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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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筠。”

那一道略有欣喜的喊聲將雲鶴從九天拉回平底,他身形一僵,手緊緊攥起。

齊騖正環抱著他,這麽一點細微變化,立馬就感覺到了。他沒有動,只在雲鶴背後輕輕喊道:“赫筠……”那聲音帶著幾分哀求,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幾分,好似手一松開,懷裏的人便會消失。

“我去穿衣服。”雲鶴還是用賣貨郎的聲音與他說話。

齊騖頓了一下,手一點點放開。

雲鶴在齊騖松手之後,便擡步走進屋裏。他的腦子很亂,齊騖認出他的時候,他有過一陣歡喜,可隨後就想到齊莊的規矩。一個諜支的被人這麽認出來,那是麻煩,他不能破壞齊莊的規矩。他一面想著,一面將濕噠噠的褲子換下,拿了一套幹衣衫穿上。

齊騖在雲鶴離開之後,就拿過一桶水兜頭淋下。水滴滴答答地砸到石板上,他沈靜下來再想了想,覺得自己方才並不是糊塗了,那樣的觸覺是真實存在,所以那定是赫筠。他伸手抹掉臉上的水,擡腳走進屋。

雲鶴聽到身後腳步聲的時候,剛扣好最後一個盤扣。齊騖並沒有進來,只站在門口。雲鶴還不知道怎麽面對齊騖,便一直沒有轉過身來對他,靜下心來,卻是聽到身後有水滴的聲音。他回過頭,只見齊騖全身濕漉漉地站在那兒,看樣子是從頭澆了桶水。

“我沒有莽撞,我是冷靜的。”齊騖迎上他的目光道。

雲鶴不語,拿了一塊大棉巾走過去。

齊騖看著他緩緩走來,白色寬衣在風裏揚開,赤足踩在竹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白色棉巾遞到他面前的時候,齊騖並不接,只平靜地看著他的臉,那張不同於赫筠的臉。

“你先擦幹水。”雲鶴知道今日躲不過去了。若是按齊莊的規矩,他該施展禁術,抹去齊騖這一段記憶,可是他沒有。抹除這一段記憶,然後再同他生活在這方竹樓裏,那麽之後呢?之後若是再被識別出來,又該如何?齊騖認不出他,他會黯然;齊騖認出他,他也無措。左右都難,左右都錯。

齊騖這才拿過棉巾,雲鶴在他接了棉巾之後,便又回到窗前。齊騖看了一眼屋裏地上,猶豫了一下才走進去。雲鶴的屋裏很幹凈,竹板地面上都是擦得鋥光發亮,齊騖原可以回他自己屋裏去換衣,可又怕輕功極好的雲鶴就此離開。他這麽走進去,地上便留下一道道水印。齊騖解開了衣衫,往門外一扔,拿著棉巾解開了頭發開始擦拭。

雲鶴稍一回頭便看到齊騖光著身子在擦水,他取了一件寬衣放在一邊,自己打開了門,在外頭憑欄坐下。他需要安靜一下,思考之後怎麽辦。

齊騖見雲鶴到外面去了,也不敢拖沓,草草擦了兩下便穿了衣衫出去。衣衫是雲鶴的,雲鶴雖比他稍稍矮一些,可衣衫寬適得很,在齊騖身上也不會局促。打開門的那一刻還是慌忙的,可看到雲鶴安靜坐在那兒,齊騖的心立馬定下來。

兩人並排坐在憑欄上,都沒有說話。金色光華漸漸染上紅色光暈,雲霞是金粉色,稻田也是金粉色,闊葉林也是金粉色,就連兩人的眼眸裏都是閃爍著金粉色光芒。風很緩,竹林沙沙作響,翻著淺淺波浪。

暖金色光芒折進齊騖清澈的眼眸,仿若一束陽光照在碧水之上,瑩瑩閃閃……那光芒閃得腦穴一疼,這樣的場景有些似曾相識。齊騖略微一皺眉,許多熟悉又陌生的畫面紛至沓來。皇帝貪婪又急色地舔過他的手,循環往覆的簫聲,從暗處緩緩而來的白色身影,赫筠抱著他越過皇宮,握著他手的憐惜,註視著他說出“喜歡”,教會他舌上的癡纏……

齊騖眨了一下眼,與當初那般,眼角落下一滴眼淚。原來,更早之前,赫筠就已經喜歡上了他。原來,赫筠一直都那麽小心翼翼地保護他。原來,赫筠一直都不像他瞧見的那麽文弱。原來,赫筠……很不簡單。

夕陽完全沈下,輝煌的暖金雲霞染上些許黛色。漸漸地,雲霞盡數被黛色沾染,蒼穹仿若潑了一層又一層的淡墨,直至覆得盡黑。所有的畫面一幀幀閃過,又攪和在一起。齊騖皺了皺眉,最後所有的畫面混沌成一團,只剩一雙雙清晰而溫和的眼眸,那雙他最喜歡的眼眸。

當面前一片漆黑,只一輪圓月明晃晃地照著大地,齊騖從恍惚裏回神過來。他感覺到清風穿過他揚起的發絲,鼻息裏飄來淡淡香氣。

“這是什麽香味?”齊騖輕輕問道,安靜的憑欄裏出現的第一道聲音。

雲鶴的心思也平靜得很,他遙遙一指:“闊葉林那方,有一片羽葉靈香草。”他的聲音如往常般清淡,好似下午的那一幕根本不存在。

齊騖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回憶那片土地裏是怎樣一番景象。

“紫色的一片,”雲鶴道,“瀾橋地面上最美麗的一處。”

如此齊騖倒是想起來了:“那是做什麽用的,我突然覺得,我從未有一刻如此安寧。”

“安神。”雲鶴淡淡一笑。

“赫筠,”齊騖想了想,還是要問他,“為什麽要用天火讓整個大司農府覆滅?我聽到你喪生於天火,那麽難過,你為什麽都不肯跟我說一個字?哪怕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天南地北,我都會去尋,只要不是死去。”

“因為……”雲鶴微微垂下頭,“我只是一個細作。”說完這一句,雲鶴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齊騖在一起最快樂的時刻,他都壓著這塊石頭,陡然卸去,頓覺心裏敞然。如此才是公平的,他對齊騖不再有隱瞞,可是,這怕是最後一次與他這麽近。

齊騖看著他:“隨著廖師傅在外時,我便猜椰糕哥哥可能是個細作。不過,我從來不知道,椰糕哥哥會是跟大司農同一個人。”

與廖師傅在外的時候?雲鶴想起,那時候齊騖還喜歡椰糕哥哥的,甚至他將他帶去若彌的時候,齊騖還喜歡著椰糕哥哥。他略有遲疑:“那時候就懷疑?即使是個細作,你……也喜歡?”

“是啊。”齊騖點頭,“我跟著廖師傅在外三年多,一直留意著貨郎的消息,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椰糕哥哥。可是,我不知道,原來我尋找的人已經變換了另外一副面容……就在大司農府裏,就在我身旁。”

雲鶴沈默:“我……身不由己。”

“原來,”齊騖沒有怪他的意思,“你一直都沒有騙我,我在哪兒,你真的是都知道。”他初入大司農府,那麽仿徨,那麽不安,夜深人靜時暗自在想,椰糕哥哥為何還不來。他不知道,他的椰糕哥哥一直都沒有不要他,至始至終都在他身邊。

“我……”雲鶴道,“答應過你的。”

齊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嘴角悄悄彎起。現下想來,他剛進大司農府的時候,為了不當男妾,他鬧出不少笑話。而身旁的人,定是什麽都明白,只不過什麽都不說。他想起廖師傅,然後躍酒商之類,便道:“怪不得你身邊有那麽多齊莊的人。”

“嗯。”雲鶴點頭,“因為,我的身份比較特殊。”

“我原以為齊莊只有經商。”齊騖道。

“不,”雲鶴搖頭,“經商只是明面上,在我們齊莊叫商支暗人。另外,我們還有醫支,研習醫術,救死扶傷。還有工支,專研工藝。廖師傅所在的一支,成為悍支,是武藝最強的一部分。當然,還有像我這樣的……細作,是諜支暗人。”末了,他又加了兩個“等等”。

“齊莊到底是哪國的?”齊騖驚詫。他想起曾與躍酒商和赫筠一起講過這個話題,卻一直沒得到答案。

“不屬於哪一國。”雲鶴道。

“怎麽會?”齊騖略一皺眉,“在若彌遇到的齊莊大老板……”

“嗯,是齊莊的主子。”雲鶴點頭,“齊莊主子與若彌交好,卻不是若彌人。”

齊騖不太明白。

“這麽說吧,”雲鶴道,“齊莊的主子是莫桑人,但齊莊不屬於莫桑。齊莊在各國都有經商,但哪國都不站。”

“那這次羅那怎麽回事?”齊騖道,“天火不是真的天火,是齊莊制造的吧?”

雲鶴看了他一眼,點頭:“是。”他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火神發怒還記得嗎?”

齊騖更是震驚了:“連西望山火神發怒也是你們齊莊制造的?”

雲鶴看他一副見鬼的樣子,笑了:“自然不是,那是真的火神發怒。西望山下藏著齊莊最大的秘密,而羅那皇帝一直在探究著齊莊的秘密,最後覆滅了十萬兵士都沒能查探到。而我們齊莊的人,恰好在火神發怒前一刻撤離了,躲避開那一場浩劫。”

“有這樣的皇帝,底下的兵士,全國的百姓都跟著遭殃。”雲鶴繼續道,他也為那十萬兵士感到痛心,“包括在西北,你父親參與那場戰事。你也跟著去西北的,巔城被占,守城的兵士戰死,百姓流離失所,皇帝卻不放在心上。不派一兵一卒,也沒有糧草,只靠你父親去撐。皇帝的心思都在東南邊境之上,想著要去侵占樊廈土地。”

齊騖點頭,他還能想起西北一些事。當時他年歲小,可還能記得不及□□高的他,苦苦守著他們的院子。

“西望山下是我們齊莊專門研制武器的一支,羅那皇帝恰好抓了我們工支的一個暗人過去,妄圖尋得我們制造的武器。”雲鶴道,“你知道那武器有多厲害,莫桑當年與樊廈打仗,在鷹棲山第一次嘗試,炸開樊廈最引以為傲的保護障,不費一兵一卒,不傷一個百姓,樊廈將都城拱手相讓。”

齊騖略有耳聞,卻不知這武器是出自齊莊。

“若彌與羅那在莫桑,也就是原樊廈地界上的一仗,若彌也是靠那武器趕跑羅那的象群。”雲鶴道,“那時候是若彌老皇帝一心主戰,若彌現下的皇帝在前線,贏得戰事後便收手停戰,這麽多年都沒有擴張。”

齊騖聽著聽著,有些不明白,齊莊這是既幫扶了莫桑,又幫扶了若彌?

“幸好,武器沒有落入羅那皇帝之手。”雲鶴道,“這次我們從羅那皇宮裏解救出了被皇帝關押的工支暗人,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實在令人發指。我們主子才決定放棄羅那,報覆羅那。天火所在之地,都是齊莊人的位置。天火之後,齊莊人全部撤出羅那。”

“那你……是羅那人嗎?”齊騖問他。

“是。”雲鶴點頭,“我若單純做一個細作,根本不必那麽辛苦地做稅改新政。我是真的希望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能過上好日子,羅那能越來越繁榮。齊莊最開始只是在羅那境內經商,若皇帝不劫持工支暗人,探求齊莊秘密,齊莊是不會出手的。”

“你好歹與我說一聲。”齊騖想到那片天火便一陣心悸,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低啞,“我只以為你……死在天火裏,那麽難過。甚至,醒來的那一刻,我還在怨,你為什麽沒有帶我一起走……”

“我不能說。”雲鶴的聲音帶著幾分嘆息,“齊莊給予我們發展機遇,也定了嚴苛的規矩。”

“原來,這就是廖師傅所說的,忠心與自由。”齊騖明白過來,可隨後馬上道,“那你今日與我說這麽多……”遲疑了一下,“是不是打算像上次那樣,讓我忘記這一切?”

雲鶴一頓:“你什麽時候發現的?”他下的禁術,竟然被解開了?

“就剛剛……”齊騖道,“方才的陽光很璀璨,好像……好像你的眼睛……”

雲鶴:“……”

第一次遇到不需要解禁,就能擺脫禁術的。雲鶴失笑,伸手捏過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看他的眼眸。

“赫筠,”四目相對的一刻,齊騖攥緊了拳,“我不要忘記,我不想忘了這一切。”

“好。”雲鶴對著他澄凈的眼眸點頭。

“那你……準備怎麽辦?”齊騖問。

雲鶴沈默了一下,才道:“到主子那兒領罰。”

“倘若,”齊騖想了想說,“倘若我把忠心與自由交付出去,你是不是就不用去領罰了?”

雲鶴看著他:“你……”

“你把忠心與自由交付給齊莊,那我跟隨你便是。”齊騖道,“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我是因為齊莊待我有恩,你實在不必……”雲鶴有些無措,畢竟自由勝於一切,他不想齊騖以後後悔,“不是,你不介意我是細作?”

“我父親是羅那的戰神,就是如此,羅那皇帝都沒有寬待於他。對於我來說,羅那皇帝是令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齊騖道,“再則,我信你。彼之□□,吾之蜜糖。失去自由,但我可以繼續跟著你。”

雲鶴看著他,反覆思量。

“赫筠……”齊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哀求。兩人的距離那麽近,齊騖的視線稍一下垂便落到雲鶴的唇上,他忽地湊近,直接啃咬他的唇。一如記憶裏那般美好,齊騖閉上眼,感受他的存在。時而如暴風驟雨,襲卷過他的每一寸,將這一陣的思戀與痛苦都讓他知曉;時而又仿若杏花微雨,零零落落,輕輕悠悠,哪怕重一丁點,都怕面前的人消失……

雲鶴的手已不知什麽時候垂下,往後松松撐著。齊騖松開他的時候,他的神志才一點點回攏。

“赫筠……”齊騖又哀求了一聲。

“我是雲鶴,齊莊的人都叫我雲鶴。”雲鶴對他道,“閑雲野鶴的雲鶴,不是大司農赫筠了。”

“雲鶴,我只喜歡你。”齊騖喜歡他這個名字,他將雲鶴抱在懷裏,“從一開始到最後,我都只喜歡你一人,你不能再丟下我。我以後都要跟在你身邊,好不好……”

“好。”雲鶴的雙手環住齊騖。

那一刻,蛙聲陣陣,時有蟲鳴,流螢從闊葉林飛起,與星空相映……

作者有話要說:

齊騖猜測椰糕哥哥是細作的在44章

完結,番外等我想一想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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