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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唯剩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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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榻從包袱中摸出個酒盅來,隨手掀開自己裏衣的衣襟,一揚手,毫不遲疑朝心口紮去。血順著劍身流下來,滴滴答答,很快接了半盅。

整個過程他一聲未吭,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若是尋洛醒著,還能看得見他眼裏的幾分痛快之色。

見血接得差不多了,他順手給自己點了穴止血,又俯下身子,點了尋洛喉嚨下方一下,捏住他的下巴,將那血餵給他。

待收拾好了劍與酒盅,又將幾案上的半碗淡粗茶水給他灌了下去。

而後他輕手輕腳上了榻,月光依然平靜,像是方才的一幕全是虛妄。

呼吸仍舊綿長,尋洛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背對著莊九遙。森森的睫毛顫動幾下,而後微微張開了眼睛。

那水中的迷藥也許是能迷倒武林高手,可對他來說,若他不願,便真的算不得什麽。

嘴裏血的味道被茶水沖淡了,只剩一點清苦的鹹腥氣息若有若無著,纏繞在他舌端與鼻尖。

為什麽不制止他呢?

是因為篤定他不會害自己,還是因為即使他的確要害自己,也覺得無所謂?尋洛難得深究一次自己的內心,卻看不透那情緒。

他只是茫然地想,心頭血,那短劍刺下去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比蠱毒發作好受一些。

天色將曉,尋洛已起身。

這一日倒是無事,他洗漱完了莊九遙還在睡,便一個人坐在幾案邊,手指蘸著茶水在那桌面上亂畫起來。

待得聽見旁邊門響,他想要起身,餘光無意掃到手邊,才猛地發覺自己在桌上寫了個“遙”字,登時有些慌亂,忙伸手抹去那水漬,開門去了隔壁。

女孩兒仍舊睡著,莊寧兒看著她,眼裏有點瞧不分明的憐意:“她神志不太清,問她叫什麽名字,她也講不出來。怕是跟著丐幫的人去了校場,場面一亂便沒人理她了。”

“神志不清或許也不是件壞事。”尋洛道。

“公子也這樣說。”莊寧兒擡頭,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尋大哥,公子給她起了個名兒,叫謐兒。好聽不好聽?”

謐謐留閑。

“好聽。”尋洛彎起嘴角,“寧和謐然,很好聽。”

莊寧兒笑起來,露出一排貝齒,瞧上去天真得緊,跟平時的樣子大相徑庭。她手指輕輕一刮謐兒熟睡中的臉頰,聲音輕快:“謐兒,謐兒,以後就是咱們藥王谷的人啦。”

尋洛笑著,轉頭看見莊九遙斜斜靠在門邊,臉上也是一派平和,跟平時的吊兒郎當全然不同。

兩個人目光一撞便黏在了一起。

對視許久,莊九遙慢慢笑起來。彎起的眼睛裏沒有熟悉的揶揄與狡黠,同樣不顯得懶散,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乎是認真了。

認真得讓人看不懂。

迫在眉睫的離別,是一場樂宴的末尾,宴畢他們就要奔赴各自的戰場。

這天已是初一,午後衛青城也到了客棧。

謐兒像是很喜歡衛青城似的,雖不怎麽說話,但一雙黑亮的眸子總是在衛青城身上轉。莊寧兒瞧著她是開心的樣子,便跟衛青城一起帶著她出門去了,客棧又只剩下莊、尋二人。

棋盤一擺,一日便倏忽而過。

晴了兩日,原以為黃梅雨已徹底過去,入了夜卻又瓢潑似地來了。

三人還沒回來。尋洛收拾著桌上的殘局,棋子落入缽中,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雨聲中顯得脆生生的。

莊九遙靠在窗口看雨,突然道:“這金陵的雨看多了,竟有些習慣了。”

身後人是預料中的沈默,他自顧自地笑了一下:“太殘忍了。”

“嗯?”尋洛終於擡起頭。

莊九遙轉過頭來,佯裝可憐地解釋:“我這樣玉樹臨風的形象不好麽?為何非得要瞧我狼狽的樣子?”

尋洛抿起唇:“我不瞧,你就在這屋裏,我在外面,你隨時叫我都行。”

莊九遙滿意地看了看他,又轉頭去看窗外。雨水落在房頂,從瓦檐上滴落下來,在他眼前掛上了一幕晶瑩的珠簾。

半晌他又回過頭來,認真問:“你也覺得我玉樹臨風對吧?”

尋洛失笑:“你何時也覺得別人的看法重要了?”

莊九遙笑彎了眼,喉嚨裏含糊地哼了一聲。

夜半,整個客棧已黑沈沈一片,只剩樓下大堂兩邊掛著的燈籠,在風裏搖搖擺擺,明明滅滅。

天地之間唯剩雨聲。

尋洛坐在房門口,裏面的人一直沒有發出聲響。他不由得猜測,莊九遙是不是正緊皺著眉,咬緊了牙關,將拳頭抵在胸口,生怕洩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端倪。

他臉應是蒼白的,沒了氣定神閑的強大,也不知此時那雙狹長的眼是不是一點光華也無。

正昏昏沈沈地想著,門內突然發出砰的一聲。

尋洛霍地起身,手已放在門上,剛要用力,又猛然想起二人說好了,莊九遙不叫,他就不進去。

有力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緊握成拳。

屏息等了許久,沒聽見多的聲響,尋洛微微松了勁兒,才發覺掌心微痛。

攤開手來,汗濕了的掌心一片指甲壓的紅痕。不知是哪裏破了點皮,滲出來的血和著汗被揉成了斑駁的一片。

天地之間僅有雨聲。

榻上的人泡在汗裏,對外界的感知能力與疼痛一起被無限放大,門上輕微的一聲響落在他耳裏如同炸雷。他等了一瞬,卻沒有接下來的動靜,眉頭尚且緊皺著,卻還是不由得微微彎起嘴角。

——他果然是懂我的。

可橫生了這枝節,實在是不該。

多餘的情緒總是拖累。



正是盛夏,蜀王府庭院中的槐樹濃綠。不遠處的花臺裏頭種著石榴樹,結了滿樹的果子,表皮微微泛紅。

樹蔭下架著一把古琴,黑色的桐木在陰涼處顯不出什麽來,若是抱在陽光下一看,會發現上頭似乎微微泛著綠光。

撫琴人著一身天青色暗紋輕袍,更襯得臉色蒼白,細細瞧起來竟有些病態的意思,姿態卻是安閑的。壓著琴弦的手十分修長好看,那皮肉多一分顯累贅,少一絲似又覺單薄。

琴聲從指下流出,舒緩如流水。

外頭有個急匆匆的步子跑進來,也未曾打斷他一呼一吸。

一曲將盡,琴聲露出幾分渺意來,顫顫悠悠,餘響入了雲中。

這蜀王府中難得有客,撫琴人帶了笑,瞧著外頭人一蹦一跳地跑過來。

後頭一個太監急忙忙跟過來,被來人呵斥住了,只得緊張地站在那屋檐下,遙遙垂手弓背地立著。

“三哥!”齊王蕭玥撲過來,急吼吼地喊,還氣喘籲籲著。

蕭瑾彎起眼睛,一派閑閑的氣度:“今年都十八了吧,怎地還這樣風風火火的不著調?”

明明最不著調的人是他,蕭玥嘿嘿地笑:“咱倆都快一整年沒見了!”

“這次是找什麽借口偷跑出來的?”蕭瑾將手從琴上放下來,“太子殿下和貴妃娘娘知道了,怕又要怪罪我了。”

蕭玥揚起頭,孩子氣地嗔他一眼,轉而又垂頭喪氣道:“三哥你沒出過門,跟外面又不通消息,定是還不知道呢。父皇病了,都快兩個月了。太子殿下和母親都忙著侍疾呢,如今沒人管我。不過還是不方便,要是我能早點出宮住王府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常常來看三哥了。”

他說完覷了一下蕭瑾的臉色,瞥了一眼廊下的小太監,輕聲道:“三哥,你想不想見父皇?”

蕭瑾輕笑一聲,擡眼瞧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非詔不得入見。除了你,宮裏其他人長什麽樣兒我都忘了。”

這蜀王府就是個華美的鳥籠子。

蕭玥噎了一下,也無甚話好說,只輕輕戳了一下那琴:“玥兒特想咱們一家聚在一起,其樂融融的。沒有三哥,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蕭瑾面色一怔,隨後伸手摸摸他頭,沒說話,眼神卻變得柔和起來。蕭玥小孩子心性,忽地又開心起來:“三哥,你這琴好看得很,我看像是司馬相如的綠琦呢!”

“太子殿下差人送來的,自然是好東西。”蕭瑾笑,略有些狹長的眼睛整個彎起來,眼尾微微上挑,一張天生的笑臉便更顯溫和,只是下頜線條顯得堅毅,偶爾會讓人覺得難以親近,“今兒頭一回彈呢,就被你聽見了。”

蕭玥在他肩膀上蹭一蹭:“那是我有福氣。”

兩個人正說笑著,一個輕盈的步子過來,施禮道:“見過齊王殿下。”又端一碗藥給蕭瑾:“王爺,該喝藥了。”

蕭瑾無奈地皺起眉,接過藥來。

蕭玥滿臉憂色地看他捏起鼻子將藥喝完了,又轉頭朝向來人:“寧兒姐姐長得越發好看了。”

那端藥的小丫頭,竟是一個月前還在金陵的莊寧兒。

她此時著一身淡青衣衫,倒是與夏日的濃陰相得益彰。收斂了張揚的神情,更顯得年齡小了些,細看還能跟嫻靜搭個邊。

莊寧兒謙謙地笑:“多謝殿下誇獎,奴婢可當不起殿下的這聲姐姐。”

蕭瑾在旁一笑,她告退離開。

蕭玥見他喝了藥,心知他定是要睡下了,又瞧他臉色蒼白,內疚道:“都怪我,忘記三哥身體不好了,拉著你講這麽半天。我得先走了,三哥一定要保重身體。”

蕭瑾似是倦了,揉揉太陽穴,也未客套,只勉強笑了一下,叮囑:“別亂跑了,該學時便用功些,別像我。”

像他怎樣?後半句沒說出口,蕭玥卻是心知肚明的。

蕭瑾已閉上了眼,眉頭微皺著。蕭玥不舍地看他一眼,而後朝角門走去,邊走還邊回頭了幾次,終於是磨磨蹭蹭地出了蜀王府。

這方莊寧兒安撫著謐兒午睡下了,又走至槐樹陰影中,瞧著蕭瑾不說話,隔了會兒才輕聲道:“公子。”

蕭瑾睜開眼,方才在蕭玥眼下那點子疲憊已一掃而光。他眼裏盛著細碎光芒,臉色雖仍舊是蒼白,瞧上去卻已不再孱弱。

“這王爺做得可真累,那位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呢,誰都要來探查一下我這個廢王爺是不是真的半死不活,是不是真的無心世間事。”他一伸懶腰,“還是我的藥王谷好啊,這王府待著,嘖,心是壞的,連骨子裏都要壞了。”

莊寧兒皺起眉:“可齊王是公子看著長大的。”

蕭瑾,不,莊九遙,他輕輕一笑,沒回答。隔了會兒不知從何處摸出他那把畫著辛夷的寒酸扇子,搖了搖,問:“青城怎麽說?”

莊寧兒瞥了一眼院門,那裏站著的侍衛沖她輕輕點頭,她輕聲答:“今日那天晴約莫就回到金陵了,尋大哥應該已確認過她的話了。可是公子,寧兒有一事不明。”

莊九遙輕揚一下下巴,示意她說。

“天門的人一向不會拋頭露面,她出現在武林大會上到底是怎麽個意思?方欽如此狂妄的麽?武林盟主身邊突然冒出這麽個人,盯上的人怕是不少。”莊寧兒細細掰扯著,“天字號刺客攏共就那麽幾個,雖說她武功並不頂尖,定也有她的作用。這般大喇喇出現在世人面前,門主是傻了麽?可那門裏頭實在是森嚴又覆雜,一時半會兒還打聽不出多的來。”

“不是方欽狂妄,怕是聲東擊西呢。他倒是貪心,也不怕嚼不爛噎死自己。”莊九遙渾不在意,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子,“祁雲那孩子呢?”

莊寧兒楞了一下:“還是沒消息,咱們沿路設的暗卡都問了個遍,最後一封傳書早上已到了,沒人見過祁雲。還有……藥王谷的障林被方欽手下的人破了,谷裏……谷裏已不剩什麽了,碎殷也突然斷了影蹤。”

沈默半晌,只聽得見院墻外頭遠遠的蟬鳴聲,莊寧兒以為他聽見藥王谷的事難過了,一時間便有些心疼。

末了莊九遙卻突然問:“咦,今兒是七夕吧?”

莊寧兒本提著一口氣,聽見這問話氣一落,不由得翻了個白眼。莊九遙笑瞇瞇地:“我招你了?怎地又白眼我?既是七夕,你跟青城過節去吧。”

“啊?”莊寧兒睜大了眼睛,“那你怎麽辦?”

莊九遙佯裝委屈:“丫頭大了留不住了,你不出去,是要在這王府裏恩愛給我看?”

莊寧兒不由得紅了臉,呸道:“不知羞!我跟青城大哥之間什麽都沒有!”

莊九遙哈哈笑了兩聲,又斂了眉目,悠悠道:“你這恩愛是真恩愛,當然不用給誰看。”

他說完頓了一下,莊寧兒已知道他的意思了,不由自主輕皺了眉。果然就聽他接著說:“走之前吩咐一下,讓人晚上把人帶到我屋裏。”

他起身回房,走出兩步又住了住腳,加了一句:“要濃眉薄唇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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