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流矢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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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訝地急急後退,阿八卻不避讓,也不出手,是要用自己的命來成全他的姿態。

這一戰明面上沒有人旁觀,但暗地裏有人在瞧著,他們都心知肚明。阿八提劍又迎上來,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淒然,嘴唇不出聲地開闔幾下,尋洛認出來了,他在說:“殺了我。”

尋洛震驚了,他知道天門之內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想殺了別人自己活。可阿八跟他說,讓他殺了自己。

心裏翻滾幾圈,手下不自覺便松了勁兒。那一刻,尋洛腦海中翻滾過了無數念頭,最強烈的一個是一起逃,可是他知道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就這麽一想,手下已過了十來招,阿八不想再與他鬥下去了。即使尋洛未使全力,還是讓他帶了傷,結局已在眼前。

尋洛手中劍微微抖動著,阿八迎著劍尖撲上來,似要自絕的樣子,他只得飛快地又移開劍尖。

整個人渾身一抖,因為他看清了,阿八眼裏分明有淚。阿八分明是不想死的,卻為了他甘願放棄。

他想起這麽些年來遭的罪,想起被剝了皮的伯伯,想起與阿八在一起的無數個寂靜畫面。更想起天蘿,他那永遠神經兮兮的娘親,想起她說日後要讓他繼承天門。

你睜開眼睛看看啊,看看你周圍。

尋洛微微側頭,看見了高高的院墻,院墻之外還是院墻,永遠數不完逃不脫的院墻。就那麽一瞬間,他突然下定了決心,反正自己不介意有沒有名字,也不想日後擁有天門這麽個地方,更不想做一個與天蘿一樣的瘋子,每日不是殺人便是防止被殺。

如果阿八想擁有名字,那便讓他擁有吧。

他想做一回逃兵,就這麽一回,只希望來世不要再做天門裏的人了。

心裏默念一聲“對不起”,也不知是對誰說的,劍尖跟著便垂了下來。阿八詫異地看著他,一招似乎來不及收回,直直刺向他手腕,長劍哐當一聲落地。

尋洛作勢退讓,看似慌不擇路,卻是故意退到了一個死角。他本來生怕阿八猶豫,可阿八的劍已跟著腳步直沖他胸口而來。很好。

他勾起嘴角,希望阿八能看見,能對他也笑一笑,讓他最後一眼記住的是美好。

阿八的確在笑,只是那笑,卻似乎帶著嘲諷,以及,濃烈的殺意。

阿八又開口了,他輕聲說:“你太善良了。”

你太善良了,所以你該去死。

尋洛看著他,幾乎是心神俱蕩了。仿若一瞬間,世界被撕開了那層人/皮做的面具,露出裏頭潰爛的真相,令人作嘔。

可是來不及了,那劍尖已到眼前了。

尋洛猛地睜開了眼睛,粗粗喘了幾口氣,立時便想扶著樹幹站起來,掙紮了幾下卻又跌回了樹底。

下一刻他反身抱住樹幹嘔吐了起來。像是十歲那一年看伯伯被行刑的時候,幾乎要將胸腔裏的心肝肺都吐出來。

眼前模糊一片,他知道那是淚水,卻不是自己想流的。

其實這麽十多年過去了,他本以為自己漸漸忘記那些東西了,卻又不期然在這陣法中,以這種方式重新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心還在突突跳著,他胡亂伸手抹一把臉,不懂這陣法讓人回溯這些有什麽用。用重現內心最深恐懼的方式,來擊毀被困住的人的心智麽?

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深吸一口氣,盤起腿運功,片刻之後心裏的翻蕩都平覆下來,又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天亮了。

啃了幾口幹糧,又喝了點兒水。尋洛拍拍自己身上的土,又走了起來。

與昨天一樣,頭頂樹冠遮天蔽日的,只知道是白天了。地上是厚厚一層枯枝敗葉,沒有路徑,只聽得見鳥叫聲,更襯得密林幽靜。

走著走著,前面光線似乎更盛一些,雖疑惑會是如昨日一樣的迷陣,他還是加快了腳步趕過去。

眼前是三條小路,通向完全不一樣的地方,盡皆延伸沒多遠,就有一拐角出現。路便消失在了林子後頭。

走哪條路對他來說差別不大,尋洛在路口頓了一瞬,擡腳便往左邊那條路走去。

走出半盞茶功夫,路邊忽地傳來異樣聲響,他轉頭一看,周圍一片平靜。定了定神再往前走,身後似乎的確是有人,他眉心一緊,腳步不停,感受到那人快接近自己時猛地回身。

身後空空如也。

他心下詫異,想著當是走錯路了,立時想要回身,卻發現來不及了。

四周松樹上盤繞著的藤蔓驟然像活了一般,同一時刻嗖嗖朝他襲來。西面八方皆是柔韌的枝條,那長長的觸手伸出,就要纏上他身子。

他往後騰起,厭惡地看著眼前的場景,有些藤條頂端竟還開著紫色的單瓣花朵,讓他想起天蘿袍子上繡著的蔦蘿。

毫不遲疑拔出長劍,劍風一掃,最前頭的枝條齊齊被斬斷。不過頓了一瞬,新的枝條又已飛速長出,卷土重來之後,比方才還要難纏。

他施展輕功,剛剛跨出一步,衣角卻被扯住了,反手割斷這一條,那一條又纏了上來。漸漸竟在他四周繃成了大網,將他整個人罩在了裏頭。

可怕在於,一部分藤蔓斷了他後路,一部分卻在瘋了似地進攻,實在是難收拾。

正一邊不停揮劍,一邊惡心於這些藤蔓又多又快,耳邊陡然傳來一聲風響。他驚訝地回頭,發現是一條手腕粗的藤蔓猛地從自己耳邊抽過,像是逃跑。

對,逃跑。

一條接一條的枝條似乎都有自己的意識,慌張又迅疾地想要退回四周的松樹上,在面前繞成網的那方藤蔓迅速在解開,他才看清不遠處原來站著一個人,正在揮動著手裏的火把。

那些青黑枝條一碰到火焰,立時便卷曲了。

莊九遙。

尋洛驚訝於自己沒能發現他的靠近,莊九遙大喊一聲:“快出來!火把堅持不了多久了!”

他擰眉一瞥,趁著前面的藤蔓後退,後面的似乎還未有動作,一腳踩在正在解開的藤網上。

那些柔條被觸動,立時條件反射要進攻。莊九遙的火把又是一揮,周圍的枝條便又都不甘心地退了回去。

見尋洛出了包圍圈,莊九遙又一揚火把,將追上來的藤蔓阻隔了一瞬,而後拉住他就跑。兩個人飛掠到方才的岔路口,火把剛剛熄滅掉。

恍若隔世。

尋洛看著一身天青衣衫的莊九遙,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後者彎起眼睛,擡手扔掉火把:“怎麽的?不認識我了?”

尋洛雖頭腦發木,眼下尚還理智,因被這林子裏的幻象騙過,更警惕了些。他往後退了兩步,抱起雙臂,狐疑地看著那張臉。

莊九遙挑起眉毛:“呀,不過兩三個月沒見,你就忘掉我這掌門了?咱們洛海派怎地出了你這麽個大長老?”

尋洛還是不說話,只微微皺起眉,片刻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觸碰他似的。

莊九遙本立在原地,任他觀察,見了他這動作笑瞇瞇地湊過來,抓住他手往自己耳後摸去:“你瞧瞧有沒有面具。”

是真的臉,與身體連在一起,尋洛已有幾分相信,放下手來。莊九遙又說了一句:“怎麽的?不認我是不想還我短劍?”

若是旁人斷不會知道柳葉短劍是莊九遙給的,尋洛已確認是他了,於是松了一口氣,扯起嘴角:“你怎麽在這裏?”

“還說呢,還不是因為你。”莊九遙拍拍自己的袍子,伸手指著右邊那條路,擡腳走出去,邊道,“從金陵城出來便跟著你了,本想看場好戲,誰知你會入了這迷陣。怕你死在這裏頭,我便跟了進來,找你一夜了。”

他又湊過來,問:“感動吧?”尋洛沒答話。

他早習慣了尋洛的這種反應,兀自笑笑,打了個哈欠,淚花立時堆在眼角,顯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又伸個懶腰:“本想先歇歇,但還是早點出去比較好,寧兒在外頭等我們呢。”

尋洛覺得自己有話要說,可實際上又無話可說,只得點點頭,跟他並肩而行。

莊九遙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說自己剛才一進來就碰見個迷陣,裏頭有個美人兒,長得那叫一個標志,比尋洛還好看。

尋洛失笑,見他饒有興致地不住瞧自己,半晌才道:“我是個男人,只會舞刀弄劍,怎能拿我跟軟腰的女子比?”

“可你生得好啊。”莊九遙笑,“好不好看跟是男是女沒有關系。”

“是麽?”尋洛認真想,“我倒是寧願自己不要生成這樣子。”

他說這話時是慣常的神情淡漠,實際卻比平時還要冷上兩分。莊九遙微微楞了一下,又不露痕跡地裝作無事,換了個話題,講述他與莊寧兒一路北上又南下,風風火火跑了一趟。

他不說他北上做什麽,尋洛便也不問。不知走了多久,莊九遙忽地回頭看他:“你可有想過我麽?”

尋洛聞言放慢了腳步,莊九遙跟著緩下來,不依不撓地盯著他,似乎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他喉結滾動一下,待要開口岔開話題,莊九遙卻狡黠一笑,轉身繼續大步朝前走:“好了不用說了,我已知道了。”

他知道什麽了?

尋洛看著他背影,微微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一步未停,大約已是正午時分,隱隱已能看得見尋洛被困住之前看到的小路了。他心下放松,莊九遙側頭看他,微微有些得意:“看吧,若是你自己,想必如今已死在藤蔓的纏繞之下了,真是喪心病狂的死法。”

尋洛勾起嘴角,低頭尚未開口,身後一道勁風襲來。

竟是只白羽箭。

他手中長劍一格,折斷了那箭。

這箭似乎是個信號,緊接著是流箭滿天,直直沖著二人而來。尋洛伸手將莊九遙扯在身後,揮起長劍,哐當哐當,一時之間全是箭頭碰撞劍身的聲音。

他抽不出空,便頭也不回大喊一聲:“快走!”

仿佛是應了他這一聲,明明沒有飛箭的後方,卻在莊九遙轉頭一看之後,也驟然出現了攻擊。

流矢自四面八方而來,漫天皆是。

尋洛心裏忽地開始發慌,此時敵人在暗他們在明,他自己無甚所謂,可身邊還有一個因救他才來的莊九遙。

多想無益,他只得奮力抵擋。

已近半柱香.功夫,流箭攻勢竟絲毫不見疲軟,他人在陣中一天一夜,判斷力本已不像平時那樣準,如今更是漸漸氣力不濟起來。

這種粘滯感,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拉扯感,逼得尋洛幾乎紅了眼。

莊九遙仗著輕功不錯,被他護著暫時還未受傷。倒是尋洛不知怎地一個不妨,被一只斷箭反過來刺中了腹部,但他毫不在意,也不去動那斷箭,只長劍一反,更加有用力地飛舞起來。

“你睜開眼看看。”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一聲悠悠的話語,是伯伯的聲音。他不會聽錯的,是在他面前受刑的伯伯的聲音!

這一聲過後,他尚且能夠穩住心神,卻又有一個聲音稍顯稚嫩地響起:“你太善良了。”

尋洛一驚,腳下幾乎站不穩,正在此時,又一支箭直沖他肩頭而來。莊九遙大喊一聲:“尋洛!”

作者有話要說:

莊九遙:好了不說了我知道你想我。

莊寧兒:想的明明是我!

衛青城:……

尋洛:……

祁雲:所以大家都不想我?

梅寄:為師每天都在你身邊你還想要誰想你啊雲兒?(祁雲:師父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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