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明月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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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洛被逼著仰起頭,呼吸逐漸困難起來,但還是垂了眼,坦然與他對視著。眼裏一片漠然,帶著嘲諷。

他不知事情為何會演變至這種地步,兩個人要如此針鋒相對,而自己要不遺餘力地尖刻。剛才那些明明不是他想說的。

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只要能脫身,那也很好。

剩下的話音消失在舌根底下,莊九遙紅著眼,恨恨地看著他,而後手忽地松開,整個人壓了上來,咬住了他的唇。

尋洛怔了怔,許是方才被掐住喉嚨的原因,暈眩感讓他喘不過氣來。緊接著他攬住了莊九遙的後頸。

兩個人像是打架般爭奪著領地,沒有技巧沒有思考,互相糾纏又寸步不讓。仿佛恨不得將對方揉碎吞下,好讓彼此再不要分開。

尋洛從未發現自己會這樣渴望一個人。

渴望到心口發痛。

喘息著對視片刻,莊九遙眼角仍舊泛著紅。

他早已忘記那些調情的手段,似乎是不知該怎樣消解掉內心的憤怒與惶惑,只伸手死命拽住尋洛裏衣的後背,胸膛與他相貼。勉力擡著頭細細地打量他,伸手輕撫過他眉眼。

是這雙眼睛,他就在自己眼前。

尋洛見他目光,心覺灼人,於是隱忍地別開眼。莊九遙見狀突然低頭,輕輕咬住了他喉結,又去舔舐方才被自己掐紅的頸側,末了將臉埋進他肩頭,發出了一聲難抑的抽氣聲,像極了哭腔。

“尋洛。”極難得的失態之後,他聲音發著悶,“你不想拖著我死我知道,你要走我也不攔著。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是我太過了。”

尋洛伸手來撫他的臉,被他捉住了放在唇邊,他便順勢用未纏上細布的拇指摩挲著他唇角,聽他接著道:“所以我要做什麽,你也不用介意,一切皆出自我個人的心願,與你無關。辛夷葉發時我們藥王谷見,我等你。”

他擡起頭來親了親尋洛的鼻尖。

尋洛還未看清他臉又被咬住了嘴唇,只聽見他最後一句含糊的話是:“你欠我的可千萬要記得。”

“嗯。”

欲知腸斷處,明月照江湖。

第二日晨起,尋洛已不見了。

莊九遙睜著眼,呆呆地將手伸直了放在榻上,那是尋洛睡過的地方,似乎還有殘留的溫熱感。他平躺著望了帷幔一會兒,忽地轉身,將臉埋在那處,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前要做的事,到如今便更要做了。

莊寧兒對尋洛離開的原因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又明明白白看得出莊九遙這一回跟以往皆不同,因此不敢多話。

與那老伯一同用早飯時,謐兒則一直在張望,似乎是在找什麽。莊寧兒瞧了她半天,不出聲地嘆口氣,偷眼看了一下莊九遙,道:“謐兒乖,大哥哥有事先走了,等等還要來找咱們的。”

謐兒看了她半晌,問:“要來找?”

“對。”莊寧兒摸摸她頭,“要來找的。”

那種牡丹的老伯,時時是一副十分淡然的樣子,此時也不例外。莊九遙聽著兩個丫頭對話,瞧見門口一株未移入暖房的牡丹枯桿,忽地問:“老伯,您說世間可真有起死回生之法?”

老伯順著他目光看了那牡丹一眼,道:“不世出的奇才劉仙醫,即使被人稱作仙,至多也只能做到棄車保帥。哪有什麽起死回生之法?這可不是廢話麽,死都死了,又不是神仙,哪裏能活?不過是沒死透,留了一線生機而已。就看你抓不抓得住那生機。”

莊九遙輕皺眉頭:“您暖房裏頭的牡丹,便是抓住了這線生機麽?”

老伯搖搖頭,輕笑了一下:“我從未抓住過生機,我是妄圖改命的那人,改不了自己的命,便只能妄改花草的命。”

莊寧兒瞧瞧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這一老一少二人在講什麽,便起身收拾了桌子。莊九遙眉頭再皺了一下,道:“晚輩愚鈍。”

老伯:“我問你,藥材最關鍵的東西是什麽?”

莊九遙看了他片刻,確定他是認真在問,而不是打什麽啞謎,於是答:“道地。”

“是了。”老伯笑,“一切藥材都講究道地,實際上便是個因地制宜。你在此處制藥,總要此地獨產的藥材才最好,也最方便。”

莊九遙整個人猛地震了一下,想起南宮長陽去世前一夜,說的是讓他們第二日一早跟他走。那是不是在說,尋洛所中之毒中他摸不清的那一脈,其解藥的原藥材極有可能便在那百丈湖邊。

究竟什麽東西才是百丈湖獨有的呢?又或者,其他地方的什麽東西是能在百丈湖邊生長的呢?

從前的記憶裏似乎真有這麽個隱隱約約的影子。

他覺得自己馬上要抓住那一絲生機了,老伯忽地抓住他手腕,竟是在替他把脈。莊九遙沒有掙紮,只是定定地瞧著他。

老伯放開他,道:“若我沒瞧錯,你體內有蠱毒。”

莊九遙點點頭:“也因了這毒,我的血能解百毒。”

“你的血不是能解百毒,是防。”老伯道,“以邪壓邪,以毒攻毒,你的血是這麽個結果。若是碰上與之陰陽正相反的毒,毒性不重則皆能由你血被攔在心脈外,可若那毒也是個強勁的,短時間內瞧上去癥狀許會變輕,時日久了便能瞧得出誰盛誰衰了。你說,以毒攻毒敗了會如何?”

莊九遙怔怔,說不出話來。

那老伯輕聲道:“拖得了一時拖不得一世,你當比我更明白,凡事不按自然,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如今須解的,不僅是那毒本身了,還有你血裏本就帶著的毒。不如趁著毒未入骨髓,拋掉那些容易誤導人的法子,別想著一蹴而就,以最簡單的治法來。一層一層,邪風則以正氣克,若火毒生了土那就種棵樹,再用水潑。”

莊九遙猛地起身,一掀袍子跪下了,磕了個頭,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老伯也不去扶他,理所當然地受了,道:“我本江湖上一無名小卒,一生癡愛花草,再無其他。不巧,與劉仙醫一般,也姓劉,叫我一聲劉伯便是了。我的牡丹,只贈予有緣之人。”

莊九遙那日自此經過,不小心見了那暖房裏不應季的花,對路旁的老伯嘆了一聲:“人竟也能撥弄造化了。”那老伯便是劉伯。

當時他不知這老伯便是主人,因此口氣涼涼不加顧慮。劉伯聽了他這話看他一眼,道一句“等著”,進了院子。正在莊九遙驚訝之時他拿了一把牡丹來,隨意地拋給他,又轉身回了院子。

此時想起當日情景來滿心是感慨,莊九遙於是再磕了一頭,劉伯道:“起來吧。等我死了再拜不遲。”

莊九遙聞言起身,鄭重道謝:“劉伯大恩大德,九遙沒齒不忘。”

劉伯還是那般淡淡地瞧著他:“道理極簡單,我瞧著你們情同手足,關心則亂而已。”

莊九遙心裏覺得情同手足一句好笑,但還是認真點點頭,轉身大聲喊:“寧兒,寧兒!”

莊寧兒從旁邊廚房出來,見他一臉喜色,微微一楞,心道莫不是刺激大發傻了吧,於是小心翼翼問:“公子?你還好吧?”

“好得不得了。”莊九遙走過去,肩上輕推她一把,“快,收拾收拾咱們馬上走!”

“哎!”莊寧兒見他是真的開心,心裏也歡喜,忙轉頭進了屋。

其實南宮長陽死之後,他也想過要留在百丈湖邊找藥,只是當時一時太過震驚,加之老陳的態度,自己這一行人的確是不可能在百丈湖邊留下來的。

此回上山,怕是只得偷偷去了。

將謐兒暫時托付給劉伯,收拾了些吃食便出發,二人輕功都極好,不過小半日已到風霧山腰了。

上一回來遇見陣法的地方與山腳一樣,是一片正在落葉子的梧桐林。

起了一陣風,卡在枝丫間的枯葉掉下來,莊寧兒忽地問:“公子,那陳爺爺不會出什麽事吧?”

莊九遙邊走邊道:“他武功不在尋洛之下,世間怕是沒幾個人傷得了他。”

“嗯。”莊寧兒聽他語氣不對,遲疑著答應,“其實我就是擔心,那賊人用碎殷殺了南宮前輩,定然又是要嫁禍給咱們,若陳爺爺信了不是你殺的,那他不是就擋人道了麽?”

莊九遙沈吟片刻:“是。”

莊寧兒覷著他臉色:“所以你讓他將陣法重新布起來?”

“對。”莊九遙腳下又快了些,他已從早晨的喜悅中抽身出來,此時心裏正驚疑不定,想了想還是直言,“這山其實地氣暖,梧桐落葉比其他地方稍晚。可你看這林子。”

莊寧兒擡頭望了一眼,驚訝;“呀,你不說我還沒發現,這才兩天,怎地全落光了!”

前兩天來時分明才正在落葉。

見莊九遙不說話,莊寧兒也閉了嘴,只勉力趕著路。

到了那條小路邊,二人驚訝地發現常綠林子竟也已枯黃,慌忙沿了那小路急掠著,近了出口,莊九遙心道糟糕。

他已聞見了。

灰燼的味道。

百丈湖還是那個百丈湖,崖壁上的水流源源不斷落下,在最深的潭中心激起漣漪擴散開去,可岸邊,已是寸草不生的焦土。

那房屋已毀,與守音守言在雲崖峰上的院子一樣,是大火之後的痕跡。後頭的竹林全部枯死,再往後繞去,莊寧兒瞧見她帶著謐兒摘橘子的林子,同樣已是一片不自然的焦黃。

廢墟。

無力感瞬時蔓延至全身,不知是不是路上行得太快,莊九遙覺得自己腳下幾乎站不穩。

莊寧兒率先進了那院子,不多時出來,楞楞道:“公子,南宮前輩和陳爺爺……都沒了頭。”

莊九遙深吸一口氣,擡頭望著那棵曾經遮蔽了半個院子的深山含笑,它蠟質的葉子不是枯黑便是卷曲著,有一種瀕死的蒼白感,像是個茍延殘喘的人,眼睜睜看自己立足的土地與夥伴葬身於面前。

讓人瞧上去倍覺悲傷。

近了百丈湖時莊九遙已想起來了,那竹林背後當是有一方石洞,六歲那年與師父一同前來時,師父帶了兩株石霜花,種在了那石洞中。

細細回憶當時的場景,他依稀記得師父曾說過,太行的石霜花,與洞庭的火蒲草,一北一南,生於石上者寒,長於水邊者反而熱,二者相生又相克。

南宮長陽一向喜好奇異之物,花草、兵器與陣法,不一而足,因而聽聞了這兩種奇草之後便十分掛心,一直惦記著後頭的山洞可用,後來竟真的將兩處的東西搬來種在了一起。

莊九遙一言不發,循著記憶找去,最終真在橘林後頭三裏遠的地方,見到了那方小小的石洞。

那石洞卻已垮塌了。

他瘋了似地去搬那胡亂堆積的石塊,莊寧兒見狀也急急來幫忙,最後扒開那小小的廢墟,見到一片被火燎之後的殘跡。

全是被破壞了的根系,一小截一小截露在地上,已是焦黑。背陰一面是火蒲,向陽的一面是石霜花。

果然。

莊九遙呼吸重起來,險些站不穩,便伸手扶住了旁邊的崖壁,在心中暗自盤算著。

谷中遲早要回去一趟的,除了與尋洛的約定,還因自己血裏的毒只有谷中獨有的藥材能稍作壓制。

在那之前還有洞庭與太行要去,毒若萃自石霜花,便要用火蒲來解,若是萃自火蒲,又須得石霜花來壓。他必要見到兩種東西,才能確認尋洛所中之毒究竟為何。

身邊可靠的人不多,即使兵分兩路也得立即上路了。

竭力平覆了片刻,他沈聲道:“寧兒,將謐兒托付給劉伯,咱們賭一把,先去太行山。”

作者有話要說:

【註】欲知腸斷處,明月照江湖:出自高適《餞故人》。是的,離別之詩。太喜歡這兩句了,啊。很快會再見的~

一碗:其實我覺得阿尋心口痛可能是因為他中了毒。

莊九遙:(擼起袖子就上)

尋洛:(一把抱住他腰)別沖動別沖動!打死了我倆就見不到了!

第三卷 明月相隨何處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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