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一擊即潰

關燈
吳三娘輕輕勾起嘴角,傲然仰頭,手中長刀寒光凜冽:“大家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不便不吧,燒了就成。就當可憐可憐我這眾叛親離的將死之人,別讓人見到了。”

她說完便迎著那隊人馬殺了過去,尋洛已看見,領頭的是如今貴為武林盟主的方欽。

他想了片刻,將冊子貼身放好,後退幾步,再次隱入了黑暗之中。

遠處的廝殺再與他沒什麽關系,吳三娘沖過去時被火光照亮的側臉,卻不知怎麽的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

似乎是帶著到死也不曾後悔的堅毅,尋洛看清了,卻不太懂。

吳三娘,吳柏行的親師妹,於十多年前犯下殺孽,後偷走平寧派秘籍,就此消失於世間。有人說她死了,有人道她渡海而去了,卻未曾想,竟就一直隱在這金陵城內。

她一直與夫君平安地活過這麽十幾年,在這武林盟主的地盤上,若說不是受著吳柏行的庇護,想必也沒幾個人會信。

平寧派中間怕也是問題嚴重,吳柏行一死,吳三娘的身份便暴露了出來,莫名其妙又與那上真派和祁連派扯上關系。

方欽如此迫不及待清除舊的勢力,甚至於不顧整個武林大局了麽?或者他的野心,根本就是要重新造一個武林局勢出來。

果然是要亂了。

直到遠處平靜了天晴才出現,尋洛猜測她方才應該也在那隊伍中間。他將那刺殺任務中收回來的東西交給她,天晴接了之後道:“方才的事情你都看見了?”

尋洛默認了,問:“原來吳三娘一直在這金陵城裏麽?方欽竟這樣快就找到了。”

天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他如今是武林盟主,有了權力想做什麽不成?本來那日官府插手,方欽也不便再管,後來證據不足,官府暫將三娘夫妻二人放回家,沒成想那宋明懷恨在心,竟放了一把火。三娘不在,她丈夫又沒武功,就這麽被活活燒死了。實在是殘忍。”

“若真想要三娘手裏的秘籍,”尋洛擡起眉毛,“上真派放他一個蠢人出來做什麽?”

天晴噗嗤一笑:“瞞不過你,他在上真派犯了錯被關禁閉,被那祁和輕輕一激便坐不住了,巴不得找出那秘籍去他爹那裏邀功呢。再稍稍下點兒藥,別說放把火了,一激動殺了自己爹娘都幹得出來。”

“秘籍呢?”尋洛問。

“你怎地會對別人的事這般有興趣?”天晴詫異,見尋洛沒有要答的意思,她才走近尋洛,輕聲道,“秘籍早就在吳家了,方欽的手段,小瞧不得。”

她後退兩步,拿出公事公辦的語氣:“天衍,下一個任務,吳三娘。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

尋洛心裏微微一涼,沒說話。

天晴細細打量他片刻,目光又別向遠處,無所謂似地多說了兩句:“就當讓她死得有尊嚴點兒吧。朱雀堂主的意思是,她一代女俠,不過就想過點自己的小日子而已,藏了這麽些年也不容易。世事艱難,她遲早都要死,便別讓她再受苦楚了。”

天門裏頭都是些什麽人,那朱雀堂主又是什麽人,怎可能說出這樣的話。尋洛瞧著天晴,心道她還是不夠冷血,不過這話卻的確是他所願。

他如今在天門之內……面對任務沒有選擇的權利,可對有些人,心裏或多或少卻仍舊是有敬意的。

吳家宅子自英雄大會後再一次熱鬧了起來。

上真派少掌門死在金陵,竟還死在平寧派失蹤已久的吳三娘手下,實在是一萬個想不到。

掌門宋橋與他夫人接到消息,已馬不停蹄往這邊趕,不日即到。等他們來了便會發現,平寧派的人已在此候著了。

平寧派現任掌門吳天是吳柏行的師弟,同樣是吳三娘的師兄,當年三人並稱平寧三客,也曾名滿江湖。自吳柏行成了盟主,吳三娘叛出師門,便再無人叫響過這名頭了。

如今吳三娘正被關在吳家的私牢中,吳柏行屍骨未寒,方欽作為武林盟主與吳家現今的主人,接待了吳水煙的師叔吳天。

尋洛並不知二派之間要如何了結此事,也不關心他們各自是怎樣盤算的。他只知道吳三娘不過是個由頭,這頭一旦起了,再無利用價值,她自然非死不可。

且說上真派中,那宋明之父宋橋還算是個通情達理的,他知道自己這兒子頑劣,卻未曾想殺人放火之事他都幹得出來,雖說心痛,態度卻有些微妙。而那宋夫人一向溺愛這獨子,稍見宋橋流露出些對吳三娘的愧疚之意,動輒便破口大罵,惹急了就要死要活。

只因那吳三娘曾經是宋橋的意中人。

二派到了吳家,一見面便是劍拔弩張。

宋夫人一邊哭一邊罵,大致意思是必須得讓平寧派賠禮道歉,再將那被吳三娘盜走的秘籍拱手讓出,並且要將吳三娘交給上真派,任由她處置。

吳天本就是個脾氣火爆的,那宋明雖濫殺無辜,死在吳三娘手裏卻也是事實,交出吳三娘去他也無話可說,可連累平寧派的面子他卻說什麽都不幹,交出本派秘籍更是荒唐。

二人當堂便吵起來,全然不顧什麽掌門與掌門夫人的風度。要不是方欽著人拉住了,二派又都暫且賣他一個武林盟主的面子,怕是已打起來了。

宋橋在旁一語不發,方欽顯示出些為難的意思來,那宋夫人便開始冷笑了。她先是斥自己丈夫一聲:“窩囊廢!”

又轉向方欽與吳水煙,語氣放得極低:“我知道你們得稱吳三娘一聲師叔,盟主若要偏袒平寧派,那也是人之常情。我勢單力薄,用力撲騰也翻不起一點漣漪,連自己夫君都不願幫我。事到如今我也無甚好說的,怪只怪自己命薄。大不了一根白綢帶,吊死在這吳家,跟我兒子一起葬在這武林盟主的地盤上,於是便皆大歡喜了!”

說完不等人開口,她立馬又開始哭天搶地:“阿明我的兒啊!兒子哎!別怕,娘親很快便來陪你了!”

大堂裏一時之間一片沈默,只有宋夫人的哭喊聲在不斷回蕩,待她哭累了聲音漸漸小下去,一直一語不發的吳水煙忽地道:“宋夫人,您這話便不對了。”

宋夫人帶著淚橫眉睨她,她一字一句道:“夫君作為武林盟主,自有他的考量。他事實上與平寧派無關,中間不過夾著一個我,要偏袒也只能是我偏袒,可我說話不頂用啊。不瞞您說,若是我偏袒有用,您也不會站在這裏了。盟主怎樣做事有天下英雄看著,也不是您說什麽便是什麽的。”

那宋夫人氣急,剛要反駁,吳水煙又輕笑一聲:“這事還有些沒查清楚的地方,比如您那在三娘店中被毒死的小徒弟,怎麽死的還不知道呢。您是慈母,大夥兒都有目共睹,要真為宋明好,如今便該靜一靜。萬一事情鬧大了,牽扯出些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來,若是既毀了他身後之名,又毀了您上真派幾百年的基業,那可就劃不來了。”

宋夫人被這話一堵,臉紅一陣白一陣,求救似地看向宋橋。宋橋卻不接她目光,她於是惡狠狠地看了吳水煙一眼,咬緊牙:“我等!”

說完一甩袖子,揚長而去。宋橋嘆了一口氣,匆匆跟著走了。

吳天沖吳水煙點點頭,又與方欽說了幾句話,也走了。

堂上剩下這對新夫妻,方欽十分驚訝,沒想到吳水煙會有如此銳利的一面。

吳水煙見他神情,笑道:“夫君只管放手去做,該如何便如何,為妻的也只擅長對付女人而已,多的也是有心無力。”

她握住方欽的手,語氣款軟:“是我吳家和平寧派拖累你了。”

方欽另一手撫上她面頰,頓了一會兒才柔聲道:“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是夜生變。

午夜時分,花萼樓掌櫃明秋風接到了一個人,那人身上帶了厚厚一沓紙張,全是那死了的宋明犯下的罪狀。

強搶民女、圈地建宅、包庇門下罪人,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帶著血,甚至連前不久做出的殺人放火之事,也不是頭一回了。

明秋風雖是專管暗殺的,骨子裏卻也有著江湖俠義氣,他看了東西當場震怒,一掌拍上幾案,明知問題蠢笨卻還是忍不住厲聲問:“為何不報官?”

那人慌忙磕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當地官府跟上真派之間,根本就是暗中勾結的關系啊!那宋明做了什麽,州尹府衙怎麽能不知道?只不過是不願意管,也不敢管而已!”

他說著跪直了身子,一把扯開衣襟,露出了胸膛上幾道可怖的刀傷來:“小的歷經千難萬險才到了金陵,路上還死了好幾個夥伴,若非他們舍命相保,小人也活不到來見您啊大老爺!”

“反了天了!”明秋風又一拍幾案,那案中央立時裂了一條縫。他吩咐手下照看好這人,轉頭便出了門,漏液趕往吳宅。

見著這些證據,方欽也表現得十分震驚。

冷靜下來後他吩咐手下莫要走漏了風聲,先安撫住宋橋夫婦,待他先查清楚了再說,免得打草驚蛇。

“與官府勾結,可是武林中的大忌。”明秋風肅然道,“那宋明再怎麽頑劣也不過是少爺心性,我就不信這麽些事全是他一人的主意。那宋橋夫婦會一點兒也不知情麽?盟主……”

方欽手一揚,示意他打住,沈吟道:“明兄先讓我想想,這事估摸著是八九不離十了,以前便有所耳聞,沒料到事實比我想的還糟。可上真派實力十分雄厚,這事怎樣解決,還是得從長計議。”

“需要通知方掌門麽?”明秋風是方岐山的舊人,便多口問了一句。

方欽搖搖頭:“我爹他在靜養呢,就我來吧。我如今作為盟主,為武林責無旁貸。”

第二日又有消息秘密進到吳家,傳到了宋橋手上。說是宋橋夫婦離開之後,門派中內鬥爆發了。雙方爭執幾天之後發生了械鬥,當天晚上,派中五位長老一夜之間全部遇難,腦袋被人割下來,掛在了山門口。

有人想起前段時間老盟主的死,顫巍巍撥開了長老們的眼睛,看到了血紅的眼珠子。

這方宋橋夫婦尚處在巨大震驚之中,同樣的消息於後面一日,急吼吼地也傳到了方欽手上。

前兩日還被方欽說著實力十分雄厚的上真派,竟就這般輕易地一擊即潰了。

信鴿飛來之時,吳天正好來找方欽,看完消息二人皆是十分震驚。正面面相覷著,宋橋夫婦似乎是商量了許久之後,一起來見方欽了。

宋橋已一點氣度也無,宋夫人更是紅著眼睛破口大罵:“是那個女人!是吳三娘!我就知道,她一定與藥王谷有勾結!”

吳天嘆一口氣,已不知該同情還是該憤怒了。方欽當下只好吩咐了方四,立即發布江湖通緝令——通緝那早已不知所蹤,也從未有人見過他真面目的藥王谷谷主。

宋夫人這回直接癱在了院中,嚎啕大哭:“哎喲!我的上真派啊!我的兒啊!我的兒啊!這是作了什麽孽啊!”

宋橋已無氣力去拉她,在旁一聲接一聲地哀嘆。

吳天最看不得女人哭,見狀轉身便要走。宋夫人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衣袍角,吳天見她這樣子,不忍心與她動手,又掙脫不開,一時無法動作。

宋夫人猶自撒著潑,吳天最後忍無可忍,道:“你這就是報應!”

趁宋夫人氣急敗壞要來抓打他,吳天將袍子從她手裏扯出來,忙不疊地施展輕功,越過了女兒墻去。

上真派跟過來的弟子還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方欽的手下和吳家人也都遠遠站著,一時之間院中只剩了宋家夫婦和方欽。

方欽蹲下去看著地上又驚又怒的宋夫人,嘆了口氣,輕聲道:“宋夫人,您與朝廷來往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吧?”

本是想來討公道並且求助的宋橋夫婦怔住,他伸手將一張紙在她面前攤開,那是宋明罪狀裏頭的一張。

他擡頭瞧了一眼面色灰敗的宋橋:“把柄被人抓住了,朝廷那頭只好放棄你們了。別說我了,就算守音道長在此又能怎樣呢?”

宋明的罪狀擺在這裏,上真派又被重創,宋橋事實上有沒有勾結朝廷已不重要了。

“我記得當初自己擊敗守音道長,奪得盟主之位時,宋掌門十分不滿意?”方欽噙著笑隨口問,緊接著站起身來,邀二人去堂中喝茶。

他明明還是那般有禮的樣子,宋橋卻覺得身上寒意頓生。

作者有話要說:

問:莊九遙什麽時候出現?

答:下一章!

第二卷 城頭殘月勢如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