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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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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大驚。莊寧兒瞧了尋洛一眼,尋洛一把拉住祁雲:“咱倆進去不方便。”祁雲只得點點頭,滿臉焦色地住了腳。

不一會兒莊九遙出來了,臉上卻沒什麽憂色,祁雲連忙上去問:“怎麽了莊大哥?”

“無事,再施一次針便可。這丫頭咋咋呼呼的,也嚇我一跳。”莊九遙笑一笑,遞給祁雲一張藥方和一錠銀兩,“祁小兄弟,麻煩你幫我照著這藥方煎一帖藥來,不多不少,要煎夠一個時辰。”

祁雲答應著去了,莊九遙回身掩上門。尋洛皺眉看向他,他輕聲道:“你等等,很快便好。”

半個時辰之後,莊寧兒重新拉開了門。

女孩仍舊睡著,躺在榻上蓋著被子。臨街支起的窗被放了下來,幾案上攤開著幾張紙,放了一管帶著精巧牡丹紋的細筆,以及一碗朱砂水。

二人甫一進去,莊寧兒便遞過來一張紙。

那紙薄而柔韌,上頭描了一副圖,筆觸簡潔有力,紋路極清晰,畫著一只沖天尖嚦的鳳凰,即使未曾兼顧到所有細節,仍舊是栩栩如生。

尋洛一怔,莊寧兒放低聲音,神情難得帶著憐惜意味:“這圖在她背上。”

莊九遙接過來,隨意看了一眼,便讓尋洛接過去了,道:“這繡在她背上的圖用了特制的藥,裏頭摻了炮制過的朱葛藤,輕易顯示不出來。怕是因中了那蛇毒,才誤打誤撞現出了。這圖案在她身上終究是不安全,待她醒來問問,若是她願意,我便替她洗了。”

“這到底是?”尋洛皺起眉看了半晌,“這圖案怎麽了?”

莊寧兒聞言很吸一口氣,突然就紅了眼睛:“尋大哥,這圖案會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會招來殺身之禍是一定的。”

聽得出來她情緒還未完全平靜,但已比方才開門叫他們時好得多了。

尋洛沒有費力掩飾自己的訝異,莊九遙伸出手扶住莊寧兒肩膀。

莊寧兒瞪他一眼,甩開他手,仍舊是橫眉立目的表情,語氣卻不如平時有力:“安慰個什麽勁兒,我又沒怎樣。我給妹妹買衣裳去。”

她說著轉身便走,莊九遙笑罵一句:“這小白眼兒狼。”而後坐下去,擡頭看莊九遙,解釋:“這圖她背上也有一個。”

尋洛沈默了許久,緩緩道:“我聽聞十五年前,洛陽莊家在一夜之間被滅了門,只剩下一個三歲的女兒不知所蹤。”

莊九遙靜靜地等著他說,尋洛低頭又看一眼那圖:“外界皆道是仇家滋事,也有人說是當時發狂了的慧明和尚做的。”

“這讓我想起邢家了,愁。我還莫名其妙背著個滅門之罪呢,想來慧明若是被冤枉的,心情應當與我差不多。”莊九遙狀似無奈地說,又抽出了扇子。

尋洛仍舊站著,此時便垂了眼靜靜地看著他:“可我還聽說,是因為莊家得了一副什麽圖,裏頭藏著個秘密,招來了有心人的覬覦。”

“消息不太準。”莊九遙嘆了一聲,又笑笑,“那女孩兒被人所救,後來聽聞入了丐幫,再不久後已橫屍街頭了。約莫是被仇家找著了。”

尋洛點點頭:“這我知道。”

莊九遙挑眉:“尋少俠知道得可真多。當年莊家樹了一堆仇敵,想要莊易命的人多了去了。知曉秘圖這一傳聞的人本就沒幾個,後來又都被滅口了,如今江湖中怕都沒人記得了。可不知少俠是從何得知的呢?”

尋洛一笑:“你知道得不是更多?”

二人對視許久,莊九遙不答話。尋洛與他隔著幾案坐下,輕輕揚了一下那張紙:“不怕我有所圖麽?”

“你日日在我身邊,不告訴你你難道就沒法子知道了麽?”莊九遙隔著幾案將身子傾過來,神情嚴肅,拿扇柄戳戳他肩膀,“再說了,你若真有所圖,我求之不得。”

尋洛微微抿起嘴唇,本想躲開,又硬生生忍住了,就那麽任由他湊近,感受到他目光在自己臉上流連許久。

隔了半天,莊九遙笑彎了眼睛:“瞧把你嚇得。”

話音落下,門外響起敲門聲,是莊寧兒與祁雲一起回來了。

莊九遙輕咳一下,身子自然地退了回去,同時從他手裏抽出那圖,隨意折了兩下放進了自己袖子。而後便施施然地坐著,仿佛他沒動過。

等女孩兒喝了藥,莊九遙換了副稍微正經些的樣子,察看了她情況。

向三人道了一句“安心便是”,他看向尋洛:“尋長老,勞你去吳家取一下行李,順帶著替咱們洛海派恭賀一下新任武林盟主。”

尋洛點點頭。祁雲心一緊,知道自己也該走了,於是紮紮實實地朝著莊九遙作了一揖,有些難過又極力忍耐地撇了撇嘴,轉頭瞧著榻上的女孩兒。

莊九遙笑著看他:“你放心,多餘的人我不管,但如今既救了,我斷然不會丟下她。”

祁雲點點頭,跟著尋洛後頭出了房間。

房裏只剩下主仆二人,莊九遙秉承著只要能坐絕不站的原則,此時又靠在了女孩兒的榻邊。

莊寧兒看著他輕聲道:“公子,咱們怕是也不能久待了。”

莊九遙嘖了一聲,頓了一頓,問:“青城那邊如何?”

莊寧兒微微皺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兒:“不出公子所料,方欽的確與朝廷有來往,牽扯怕是比咱們想的還深。但他是個極警惕的,常用的就那麽幾個舊人,一時半會兒還抓不住什麽。而且天門的人混跡在裏頭,咱們摸不清底細……他看上去處事極穩妥,岐山派聲譽也在,如今又與吳家結了親,吳柏行沒了,他便相當於把住兩大門派了。他今日一戰成名,風頭只會越來越盛,你瞧他那武功,邪門兒得緊,怕是難對付。”

“那就讓他好生出出風頭吧。”莊九遙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在意,“碎殷呢?”

莊寧兒躊躇了一下,沒說話。

莊九遙微微斜起嘴角:“罷了,追查不到也正常,我隱約猜到是誰了。他喜怒無常又神出鬼沒,要做什麽不做什麽的沒個定性兒。”

聽見這話莊寧兒微微揚了揚眉,意思是沒定性的人竟還說別人沒定性了。

莊九遙看她一眼,無所謂地笑了一下,又嘆:“多事之秋啊,妖魔鬼怪都出來了,真想念咱們藥王谷。外頭奔波久了,你看你那畫技都退了。”

莊寧兒美目一橫:“我照著那圖描的,畫技不好那也是繡圖的人不好。還說我呢,你瞧瞧你自己,指尖都變嫩了,可還撫得動琴弦?”

兩個人鬥了會兒嘴,末了她突地又問:“咱們若是走了,那尋大哥呢?”

“走了又不是不見了。”莊九遙輕嗤一聲,“他一個大男人,自有他的去處,如今不過是……是我這所謂的救命之恩暫時捆住了他,其實倒還是我欠了他一命。”

正說著,榻上的女孩悠悠醒轉來,一雙漆黑的眼珠子,平靜又疑惑地轉了兩下。隔了會兒她擡起手來,瞧見自己被包起來的傷口,看了兩秒,突然哇一聲哭起來:“痛……手痛……大伯是個壞人……”

一旁二人對視一眼,莊寧兒伸手點了她穴道,女孩兒又睡了過去。她惋惜地搖搖頭:“可惜了這樣一雙好眼睛,是個傻姑。”

“這世道,傻子才活得好呢。”莊九遙輕輕扯了一下袖子,“藥拿來吧,不用問她意見了。”

這方尋洛和祁雲到了吳家,大堂之上正熱鬧,應是為了慶祝方欽成為新一任武林盟主,正在準備擺宴。

主桌上坐著不茍言笑的南宮長陽,旁邊是瞧上去十分可親的方岐山,一旁方欽與吳水煙一對璧人,帶著可有可無的吳夫人與吳淮生。

真真是賓主盡歡了。

方才那校場上的意外,似乎並沒有影響誰的心情。

二人在臺階下站了一會兒,方四在方欽耳邊提醒了一句,方欽擡頭瞧見了,連忙向主桌上的長輩們表示了歉意。走下堂來。

“尋少俠,整日沒見到你,莊先生呢?還請早些入席,就要上菜了。”仍舊是得體。

尋洛抱一抱拳:“洛海派恭賀盟主。”

方欽笑著擺一擺手,謝過了。尋洛又道:“我與九遙本就閑散慣了,如今見盟主之選塵埃落定,也無理由再留下。此次前來是向方盟主辭行的,多謝盟主這些時日來的照顧。”

一旁祁雲也接口:“多謝盟主!”

見他二人心意已決,方欽也不便再留,於是寒暄幾句。尋洛只是淡淡地應答著,站了半盞茶時間終於脫身,與祁雲到了西小院。

來時青梅正綴滿枝頭,如今不過剩一樹又一樹的綠葉了。

尋洛先後進了自己和莊九遙的屋子,收好了東西出來,祁雲已站在那院子角落的梅樹下了。面前有一缸清水,他像是正在透過那水面,看頭頂的天。

聽見門響,祁雲猛地擡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眼神清清亮亮的。

這樣心性堅韌又幹凈的孩子,真是少見。尋洛覺得自己是離那鬼蜮之地太久了,在這人間待著沾了些人氣,竟也會動容了。

他收起那點子不起眼的情緒,緩步走過去:“走吧。”

祁雲像是有些難過,但還是點點頭,二人朝著角門走去,快出去了他才道:“尋大哥,認識你和莊大哥,真是祁雲的福氣。”

他聲音有些發翁,尋洛沈默著,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

出了角門,便要走向不同的方向。這回祁連山的漫漫長路,還不知祁雲自己該如何走。

尋洛從來不會安慰人,以前也不需要安慰人,因而此時搜腸刮肚只吐了一句:“前頭路很難……等著看你祁連派的覆興。”

祁雲用力點點頭,抱一抱拳:“尋大哥,就此別過了,保重!”

尋洛也鄭重地回了一禮:“後會有期。”

他身量還不夠,那背影看上去十分單薄,腳步卻蘊含著無限的力量,他朝西走向遠方。

走過了吳家大門,走過這條街,而後便要走出金陵城,走向茫茫草原與連綿山脈,走向他未知的艱難與險阻。

江湖便是如此,路茫茫而已。

見著祁雲走遠了,尋洛卻沒有馬上回客棧,而是循著一陣詭異的花香,到了幾個時辰之前比武的校場。

那地方的蛇與血跡都已被清理幹凈,校場中央站著一個姑娘,背對著尋洛,一身的鵝黃色顯得十分溫婉。可尋洛卻再清楚不過,那溫婉下頭全是要人命的決絕。

他腳步頓了一下,明白這一面逃不掉,還是走了過去。

白天與莊寧兒對打的那女孩兒轉過身來,柳眉鳳眼,比莊寧兒的清新可愛更添了一絲嫵媚。她輕笑:“沒想到你竟真的還活著,我以為你不會來見我呢。放心,這事除了我,暫且沒人發現。”

尋洛面無表情,不答。那女孩兒又笑:“不問問我為何出現在這裏?”

“碎殷可與你有關?”尋洛開口。

“這話太傷人心了。”女孩兒撇撇嘴,“都不問問我過得好不好麽?碎殷自然與我無關,我便是奉命來追查那碎殷的。”

尋洛皺起眉看她一眼,她輕輕咧了咧嘴角,笑得有些發苦:“天衍哥哥,從小到大,天晴可騙過你麽?”

陽光已偏西,尋洛逆著光,瞧見天晴眼裏的情緒,在心裏下了論斷,又問:“奉誰的命?”

天晴輕聲道:“天衍哥哥,這個不重要,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風忽地吹過,那輕柔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鉆進尋洛的耳朵:“她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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