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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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雲鶴還是照常去上朝,剛下馬車就看到了同樣在下馬車的裴盛。

裴盛眼皮一跳,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對他道:“不是讓你別過來,你該知道這毒的霸道的,比疫病還駭人!”

雲鶴看著他道:“你不是也在這兒。”

“我這不是沒辦法!”裴盛道,“你正好病著,有現成的理由!”

雲鶴一笑,從袖袋裏取了一塊與官服同色的黑色面紗戴上。

“一塊面紗能有什麽作用!”裴盛將他往馬車上推,“告假折子也不用寫了,待會兒我向皇上說一聲。”

“我熱度都已經消了,如何要告假?”雲鶴拉下面紗,心思這大司徒還真是管得寬,“我這面紗上浸泡了藥汁的,再說,這毒是在後宮裏,我們只在前朝,不會有甚事。”

“是嗎?”裴盛遲疑地看了一眼那面紗。

雲鶴從袖袋裏掏出另一塊遞給他:“就是放在身上,這藥香總是有些作用的。”

裴盛呼吸一下子凝滯,緩慢從大司農手裏接過面紗。這是赫筠送他的!藥香藥效他統統都不思忖了,心裏惟有一道道聲音告訴自己,赫筠送他東西了!

雲鶴趁著裴盛楞神的時候,便走進皇宮。今日的皇宮處處透著肅然與冷漠,雲鶴稍稍擡眼看了一下,便垂下了眉眼。宮裏所有人都行走匆匆,往常也是埋臉行走,今日卻是恨不得讓開十丈,誰都不知對方身上有沒有沾染上病毒。雲鶴觀察著一路的小侍與宮娥,覺得這樣倒不失為一個機會。

裴盛到偏殿的時候,發現好幾位朝臣手裏都捏了一塊面紗,有些已系在環佩上,有些正猶豫是塞在胸前暗兜裏好,還是放在袖袋裏好。裴盛攥了攥手裏的面紗,心裏一陣失落。怎會帶這麽多面紗來呢?他還以為就他與赫筠兩人擁有這樣的面紗,赫筠卻是不止送他一人。

朝上並無大事,後宮出了那等事,朝臣雖有知曉,可皇上並沒有說,朝臣們就不能亂言。皇帝匆匆結束了朝會,便奔去後宮,連議事都取消了。

朝臣巴不得趕緊離開,見皇帝跑得那麽快,也紛紛散去。裴盛一個轉身,就沒再看到赫筠的人影。從後面看去,朝臣都穿著官服,且今日的場面微微有些亂,直到殿裏無人都沒找到赫筠。他只當赫筠出去了,便趕緊奔出皇宮,外頭也是沒有大司農府的馬車。赫筠也會逃得這麽快?裴盛微微有些詫異。

雲鶴剛換下官服,穿戴好小侍的衣衫,便聽到有一絲異動。他飛快將面皮戴好。今日不太方便,他才選了個與膚色一模一樣的面皮,如此也省了他的工夫。突然,他的隔間門上響起輕微叩響。雲鶴聽著那暗號,詫異地打開了:“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不放心你。”秦時只著了一身灰色衣衫,與小侍的衣衫十分相似。

“我便是進去走一圈而已,哪裏有什麽不放心的。”雲鶴笑,“既然你也過來了,那便一起去走一遭,省的我摸了一遍再與你費口舌。今日比較混亂,防守最弱,可也需要小心提防。”

秦時點頭。

“等等,你就這樣出去?”雲鶴拉住他。

秦時做了個手勢,你在明,我在暗。雲鶴也只有搖搖頭,白天裏扮暗倒是有些難度。

雲鶴一出更衣室的門,便立馬換了另一副強調。頭低低垂著,下頜貼著胸口,背也彎彎拱起,小碎步邁得十分標準,仿若是練了好幾年了。秦時離他不遠,時而如一道風拂過灌木,時而隱在樹幹之後,時而匍匐在宮墻之上。

雲鶴憑著印象,在後宮裏穿行。後宮的氣氛比前殿更沈郁,院裏看不到一個隨意行走的嬪妃。他不必擔心會有什麽人叫住他,宮道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生怕一個停歇就沾染上什麽不好。他時不時與秦時用暗語交流,秦時站得高,看到需要避開的人便提醒他,而雲鶴則是看到有疑慮的地方便提醒秦時。

經過惠貴妃宮苑的時候,雲鶴特意細細敲過那兩尺之長的宮磚。也正好是嬪妃們怕死,宮門都關得死死地,他才能敲過一圈都沒人上來過問。

有什麽問題?秦時用暗語問他,一面留意著宮墻之內與宮墻之外的情況。

這裏有問題,雲鶴答他。他撥開宮墻邊緣下基石旁的草,草木茂盛,倒是將一些東西都遮掩住了。宮墻底下每隔一丈就會有豎排長孔,一指大小,高於地面。他施手撫過那長孔,還能感到陣陣氣流。

秦時落到他旁邊,查看了一番,隨後與雲鶴對視了一下。宮墻下側有通氣孔,那說明這座宮殿之下的確是有乾坤。秦時很快隱蔽起來,他聽到有腳步聲往這而來。雲鶴立馬往側旁讓了兩步,矮下身子裝作系腳繩。

過來的是兩位宮娥,看到埋頭系腳繩的小侍自然是什麽話都不會有,生怕一個張嘴就吃進了什麽臟東西。

雲鶴等人走之後立馬起身離開,靠近晌午,這兒來往的人會越來越多。他與秦時往偏僻之處走去,有了方才的收獲,他便處處留心墻角處。在後宮裏繞了一圈,雲鶴發現有那種氣孔的的確不止惠貴妃宮苑那一處,他示意秦時一一記下,待日後查探。正要準備從偏僻處尋路子出去,卻是迎上一撥人。

雲鶴登時發現不對,正要回避繞過,身後的腳步聲便直奔他而來。雲鶴扮的是一個小侍,只掙紮了一下便被堵住了嘴綁住。秦時在暗處只能看著,雲鶴在匆忙中傳了個暗號給他,讓他靜觀其變。

走過一段,雲鶴才明白,方才那一處大約是靠近昨日被丟中毒黑衣人的地方,所有靠近那一處的宮娥仆從都被抓了綁起來。不過好似這麽一路過去也只抓到兩個倒黴蛋。也是,這等事情出來,哪裏還會傻到往那邊撞得。雲鶴看了一眼另一名被綁住的,不能大喊大叫地申辯,也只能默默淌淚了。

那列兵士什麽話都不說,直接將他們推進焚燒房。做完這一切,兵士直接將身上的衣衫扒下,投進去一同焚燒。至始至終,出去抓可能被沾染病毒的都是這麽一撥人,秦時眼看著人走遠,心思這些兵士最後的結局說不定也是一同被焚燒。

被推進焚燒房的可就不止他們兩個了,雲鶴一面觀察著焚燒房的情況,一面費力地解繩索。發簪在頭上他拿不到,便只有蹲下身去取鞋裏的匕首。他不僅要很快地取匕首解繩索,還要留心不被周旁人推擠出去。這件焚燒房的地勢就是周圍高中間低,被推進焚燒房的人因為手腳被綁住,站不牢便往中間火堆倒去。大家都擠在邊緣,勉力往外靠。可是,即使不落入火堆,時間久一點也是會被烤得精疲力竭,最終倒向火堆。人人都被綁縛著,口中塞著布頭,柴火的嗶啵聲幾乎蓋過了嗚咽聲。

雲鶴將解下的繩索和布頭丟進火堆裏,這裏的味道實在嗆人,煙火氣,屍體燃燒的焦臭味,混作一團。周旁的人見他解開了繩索便拼命擁擠過來,可是他們不知,越是雜亂便越容易有危險,一個不慎便會滑落火堆裏。雲鶴在擁擠中也差點滑落下去,他拿了匕首紮死一個推搡他的人,他將刀子紮進墻壁裏,那刀刃上的血瞬間嚇退了些人。不過,也有烤得發昏的,還是推搡著擠過來。

雲鶴大聲制止,都沒有人聽他的,繼續拼了命地擠過來。為了自保,雲鶴只能繼續殺那些沒有理智可言的人。焚燒房裏越來越熱,那些人也越來越煩躁,推搡的力度也越來越大。不斷有人滑落到火堆裏,或是推搡下去的,或是被雲鶴殺死的。雲鶴本是不願意沾染這些無辜人的血,可這等緊急狀況也由不得他想,他感覺到越來越昏沈,以免被拖累至死,他打出幾掌逼退了兩旁的人。

“嘭”一聲,焚燒房的鐵門轟然倒地,眾人手裏一頓傻楞在那兒。秦時一掃便看到了圍困其間的雲鶴,一個躍身便將他揪出焚燒房。

“看來,漸的毒性還沒清幹凈。”秦時道。不過,這也是事實,三年之期未滿。

雲鶴深吸一口氣,緩解胸口的不適:“此地不宜久留,將焚燒房推毀,不然後患無窮。”

秦時明白,普通的奴仆哪裏能逃出這鐵門鎖牢的焚燒房。他一掌過去,焚燒房的墻邊倒塌下一半,裏頭的人全部掩埋在火煙裏,一個都沒能活著逃出來。他們也沒時間同情那些奴仆,沒有他們這一手,他們一樣是逃不出這焚燒房的。若是有人逃出,將雲鶴的動作透露出半分,必將帶來更多麻煩。也容不得他們多想,這兒的動靜很快就會引來宮裏兵士,秦時趕緊帶著雲鶴飛躍離開。

出皇宮之後,秦時也沒有帶雲鶴立馬回大司農府,而是拐過幾道去了齊莊的醫館。進了醫館暗室,雲鶴才卸了面皮。

“手上傷了。”秦時看了一遭。

“太瘋狂了。”雲鶴直搖頭,“你晚來一步,我就死在那火堆裏了。”

“都想活著出去,自然就拼了命的尋法子了。”秦時捏了他的手來看,“你明日得在手上做一點易容了。”

雲鶴倒不怎麽在意,他的手在墻壁上拄了一下,便燙出了泡,不過也只是小傷而已。

醫館的大夫過來敷過藥,雲鶴和秦時換一套衣衫,改過容之後才離開。現下早已過了午膳時間,雲鶴和秦時隨便挑了個小吃攤上吃了點東西,再走出街市的時候只雲鶴一人,秦時已不在身邊。

雲鶴回到書房獨自一人時,對著燭火看著包裹著的手發呆。齊騖還誇過他的手好看,現下卻是再好看不起來了。待他所有被齊騖誇讚過的東西,都一一失去,齊騖還會不會看他一眼?

皇帝這一陣有些心力交瘁。西望山火神發怒,他需要做祭天大典,廣告天地!追蹤齊莊做神秘武器頭目,卻叫人發現了,斷了線索不說,還讓人下了毒丟回來!齊莊跟樊廈一樣是個麻煩,學他們羅那制毒,還是那麽刁鉆的毒!焚燒房竟會無緣無故翻倒,裏頭的人本該是要燒毀的,現下都壓得不成樣子,還得重燒一遍!想起這些糟心事,皇帝就頭疼,不過也得一件一件處理。也便是如此,齊莊做點什麽動作,皇帝也無暇顧及。

雲鶴回到府裏,憑著印象畫出了後宮的地圖,隨後將那幾個可疑之處都點了出來。秦時帶著這地圖回悍支,商議如何混進去再細細找入口。這一陣皇宮裏暗衛不知被派出去做了什麽,除了護衛並沒有多少高手在,有高手也是在皇帝周圍。可那地牢的入口實在難尋,悍支尋了三個月都絲毫沒有頭緒。

悍支進後宮尋找地牢入口的時候,雲鶴偶爾也會跟過去,可也沒有任何進展。深夜,雲鶴坐在檐上,看著西北那一片夜空發呆。齊騖離開了三日又三日,三月覆三月,一直都沒有回來過。雲鶴手裏有關齊騖的消息卻一直沒有斷過,這一趟押的什麽鏢,走的什麽地方,甚至連分得多少鏢銀都知道,可他最想知道的卻是無從得知。

等把羅那跑遍了,是不是得跑若彌去了?雲鶴還能想起,當初他要將齊騖送去若彌,那人死活不肯去,可現在卻是怎麽都不肯回來。現在唯一慶幸的,可能就只有齊騖還在羅那,離他還算近,若是去了若彌,怕是他要想知道些消息都沒這麽快的。

雲鶴輕輕嘆了一息,不過,想到若彌,有一處曾被兩次占據的樊廈皇宮……他輕身躍下,讓輕絡傳消息給秦時。地牢的入口,會不會也像樊廈皇宮那樣,地下通道入口在皇帝宮殿?

悍支得了提示自然會去試,只不過要不驚動羅那皇帝而找到那入口卻是得花好些氣力。皇帝只有白日不在自己宮殿,沒有夜色的庇護,悍支暗人要在白天侵入皇帝宮殿尋找入口,勢必十分困難。也就是皇帝將暗衛大多都派出去,悍支還帶了禁術了得的諜支暗人一同前去,才終於尋得了入口。

那璧果然是被囚禁在地牢裏,只不過慘不忍睹。齊莊暗人本是抱著解除禍患進去搜那璧下落的,若不是主子要活捉此人,他們都是抱著直接弒殺的想法去的。可臨了看到那璧奄奄一息地吊在石壁上,臉上綁著防止人自盡的套子,仿若牲口一般,旁邊的刑具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悍支暗人都震怒了。他們也沒時間耽擱,解救了那璧飛快離開。以防跑了一半再被阻截,悍支將身上所有的“天火”粉撒在地牢裏,躍到外面之後,將火星從氣孔投入。

一瞬間,火花從地下噴發而出,黑煙與黃煙纏繞,仿若巨龍纏鬥。每一處地牢都同時炸開,整個羅那皇宮都在顫抖。嬪妃驚呼,仆從亂竄,瞬間亂做一團。

此時的雲鶴正好在朝上,在嘈雜裏不疾不徐地往外走。皇帝得了消息都來不及說散朝,直接往後跑去。朝臣不知狀況,紛紛奔出大殿。

“赫大人!”裴盛想要拉著赫筠往外跑,他看到柱頭上都裂開了紋,生怕大殿倒塌。

雲鶴躲開裴盛的手:“不要慌,沒什麽事的。”

裴盛疑惑,可赫筠都沒有跑,他便也不跑了,與他一同走出大殿。直到站在外頭的那一刻,他才舒了一口氣。雖說他不想拋下赫筠,可還是怕大殿壓塌的。他問赫筠:“赫大人怎麽知道沒事?”

“若是有事,皇帝如何還要往後宮跑?”雲鶴看著不遠處裊裊升起的黑黃煙氣,道,“若是地龍翻身,或者是別的災禍,不該是跑到外面就夠了嗎?”他知道,這定是悍支的手筆。

“也對。”裴盛點頭。

待地面不再顫抖,也沒有巨大的轟隆聲,朝臣也打聽得差不多。後宮多處起了天火,一時之間撲都撲不滅。眾臣面面相覷,都不知說什麽好。這不像是之前的破廟,或是八皇子府,亦或是西望山,皇帝的後宮可容不得他們多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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