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從他口中聽到了,仍舊是帶著感激,重重點了一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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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洛一笑,提起旁邊的包袱,抱拳:“祁小兄弟,江湖再見。”

祁雲心知留也無用,於是也鄭重還了一禮:“尋大哥保重!”

立在門口見那身影行得遠了,祁雲還在發呆。身後梅寄不知何時過來的,搭了一只手在他肩上:“怎麽的?聽了他的話想回祁連派了?”

祁雲回頭看他一眼,搖搖頭:“師父不必試探雲兒。祁連派遲早是要回的,但不是現在。”

梅寄無言以對,只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頭。

“至少,至少要等到師父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自言自語似地補了一句。

梅寄手一顫,原本以為他是覺得力量還不夠,卻未曾想自己才是他的首要顧慮,於是問:“你恨不恨師父用蠱控制了你?”

“恨過。”祁雲誠實道。

剛開始時不時被要挾,蠱毒發作時的確非常恨,恨不得殺了他,又或者也恨不得殺了自己。

“那為何又不恨了?”梅寄認真看著他。

祁雲長得快,過了十六之後,大半年裏躥了一大截,如今已與他差不多高,師徒倆毫無障礙地對視著。

半晌祁雲才答:“可能是因為發覺師父你過得很苦吧,有我在身邊,總比你再去傷人要好。”

見梅寄不說話,祁雲不好意思地低頭:“師父你是不是又要笑話我蠢笨了?但我不是迂腐,也不是多麽無私,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他其實也說不上來。

末了梅寄輕聲道:“不必說了,我知道。”

祁雲憋了一會兒,還是堅持找了許久的語句,最終道:“只是因為師父,我是說祁連派的師父,從小便教我做人要懂得“義”字。江湖俠義,不就是個舍己麽?”

他說著覷了一眼梅寄神色,見他沒有不耐煩,才接著前頭的話:“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理解,因為師父生前也未曾教過我具體該怎麽做。大的事我管不了,但是有些事既然在眼前了,已攤上了,那就要管到底。我雖不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薩,可是既能為你,又能為人,我覺得很值得。”

這話聽上去似乎極虛空,換作從前,或是換個人來說,梅寄必得不耐煩。說不定心情不好的話,一反手掐死那人也有可能。

可如今他聽祁雲說起來,只覺得震撼。

真誠無比。

他就是這麽個人,不是沒有私心,也不是聖人,只是一片赤子之心實在容不得人懷疑。

自己一個殺人嗜血的壞人,究竟何德何能啊,能有這麽一個徒弟?

梅寄這般想著,微微斂眉,借了明明暗暗的光瞧著眼前的少年。那側臉線條已瞧得出利落堅毅,可是表情十分柔和,眼睫在鼻梁上投下陰影。

他於是伸出手來,伸到一半卻頓了一頓,而後微微放低了些,拍上他肩頭。笑了。

尋洛漏夜出了那小院,走了一截發現這地方其實離藥王谷不遠,見天色實在晚了,便就近找著個小客棧,住了進去。

他看了梅寄截下來的信,果然是天晴的。

上頭說方欽帶著人朝上真派去了,讓自己追上去,務必要弄清楚方欽是在找什麽東西,若是能,要將東西拿回來。

這命令來得奇怪,從前他只接殺掉誰或者做什麽事的直接命令,從未有過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像是在叫他見機行事似的。

他心頭尚有疑竇,可看這紙張與傳書方式以及墨跡等等,確實是天門裏頭的。

在牡丹暗紋的紙張之外,還有一張普通白紙,上頭天晴那熟悉的字跡只寫了兩個字:“祝安。”

尋洛看畢,再次確認了任務之後,將紙湊近蠟燭,點燃了之後扔在腳邊。

那暗紋的紙張一下燃盡,片刻後已只剩下灰燼,風一吹便散,一點兒也瞧不出曾是什麽東西。

他又看著手裏那張只有兩個字的紙條,想了想,仍舊一把火點了,在幾案上留下一捧黑色的焦跡。

坐了片刻他突然想到什麽,忙提過包袱來打開,看到一身天青的行衣,一件天青的長袍,兩件貼身裏衣,一些錢,幾個小的藥罐。

以及一個封信。

裏面只一張白紙,比普通紙張厚實一些,上頭描了一幅畫。

尋洛一眼便看出,畫的是藥王谷院中央那棵辛夷樹,筆觸極潦草,卻十分有□□。

角落寫了一行字:“地角天涯未是長。”

署名一個“遙”字。

他看了許久,才深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手在顫抖。

一年前他自藥王谷中醒來,一直沈默著,許多天裏皆是人問一句他答一句。除了把脈時,也不曾單獨跟莊九遙說過話。

那一日辛夷花正盛,聽了莊寧兒的話在院中廊下曬太陽。莊九遙在一旁畫扇面,放下筆後問他姓名,他瞧見了院中辛夷樹下的牡丹,答:“尋洛。”

莊九遙便笑:“我姓莊,名九遙。”

這是尋洛本就知道的,他醒來那天,莊寧兒對著他一一介紹谷中三人,當時莊九遙也在側。因而他不知他為何要說這已知曉了的事。

想了想又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於是問:“遙遠之遙?”

“不。”莊九遙眉眼彎彎,“逍遙的遙。”

尋洛一楞,笑了。

瞥眼看見莊九遙手裏還未幹的扇面,上頭畫著那株正盛放的辛夷,角落提了兩個小字:“木末。”

而後署名一個“遙”字。

那字筆力不重,走勢卻瀟灑自若,如同他人一般,帶了點兒懶散氣,卻不招人煩,偶爾還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揣摩。

無關格局大小,也許是個胸中自有乾坤之人。

當時的尋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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