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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朱雀橋邊野草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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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朱雀橋邊野草花

寒冬臘月的早晨,連太陽並不怎麽明媚的光亮都透著幾分凜冽。劉離出了自家的大門,正打算進宮到七皇子那兒去,誰知才剛轉過街角,就看見一個皇宮裏的侍衛匆匆跑了過來,一面跑一面將一只凍僵了的手放到嘴邊呵了口熱氣。於是他開口叫住了他,問道:

“侍衛大哥跑得這樣急,可是有差事要辦?”

那人見是劉離,便停下腳步行了個禮,答道:“皇上有封信要送到劉大人府上,這麽冷的天,大夥兒都不樂意出來,最後就落到了我頭上,當真是倒黴。誰叫他們都慣會欺負我這個新來的呢!”

劉離微微一笑,遂道:“那就不勞煩侍衛大哥跑這一趟了,直接將信交給我便是。稍後我自會送到家父手上。”

聽了這話,那侍衛自然是歡喜的,連忙將藏在懷中的信取了出來,一面不住地道謝。劉離接過信,向他擺了擺手,就徑自進宮向七皇子住的岳梧宮走去。

彼時七皇子才起了沒多久,剛剛換過了一身絳藍色厚錦緞長袍,搭配著銀灰色貂皮褂子,立在紫檀木十錦架子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劍。

劉離幾步邁進了瑤光殿,笑向他道:“怎的今兒個起得這樣早?可不大像你了。”

慕容瑾不理會他的調侃,仍舊將目光放在手裏的那把紫鞘劍上,一面漫不經心地說道:“冬日裏人也越發懶怠了,一連好幾日都不想練劍,如今可不就覺得生疏了呢。”

劉離挑了挑眉毛,道:“既是這樣,我陪你練就是。”說著便脫下了穿在外面的黑狐皮風毛鬥篷,露出了裏面穿著的暗紫色錦袍。

慕容瑾一笑,當下也不多說,只提了劍就向劉離刺來。劉離險險避開,一只手迅速從腰間解下竹笛招架。

“這麽看不起我?”慕容瑾道,唰的一聲連刺了三劍,口中一面道,“連把劍都不拿,只打算用這竹笛對付我麽。”

劉離一一擋開他淩厲的攻勢,嘴上卻不甘示弱,道:“你也不睜大眼睛看看清楚,你這屋裏還有第二把劍麽?”

“我不過是想試試你。”慕容瑾道,又上前了一步,挽了個劍花,道,“看你赤手空拳究竟能接我幾招。”

“你以為我會害怕麽?”劉離哼了一聲,將竹笛舞成一片淡淡的青光,道,“多了我也不敢說,十五招總不是問題。”

“你確定?”慕容瑾道,手上的劍式越來越快,“從方才到現在也不過三四招,離十五招可還遠著呢。”

“怎樣?要不要來打個賭?”劉離道,絲毫不放松地揮動著手中的竹笛。

“賭什麽?”慕容瑾來了興致。

“就賭……就賭你手上的這把劍如何?”劉離斜眼看了看他手中光芒內斂卻暗藏機鋒的長劍。這是皇上親自賞給慕容瑾的。

“好主意。”慕容瑾爽快道,“但你若輸了,可得替我抄三十遍《貞觀政要》,父皇可催得緊著呢!”

“一言為定。”劉離道,說話間又擋下慕容瑾接二連三發起的攻勢。

“破!”慕容瑾一聲清咤,第十一次出招,長劍的劍鋒終於越過了竹笛舞出的圓圈,劉離躲避不及,錦袍的衣襟被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慕容瑾見狀立刻收劍,走到劉離面前,趕忙問道:“沒傷著吧?都怪我太過盡興了,沒控制好手上的輕重。”說著便低頭仔細查看衣裳的破處。見並未刺透,這才松了口氣,又佯裝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也不用你替我抄什麽書了,只當是用這件衣裳抵了就是。”

劉離也經不住笑了,故意雙手抱拳鞠了一躬,道:“如此可就多謝七皇子殿下了。”

話音未落,卻見一個東西從衣襟破了的地方滑了出來,掉落在地上。卻是方才侍衛交給他的那封信,仿佛是被長劍劃破了信封,幾張上用的澄心堂紙從裏頭掉了出來。

慕容瑾彎腰替他撿了起來,疑惑道:“這是什麽?”

劉離將信封和信紙從他手中拿了過來,答道:“是皇上給我父親的信。”他剛要再說些什麽,忽然一眼瞥見露出來的那一角信紙上寫了幾個字:

慕容琉璃。

“慕容琉璃是誰?”慕容瑾在一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四個字,於是疑惑道,“看上去仿佛是皇室的人,而且應該和我是同一輩的才是,可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劉離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麽,慕容琉璃這個名字仿佛忽然撞擊了他心裏的某個地方,讓他從頭到腳都在震顫。

慕容瑾看到他臉上的神色,還只當他是在苦苦思索,於是試探著問道:“唔……反正這信紙已經掉出來了,我們若是看一看,應該不妨事吧……”

劉離擡頭瞥了他一眼。照理說,這是皇上禦筆寫給他父親的信,旁人是萬萬動不得的,即便是他這個做兒子的,以及身旁站著的七皇子。然而他無意間看到了這個名字,仿佛有一種力量在無形之中拉扯著他,吸引他去探尋這中間的秘密。這個仿佛是只存在於皇上和他父親之間的秘密。

慕容瑾見他仍舊在沈思,自己也偏了頭仔細回想著,口中緩緩道:“不錯,我仔細想過了,的確是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這名字也實在奇怪得很,雖然是從玉,的確是我這一輩皇室子弟的排行規矩,可他卻一連用了兩個從玉的字,我們卻並沒有這樣的叫法。即便是旁支偏系也沒有。”

“可是你還是覺得,這應該是你的某個兄弟的名字麽?”劉離終於開口道,聲音裏有一絲盡力掩飾的顫抖。

“的確有可能。畢竟若非皇室血脈,是不能用這個姓氏的。”慕容瑾道,又伸過頭去盯著那個名字細看,忽而腦中靈光一閃,道,“慕容琉璃……琉璃?這仿佛同你的名字有些像呢。”

他說的話正是劉離心中所想。看來這個秘密,他是一定要探個究竟了。於是,他猶豫著用顫抖的手指展開了那幾頁信紙,慕容瑾也湊了上來,兩人一起一行一行飛快地讀了下去。

慕容瑾比劉離先讀到末尾,他一臉錯愕地上下打量著身旁的這個人,直到對方也終於擡起頭,對上他眼中無比濃重的難以置信。

信的內容是吩咐劉尚書代他去一個人的墳前祭奠,同時附上了祭奠用的檄文和誄辭。

這個人是川蜀中的一位名妓,向來只是賣藝不賣身。而二十多年前皇上微服出巡到蜀中,曾在游船上見過她一次。本是皇上想聽琵琶,便叫了那女子來,誰料這一聽竟再也不能忘懷,日日都要這女子陪著。那女子也是個癡心的人,只當是遇到了難得的知音,更是傾心相許,這一來二去,自然就發生了預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那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不堪了些,皇上九五至尊,雖然當時是與她濃情蜜意,但一旦到了要回宮的時候,自然就把她拋在腦後了。

左不過又是癡情女子遇到了薄情郎,然而故事發展到這裏,卻並沒有結束。

兩年後,皇上再次出巡,途徑川蜀,竟意外地又想起了那個女子,便叫人尋了她來。然而她早已不覆那時的花容月貌,皇上於是興味索然。細打聽了才知道,她懷了身孕,被老鴇趕了出來,歷盡千辛萬苦才生下一個男嬰。前塵往事已讓她對這人情世態不再抱任何希望,只守著這個孩子過著極其艱苦的日子。

這孩子無疑是皇室血脈。盡管皇上對她的情意本就涼薄,可這件事終究是被太後知道了。這樣出身的女子,太後自然比誰都更不待見她,可她的孩子到底還是皇上的親生骨肉。

於是太後的懿旨從京中傳來,要皇上務必將那個男孩帶回宮中,至於孩子的母親,給點銀子打發了就是。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那個女子雖是藝妓出身,性子卻是格外的剛烈。要把她相依為命視若珍寶的幼子從她身邊奪走,她是怎麽也不肯的。派去接孩子的人哪管得了這許多,硬搶了孩子就走,那女子百般哭號,可孩子到底是回不來了。許是因為太過悲傷,急痛攻心,她竟然一頭碰死了。

皇上知道這件事之後也大為震動,命人好好安葬了她,然後心安理得地帶著這個孩子回去了。

恰在這個時候,四王爺忽然起了異心,開始暗暗謀劃著一場叛亂。為了防止四王爺一黨以這個孩子為把柄,控訴當今聖上的所作所為辱沒了皇室的名聲。太後當機立斷,讓當時膝下無子的刑部劉侍郎——也就是如今的劉尚書收養了這個孩子,並取名劉離。打算等叛亂平息之後再重新接回宮裏,到那個時候,再隨這一輩的皇子改叫慕容琉璃便是。

誰知這場蕭墻之禍竟然持續了七年之久,待得餘黨終於被繳清,劉離也已經快八歲了。這樣年紀的孩子已經開始明白事理了,若是讓他現在就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恐怕他無法完全接受。於是皇上便做出了這個決定,讓劉尚書繼續撫養他,給他錦衣玉食富貴榮華,還讓他做與他年齡相仿的七皇子的陪讀。也許這樣,他還能夠以尚書嫡子的身份終老,而不用做□□的私生子,一輩子遭人唾棄和鄙夷。反正有那樣一位母親,他本就註定了無緣皇位。

再過幾天,便是當年的那位女子,也就是劉離的生母的二十年忌日。皇上時常能看見他同七皇子在一起,還因為他們情同手足而感到異常的高興。也難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手足,都是皇上的兒子。

“這麽說……”慕容瑾緩緩開口道,“你其實是我兄弟?”

而劉離並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手中的信。那篇誄文寫得格外動情,是當真心懷歉疚,還是只是不忍自己孩子的母親連在死後也得不到照應?

不管是哪一種,當年的那個容色鮮艷的面孔都已經永遠地逝去了,而留下來面對這一切的,是她尚在人世的兒子劉離,不,是慕容琉璃。

“你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麽?”劉離轉身牢牢盯住慕容瑾的雙眼,鄭重問道。

“你這是何苦呢?”慕容瑾不解道,“父皇並非不想與你相認,如今你既然自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不正是個重歸皇族的絕好契機麽?”

劉離搖了搖頭,道:“我為什麽要與他相認?他害死了我的生母,又欺瞞了我二十年。他當年就對我母親沒有絲毫的真心,這二十年間,也一直對我不聞不問。我為什麽要認他?”

“可他畢竟是你的父皇啊……”慕容瑾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道。

“他不是我的父皇,他是你的父皇,是你們的父皇,和我沒有任何的關系。”劉離一臉堅決地說道。

“你這……”慕容瑾停頓了片刻,緩了口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罷了,我也不說什麽了。你自己看著辦罷。”

劉離深深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信封和信紙重又塞回懷裏,胡亂披上鬥篷,沒再說一個字就快步離開了瑤光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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