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一碧萬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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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九遙心突突一跳,已嗅到了血腥味,趕忙繞到他跟前去。

尋洛猶自低著頭,擡起胳膊掩住臉,擋了他視線。莊九遙去拉,他低低笑了一聲:“何苦呢?我沒了武功已很可憐了。”

“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了。”莊九遙也笑,聲音低沈又溫柔,“所以別擋了,正因我知道,瞧不見你我只會更擔心。”

尋洛無聲地苦笑一下,放下手來,冰涼空氣中那點血腥氣變濃了些。

莊九遙摸索著去扒拉他手,摸到了一片黏膩。他心裏一涼,面上仍表現得十分鎮靜,只掀開外袍的袖子,用裏衣的袖角去擦他臉,擦凈後又去擦他手。

整個過程二人都未曾說話,秋冬之際,連蟲鳴亦銷聲匿跡。

“我陪你去溪邊洗洗,免得幾個孩子瞧見了擔心。”他邊說邊將袖子放下來,趕在尋洛前頭又道,“別逞強說不用。無人拿你當弱者,知道尋大俠你不將這點傷放在眼裏,但可憐可憐我這做醫師的人吧,救不好人便算了,病人卻連病情都不告訴我。”

尋洛又笑了一聲,道:“好。”

莊九遙點點頭,勉強彎了彎眼睛,走在他前面。

尋洛用掌心輕撫了一下自己心口,低頭跟著行出兩步,莊九遙卻突然轉身,他詫異地住了腳。跟著便有一只手撫上他後頸,將他整個人往前帶,頭便被逼著擡了起來。

莊九遙一言不發湊近,傾身過來壓上了他嘴唇。

帶著絲瘋狂,夾雜了血腥味,上一次的溫柔旖旎蕩然無存。

莊九遙似乎是在發洩,偏偏又還極其隱忍,想要破壞的欲/望升騰旋轉,卻又怕他推開。

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太多了,壓得人瞬間喘不過氣來。

尋洛怔怔,頭腦空白,尚未來得及去想自己該如何動作,莊九遙已狠狠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而後放開他。

後退兩步,轉身就走。

風猛地帶動樹梢,這是片梧桐林,簌簌落木瞬時便紛紛揚揚,像是要掩蓋整個世界。

一片枯葉搭上了尋洛肩膀,他輕輕撚起來,貼在自己沁出了血的唇邊。恍然便覺得體味到了生命,那是一個迅疾又緩慢的消逝過程,清晰得讓人瞧得見綠意一點點地抽離。

也許不經意之間,便要如這寒葉一般了。

前頭的人走出老遠又停下,站在原地等著他,沒催促。他輕輕勾了一下嘴角,突然就覺得這樣也挺好。

天門還未找上來,又或者找上來了還未出現在眼前,暫時不用背負自己的血和別人的淚,身邊還有這個人陪。

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他大步上前去,與莊九遙並肩走著,走向那條可以暫時洗凈血跡的小溪。

第二日上路時,三個小的已不像前一天那般精神,一是山路陡峭,二是在野外睡不好,連莊寧兒都不怎麽與莊九遙鬥嘴了。

得了半日清靜。

日漸高升,空氣卻仍舊是涼的。臨近午時,一行人在路邊歇息,莊寧兒發現莊九遙不知怎地,一直不住在瞅尋洛。

尋洛倒是面色如常,不知是習慣了因而不介意,還是根本沒發現。

莊寧兒只在心裏笑話莊九遙,越活越回頭了,跟個十幾歲的少年似的,喜歡便大大方方看嘛,這麽偷著一眼一眼的,簡直是老牛裝嫩。

不理解,她家公子的浪蕩風格,怎地一到尋洛面前就變了個樣兒呢。

實在不理解。

幾個人各有所想,謐兒看了尋洛片刻,突然脆生生說了句:“破了。”

“嗯?”莊寧兒低頭瞧她,“謐兒在說什麽呀?”

謐兒伸手碰碰自己的嘴唇,又指著尋洛:“大哥哥,受傷了。”

莊寧兒轉頭去瞧尋洛,果真看見他下唇角有個小口子,心裏狠狠嘖嘖兩聲,看著莊九遙連連搖頭,“不知羞不知羞”的話沒出口,已直接出現在莊九遙腦子裏了。

尋洛見她表情,突然道:“昨夜沒睡好,迷迷糊糊間下巴砸自己膝蓋上了,給磕了一下,還挺疼。”

他一向十分正經,哪怕此時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甚至“疼”這麽個字眼都說出來了,莊寧兒也對他毫不懷疑,只連忙道:“尋大哥沒休息好?那咱們多歇一會兒吧。”

“不歇了,趕緊走,大男人一個,哪就那麽嬌氣了?還要去趕南宮老爺子午後燒的茶呢。”莊九遙起身,戳戳莊寧兒額頭,一臉嚴肅,“你說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緊緊地盯著個大男人做什麽?還連人家嘴角都看清了。”

莊寧兒一巴掌揮開他手,哼了一聲:“道貌岸然!”牽起謐兒擡腳便走。

祁雲立在一旁,一臉的似懂非懂。莊九遙又推他一下:“走吧走吧,小孩子家家的,有些話別聽!”祁雲只好點點頭。

二人再一次被落在後頭,視線一撞又移開,移開又糾纏了回來。

莊九遙往前一步湊近尋洛,做了從天亮見到他就想做,卻沒找到機會做的事——伸出食指輕輕撫摸了一下他嘴唇上的傷口。

尋洛一僵,鬼使神差地擡手覆在他手背上,頓了一下。前面謐兒回頭喊了一聲,他順勢將他手拿了下來,放開時輕輕捏了捏他指尖,道:“走吧。”

“走吧。”莊九遙點點頭。

這風霧山比雲崖峰陡峭得多,好在沒有岔路,一直順著走便是了。

可那路卻一直望不見頂端,讓人不由得懷疑這路根本不會有盡頭。莊寧兒於是低聲嘟囔了一句:“公子,你真知道路?”

莊九遙悠悠道:“我不知道你知道?”

莊寧兒無言,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幸好謐兒體力一向好,跟著這幾個人竟一聲苦也沒叫過。

“這邊。”莊九遙終於停腳,伸手指指右邊的林子。

祁雲撓撓頭:“可是這邊沒路啊莊大哥。”

“有路。”莊九遙斬釘截鐵,“你們瞧不見而已。”

尋洛問:“又是障林麽?”

莊九遙搖搖頭:“不算,裏頭沒什麽機關,只是不知情況的人永遠也找不著百丈湖而已。”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莊九遙略有些得意地一笑:“小時候跟師父來過一回,偷偷記住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莊寧兒懷疑地問,“就算陣法沒變過樣,你還能記得麽?”

莊九遙瞇起眼:“二十年前吧大概。”

眾人無話可說,他又道:“膽小就承認膽小吧,畢竟是個小丫頭。”

見莊寧兒一臉不忿,他笑了笑,又認真道:“除了小時候那一回,我只在武林大會上見過他一次。”

“所以?”莊寧兒找回了力氣,給了他一個白眼,“走吧,啰嗦什麽?”

他又轉向祁雲,祁雲一雙圓眼滿是真誠:“走吧莊大哥,你怎麽說我們怎麽走便是了。”

他一笑:“好,若是信我,從現在開始便不要說話了,一個接一個,踩著我的腳印走,牢牢記住,不能踏錯一步。無論見到什麽,哪怕是一個人拿了劍來刺殺你也不要亂踩步子。”

當下兩個小的嚴肅點點頭,尋洛看向謐兒:“謐兒來,大哥哥背。”

莊九遙卻直接伸手把住了謐兒腋下,正要將她往自己背上甩,祁雲轉身背朝他:“我來吧莊大哥。”

謐兒已主動伸出手去夠祁雲,莊九遙便沒多作堅持,將謐兒順當地送上了祁雲的背,而後扭頭深深看了尋洛一眼:“你有過進幻境的經驗了,你斷後。”

他說著便走,踩入了那分明無路的黃葉林。

幾人魚貫而入,不知是不是尋洛的錯覺,踏入樹林那一瞬間,仿佛進了另一個世界,連周遭空氣都震顫了一下。

悄無聲息地走,一個踩著一個的腳步,倒也平穩。不出半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了,出口已在前頭。

踏出林子的瞬間,尋洛聽見了莊寧兒壓抑著的一聲驚呼。

林子外竟是一方廣袤無垠的湖泊,不,簡直稱得上汪洋了。

那一瞬尋洛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分明是山中,怎麽竟有這般望不見邊際的水域?心裏旋即明了,又是幻境。

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人在絕美風光之前約莫都會失語,尋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看著面前水天相接的一線。涼風悠悠拂過面頰,不由得疑心是自己這一行人是誤闖了仙境。

莊九遙一步一步踏得極慢,腳步卻始終未停,他直直踏過了湖岸,頓也不頓,直接踩進了水中。見他擡腳那一瞬,尋洛心高高提起來,又隨著他腳步重重落下去。

無事發生,沒有落水,也沒有被幻境被踩破的變化。

湖還是湖,莊九遙還是莊九遙。

莊九遙走在湖天之間,像是一場夢,只留給他一個孑然的背影。

祁雲咬咬牙,跟著踏了出去,尋洛視線中那個孤寂的世界闖入了外人,便一下碎了。接著是莊寧兒,而後自己踩在莊寧兒踩過的地方,也隨著踏入了那方湖泊。

行在湖面上,腳下倒是沒什麽特別的感受,只是心裏生出了點沒著沒落的悵然來。

一直前行,離後面的水岸便也遠了。

此時前後無依,上下無憑。天地茫茫,他們是其間隨風飄著的幾粒塵埃,名曰人。人生於六合之間,立於宇宙之中,不小心得了意識,自覺能分辨美醜與善惡,便竟敢思索起四極八荒來了。

那悵然大約是大化的懲罰,慢慢在胸腔中彌漫,最後似乎化作了冰渣似的實物,紮進了血液裏。

靜默了許久,尋洛聽見前面莊寧兒抽泣了一聲,極輕,卻像是巨大震撼。他驚覺原來這種無根的感受,每個人都是相同的。

他望向最前頭的莊九遙,突然特別希望他能回頭看自己一眼,卻又明白他如今分不開心思,便也沒太盼望。

他一人在前頭領路,只會比自己這些循著他腳步的人更難受。

虛無感悄無聲息,似乎漫過了頭頂。他於是望了一眼頭頂的天,想將那異樣的感受壓下去,低頭時卻見莊九遙回頭看了他一眼,只那麽一眼。

只那麽一眼。尋洛笑了,他想,只那麽一眼,便知這方湖泊於他而言,此生再無法忘卻了。

不知行了多久,仍舊是未見湖岸,尋洛卻覺得莊九遙的腳步輕快了些,而後他停了下來,轉身看著後面的幾人。

腳步加快,不知線在何處,但是一腳踩過去尋洛已知道了,他們終於踩上了實地。前面的景象倏忽轉換,變成了一方常綠樹林。

他猛地回頭,身後哪裏是湖泊,仍舊是一片枯葉林。他們正踩在林子中間的一條小路上。

便是這條小路,將兩片林子分割開來,仿若前面是生,後頭是死,一青一枯地涇渭分明著。

莊寧兒強撐著過來,此時也回頭看了一眼那林子,忽地便蹲了下來,崩潰似地泣不成聲。

祁雲放下謐兒,也跟著蹲下來,笨手笨腳地想去安慰她。謐兒有些茫然地看著地上的兩個人,莊九遙伸手把住她單薄的肩膀,沒說話,擡眼與尋洛對視上了。

無言。

沒一會兒,莊寧兒站起身來,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道:“走吧。”

“後悔了不曾?”莊九遙伸手摸摸她的頭。

她竟沒生氣,也沒揮開他,只勾起一個笑來:“你以為我是誰?莊寧兒哎。走吧。”

莊九遙點頭,循著那小路又開始走,這一回不是他要求不要說話了,是沒人願意說話。不多時那小路已到了頭,出去竟又是一方湖泊。

真正的湖泊,百丈湖。

湖面不大,從這頭往得見那頭的岸線,三面皆是平地,平地過後是樹林。另一面則靠著崖壁,水流從那崖上落下,下頭應當是個深潭,水波不停漾開,波紋往遠處而去,漸漸平息下來。

一半活潑一半溫柔。

他們站的這一方,正好正對那崖壁,右手邊是一大片空地,空地那一方坐落著個結實古樸的小院子,院子後頭是大片大片的竹林。

莊九遙示意幾人望過去:“那便是南宮前輩的居所了。”

院中一棵常青巨木,樹冠森森,幾乎遮住了一半的院落。離那院子還百步遠時,尋洛看見樹下石凳上坐了個人。

“公子。”莊寧兒躊躇著問,“難道每個來找南宮前輩的人,都是像咱們這樣,得知道怎麽過外頭的陣麽?”

莊九遙理所當然地答:“當然不是,據我所知十多年沒人過過那陣了。上次武林大會方岐山來請,應當是在山下用了飛鴿送帖子,根本沒進來過。若是前輩真要接見誰,會派人出去帶進來,自然也不會走方才那條路。”

莊寧兒驚訝:“那咱們這不是硬闖了麽?”

這一聲剛落,莊九遙沒來得及答,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平地炸雷似地響起:“來者何人?”

一行人立馬住了腳,莊九遙一掀袍子,撲通一聲跪下:“在下劉仙醫之徒、藥王谷谷主莊九遙,前來求見南宮前輩!”

尋洛與祁雲俱是一驚。

作者有話要說:

【註】

關於宇宙,有一句很喜歡的話:《莊子?讓王》:“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

一碧萬頃:出自範仲淹《岳陽樓記》。

一碗:作者今天被人坑了,坑得很厲害,即使被坑慣了還是很難過。很喪,非常喪,太喪了,喪到不想說話。

莊九遙:不想說你還說?

尋洛:好像真難過了這一回。

莊九遙:乖啊別哭啊,摸摸頭。(敢因為心情不好就虐我們的話我就弄死你!哼!)

尋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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