂,她忙放緩了聲調,道:“母親,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夫人看了看她灼灼閃光的眼眸,道:“荷兒,你自小就主意極大。你的夫婿,一定是要你親自擇選的,這一點我與你父親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我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我只是心疼你。從你一出生,家裏上下都百般照顧著你,何曾叫你受過半點委屈。我實在不忍心看你將來受苦。”

蘇荷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自己是千金小姐,可我也絕非絲毫經不起摧殘的花朵,若是能跟駱三公子在一起,吃多少苦我都不在乎。更何況,母親怎知我就一定會吃苦呢?”

蘇夫人的神色略松了一松,道:“你既如此說,那倒也罷了。好在駱三公子如今住在外頭,你也用不著去拜會他的父親母親。”

聽到她如此說,蘇荷終於暗地裏松了一口氣,因笑道:“多謝母親體諒。母親既如此說,我也能安心許多。只是……”她說著心下忽然有些為難,只得道,“只是父親那邊……”

蘇夫人道:“你父親那裏,我會先探一探他的意思,只怕還是要你親自跟他說。咱們家到底也不能算是門第森嚴,你父親也並非不能通融,這些事情若是你們兄妹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做主,料想他也不會不同意。若是實在不行,還有我與你哥哥呢。”

蘇荷一笑,歡喜道:“那荷兒在這裏就先謝過母親了。”

蘇夫人愛憐地撫了撫女兒的臉頰,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又道:“既然說到了你的事,我就想多句嘴。你哥哥倒肯為了你的事操心,怎麽他自己的事卻一點都不上心呢?”

蘇荷只得照實答道:“不瞞母親,哥哥的心事,我竟半點也不知道呢。”

蘇夫人皺了皺眉,道:“上回白老夫人為了白小姐上門提親,你哥哥也並不曾說什麽,我還只當他心裏是肯的,誰知竟是白小姐說什麽也不願意。照理說,她家的姑娘嫁到我們家也算是高攀了,只是我想著你們素日裏處得極好,那姑娘的容貌脾氣也當真沒得說。若是雙方都有這個意思,這倒也罷了,沒想到竟然還是不成。我想我是老了,兒女的心思竟然一點也摸不透。”

蘇荷輕笑道:“這也怨不得母親,是哥哥他瞞得太緊,連我都摸不著頭腦呢。”

蘇夫人也笑道:“只是你哥哥年紀也不小了。如今你的事好歹也算是有點眉目了,倒是他,少不得也要為他張羅起來了。你且先替我想想,這京城裏還有沒有什麽可心的姑娘?”

蘇夫人的話剛說到這裏,在一旁添茶的暗香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動作也停在了那裏。蘇夫人並未在意,可蘇荷卻看在了眼裏。於是她吩咐暗香,道:“我上午才在嫩寒居臨了一幅《秋浦蓉賓圖》,哥哥說瞧著也還好,叫掛在未央閣裏頭呢。不想一轉身竟忘了,你且領了人去辦吧。”

暗香答應著出去了,蘇荷這才轉向母親,道:“我若說了,母親可別怪我,其實我心裏確實有個人選。”

“果真?”蘇夫人一下子來了精神,忙道,“是哪家的小姐?”

“並不是什麽小姐。”蘇荷說著端起蓋碗喝了口茶,一面向門外斜斜掃了一眼。

“你是說……”蘇夫人猛然明白過來,有些驚訝,“你是說暗香?”

蘇荷放下茶盞,點了點頭,道:“暗香對哥哥有情。她又著實並沒有僭越之心,只是若說能夠穩妥地照顧哥哥,她的確算是個合適的人選。倘若哥哥對她有心,不妨將她許給哥哥。”她看到蘇夫人張了張嘴,連忙繼續說道,“這件事我盤算了有一些日子了。上月來我們家拜訪母親的那位隨國公夫人,不是曾經向母親提起過,她年歲漸長,奈何卻沒有子女,國公老爺又不幸早亡,如今獨自生活在偌大的府邸裏很是冷清。隨國公是前朝的老功臣了,在世時仿佛與父親很是談得來,若是有父親母親出面,說是願意讓暗香認了她做母親,可以時時加以照拂,她必定也是肯的。如此一來,暗香就可以以隨國公夫人的養女的身份嫁給哥哥了。而夫人自己也不算是孤老無依了,自然是要打心眼裏歡喜的。我私心揣測著,父親母親仿佛也並不是極在意門第的人,興許會允準。”

蘇夫人沈吟了半晌,終於開口道:“你說的確有幾分道理,暗香那孩子,我看著也好,若是要放在你哥哥房裏,也並無不可。只是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你且先問了你哥哥的意思再說也不遲。”

蘇荷點了點頭,方要說話,忽見暗香走了進來,忙住了口。

暗香低頭向蘇夫人福了一福,恭謹道:“夫人,婉兒方才過來傳話,說是老爺在秋曉齋裏頭,仿佛是有事要同夫人商量。”

聽了這話,蘇夫人當即站起身,又回頭向蘇荷道:“方才那件事,且容我想兩日再說吧。”

蘇荷答應了聲“是”。也站起身送蘇夫人出去。

回到屋裏,重又坐下,蘇荷擡手將蓋碗裏的茶一飲而盡,一擡頭正看見身邊站著的暗香正抱著茶盤出神,她輕輕一笑,向立在一旁的晚香道:

“茶沒了,再去沏一壺來,這次要文君綠茶。這可是個細活兒,上次教過你的,記得要讓水慢慢滴進去。”

晚香應了一聲,收拾了茶具正要出去,蘇荷又道:

“把冷香和月香也帶去吧,叫她們也學著點,這裏有暗香伺候就夠了。”

待到房間裏只剩下她們兩個人,蘇荷這才緩緩拉過暗香的手,低聲道:

“再過幾日就是我十八歲生辰,到了那一日,我必求了父親,讓他做主遂了你的心願,這樣可好?”

暗香一楞,旋即低了頭,道:

“小姐說什麽呢,我並沒有什麽心願需要老爺做主的。”

蘇荷一笑,道:“你以為這樣的事能瞞過我的眼睛?我與你日日在一處,你的那些心思,我自然是有所察覺。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有什麽話,你直說便是。”

暗香咬著嘴唇,手指絞著衣褶,卻始終沒說出一個字來。

見她這副樣子,蘇荷從衣袋裏拿出早些時候蘇澤留在她這兒的那枚玉佩,放進暗香的手中。暗香一驚,慌亂地想要縮手,而蘇荷卻緊緊按住,一面又道:

“你在我身邊這麽多年,我早已不把你當作尋常的丫鬟看待,而哥哥和父親母親一定也是與我一樣的。既是這樣,你又有什麽好難為情的呢?”

暗香的頭低得太低了,她的下巴蹭著衣領上的淺紫色花紋,略略局促的氣息吹動了邊緣繡著的嫩黃色細小花樣。半晌,她終於開口道:

“小姐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要我說出來呢?”

蘇荷輕笑道:“那麽,我若是求了父親,把你許給我哥哥,你心裏可願意?”

暗香猛地一擡頭,張了張嘴,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仍舊是低了頭,聲音細弱,道:

“我心裏能有什麽主意,但憑老爺和小姐做主便是。”

“這怎麽行呢?”蘇荷道,“這樣大的事情,我自然是要問你的意思。你若願意,只需點個頭,我自有安排。”

暗香並未答言,只擡起另一只手,猶豫了片刻,終於合在了手中的玉佩上,她偷眼看了看蘇荷,用力點點頭,臉上的紅暈一瞬間就爬到了耳根。

見她這副神情,蘇荷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心下又暗自盤算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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