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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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若君在昏昏沈沈裏感覺到有人將他背出火海,似乎還有意註意到他受傷的小臂。

雲鶴剛將坤若君放到空地上,明晟安排在他身邊的近侍便趕過來了。近侍知道此人沒有惡意,盯著他蒙面的臉問:“你是誰?”

雲鶴改變了聲線,沒有回答只對他道:“趕緊送他就診。”

近侍看著黑衣人飛快抽身離開,再看了一眼傷著的坤若君,覺得不好再耽擱,便帶著坤若君去太醫署。他只是回去向明晟回報白日裏發生的事,就出了這麽大的事!能瞬間燃起這麽大火的,定不可能是平常的失火。

秦時跟在雲鶴身後,道:“你看,我們等上一等,也是有人救他的。”

“我只是趁手將他救了。”雲鶴道,“若我今日沒有出門,也不會特意過去救他。”

“你啊……”秦時直搖頭。八皇子府又不順道,他還特意拐了過來。

接近大司農府的時候,秦時與雲鶴特意仔細觀察了一番,才躍進千影屋裏。

“如何?”千影給他們倒茶。

秦時搖搖頭,捏了茶水在手裏。

雲鶴也捏著茶盞,良久才道:“往後,我們齊莊暗人行事該更為仔細。”

千影聞言,也沈默了。

雲鶴喝過一盞茶,才起身去裏間換衣衫準備回前院。剛走到主屋門口,側旁廂房門開了,齊騖走了出來。

“大人?”齊騖感覺到雲鶴面色不愉。去夫人院裏看小娃娃,不該是很開心的,怎的會這幅神情。

“嗯。”雲鶴輕輕應了一下。在那一瞬間,他想了許多許多。他是細作,若有一日被發現,齊騖該如何,後院的清白女子又該如何?他要如何安排才能讓這些人全身而退?

“大人你怎麽了?”齊騖看著他的眉微微皺起,不免上前兩步。

“大抵是……累了。”雲鶴道。

“哄個小娃娃那麽累?”齊騖道。

雲鶴聞言淡淡一笑,隨意一應。他連小娃娃都沒見到,哪裏需要哄。月華投到他臉上,略顯幾分蒼白,也將疲色現出來。

齊騖下意識地伸手一攬,將雲鶴抱在懷裏。他如此突然的一個動作,令雲鶴詫異不已,而齊騖自己也十分莫名。他略略一頓,在雲鶴耳邊道:“累,便靠著我。”

雲鶴的嘴角微微上揚,果真就將下巴擱到他肩上。他又長高了,雲鶴在心裏感嘆著。

齊騖心裏微微欣喜,便試探著抱住雲鶴。他曾想過雲鶴會疏離地退開,或當成玩笑般拍開他,卻是沒想過雲鶴會這麽順從地靠在他懷裏。欣喜之餘,他深深一呼吸,鼻息裏滿是屬於雲鶴的味道。隨後他收斂了笑意,皺眉再深深一呼吸,沒有聞錯,雲鶴身上有淡淡的煙火氣!夫人院裏如何會有煙火氣?

齊騖剛想問些什麽,卻是聽到耳邊有淺淺呼吸聲,雲鶴竟然靠在他身上睡著了。大人果真是累了,白日裏上朝,朝後看案軸和賬冊,夜裏還要去看小娃娃。他微微收攏了手臂,隨後小心地打橫抱起雲鶴往主屋裏走。檐廊處傳來輕微聲響,齊騖看了一眼是孫伯,也便沒有什麽言語。

孫伯摸摸嘴角,微微搖頭:真搞不懂,明明相互喜歡,為甚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在一起?難道是小馬兒不願蝸在後院裏?如此一想,孫伯點頭,這府裏老爺怕是最疼惜的便是小馬兒了。他也不過去擾了他們,轉身便從另一道走。孫伯有心做些什麽,卻是無能為力。

雲鶴是覺得累極,可齊騖抱起他,他還是能知道的。不過,他輕輕蹭了蹭齊騖的衣衫,並沒有打算醒過來。

齊騖將雲鶴放到床上,替他脫了鞋子與襪套,又拉過薄毯。他舍不得馬上離開,便靜靜地坐在床沿看著雲鶴。這一陣雲鶴上朝都是由另兩位護衛送的,他遠遠跟著,都沒能如此近地好好看一看。雲鶴的眼下依舊帶著些青灰,可見很是辛勞。

雲鶴的臉上還有用脂膏掩飾容貌的痕跡,齊騖看了幾處,想象著這脂膏之下會是什麽樣子。他探出手想要去擦拭掉再來看,卻在觸及他臉上的時候頓住了動作。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雲鶴的面頰,俯身在他嘴角親吻了一下,隨後起身離開這屋。大人長得好看或難看又有什麽關系,這般風華的人必不會受相貌影響。相貌好,風華便會更出彩;相貌不好,風華並不會被掩蓋。他不用看,便知道了。

齊騖離開之後,雲鶴好久才睜開眼。他伸手摸著嘴角,眼眉的疲色終於散去。他翻轉了一道,趴到枕上沈沈睡去。

次日朝上,如雲鶴預料的一般,八皇子府遭火災的事肯定會激起朝上一翻議論。

“八皇子與魯府白日裏剛有了齟齬,晚上便遭了大火,還是用的火油,這查都不用查,定是魯府幹的!”

“魯府辦喪事都來不及,如何會幹這檔事?”

“難說!”

“是,魯府一向不在乎那個陰德,才……”

“這定是天火,哪裏會是火油,上天喜歡八皇子,便要收了他去。倒是八皇子沒能領悟上天的意思,偷留了下來。”……

皇帝聽著各派系的言語,目光最後落到至始至終沒有說話的大司農身上,他道:“赫卿如何看?”

“皇上,”雲鶴出列,“臣等著眾位大臣有了定論之後,再做籌劃。若是上天降下天火收了八皇子,那麽臣就估算一下,再建一座八皇子府需要多少銀兩。既然上天如此喜愛八皇子,臣的預算必不能對不起上天的喜愛。”也得虧魯埒不在,不然哪裏能聽的下去。世家是囂張,要整一個人必定是明目張膽的,但擺在明面上這般說,總歸是折面子的事。

皇帝心口一堵,冷眼掃過魯府派系。

“臣也擔心,”雲鶴道,“若是以後有此案件,是不是都不用查案,直接歸結於天火。”

“這……上回不也是降了天火,大司農便是這麽解答的。”有人道。

“上回可有火油味?可有傷亡?”雲鶴道,“沒有仇怨,沒有傷亡,沒有損失,線索全無,才是下降天火。這次死這麽多人,禁軍什麽時辰到的,這些可有調查?若是這些都不調查,那廷尉是不是不用設了?”

魯府派系頓時噎住了。

“當然,臣相信廷尉定會查清楚的。”雲鶴道,“若是連個縱火犯都抓不住,各位朝臣還敢安睡?怕是以後府裏被燒成灰燼,之後再按個天火的由頭,連個公道都討不到吧。臣想,皇上定也是睡不安穩的。”

眾朝臣聞言頓時心裏一個激靈,連忙點頭。

“對……”皇帝掃過一眼底下的臣子,只得點頭。他放任了某些人的動作,不過好在他的人沒有牽涉其間,不然這便是天大的醜聞了。也怪那蠢婦,這麽一點事都辦不好!他匆匆罷了朝,趕回去問問皇後可有留下什麽把柄。若光是惠貴妃的爪牙,他心思著還說得過去,至少面子不會被扒開。

此時的惠貴妃也在怒氣沖沖地訓人:“不是讓你去稍稍教訓一下嘛!小小地燃點火,嚇嚇人便得了,如何還把整座八皇子府給燒掉了!”

“貴妃,這次魯府裏拿來的火油不知怎的,燃得特別旺。”那黑衣人道。說完他便立馬埋頭,事實上是火油桶一打滑全打翻了,之後的火勢便不受控制了。

聞言,惠貴妃也只有皺皺眉。魯府想扳回面子是理所應當的,不然有的是悄無聲息的法子,著實不用這麽顯眼的辦法。這麽明目張膽地讓她派人去放火,只是要給哪個不得寵的皇子一個警告。可是,這次真是惹了一身腥!放這麽大火,都沒能燒死那人!惠貴妃不禁想,三番五次都沒能除去,說明那人命挺硬的!

八皇子是被燒傷了,可只因他是個不受寵的,皇上沒有個慰問禮,朝臣們稀稀拉拉地只幾個有所表示。倒是雲鶴,打聽了八皇子現下的住所,差人送了瓶上好的燒傷藥過去,他記得八皇子身上都著了火,總是燒傷了。

齊騖在市井裏聽到了有關這場大火的言語,頓時想起昨夜大人身上細微的煙火氣,隨後輕輕搖頭。大人一直在後院裏,再則八皇子府失火與大司農又沒甚幹系,大人也不用過去。他想了一會兒,只能當這是湊巧。至於坤若君,他知道他好好的,那便足夠。反正,以他現下的身份,實在是不方便以真面目出現在坤若君面前。

一個月之後,八皇子府失火一案終於了結,廷尉蕭牧於朝上簡單一提。其實朝臣們都能預料到這個結局,且這麽一個月大人的情緒也完全淡了,便沒什麽人追問。說起來此事本可以三五日結案的,只不過大理也會有楞頭青緊盯著火油這一項不放,上下追尋。魯府見狀只得拎出個“忠仆”出來,替惠貴妃頂上。雲鶴對著那樣的結果,並沒有說什麽,他只能震懾一下那些人,卻沒法改變現狀。整個羅那朝堂,大多都是世家貴族之後,他們沆瀣一氣,操控著勢況走向。雖偶有幾朵浪花泛出,也是相互間嗆嗆而已,遇到大事,他們還是會一致對外。他一個“寒門子弟”,並不能影響整個朝堂。

一日夜裏,雲鶴看著已是亥時中,便與秦時道了一別,從千影院裏離開。悍支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那璧,已經過了這麽長時間,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羅那皇室暗衛除了端過兩個煉丹房,探過幾個店鋪作坊,再沒有什麽動作。羅那皇室暗衛沒有動作,可魯埒被皇帝派去西郊駐紮。悍支有去查探過一番,並沒有發現那璧的影子,也便回了。

雲鶴走過檐廊的時候,心裏還想著那璧的事情,乍一聽到聲響的時候,稍是一跳。

齊騖從青木香樹上躍下,站在雲鶴面前淡淡笑開:“大人,你回來啦!”

雲鶴聞言輕輕一笑,整個大司農府都是他的,從後院到前院如何就成“回”了?

齊騖很快也意識到這一點,便改道:“嗯,我的意思是,回前院。”

“哦。”雲鶴望向上頭的枝椏,“就那麽喜歡在高處?”

“喜歡。”齊騖點頭,“高處比較暢快。”

雲鶴一笑,擡頭仰望了夜空。

“大人,青木香樹的味道很好聞,你要不要上去聞聞看?”齊騖問他。

雲鶴深吸一口,聞青木香樹的味道,樹下便能聞得,哪裏需要去樹上。

齊騖見雲鶴不說話,以為他是怕高,便直接攬上他往上一躍。他道:“大人,樹上比樹下的味道更濃。我很喜歡,大人你呢?”

雲鶴本就是會武的,一下子被齊騖拉到樹上都沒來得及裝出恐懼驚慌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隨後點頭:“是挺不錯,我也喜歡。”

齊騖手上握住雲鶴,到底還是擔心他怕高,隨後環視了一下對他道:“大人你看,高處挺不錯的吧?清靜,涼快,偶有蟬鳴,清風裏盡是這股蓬松清幽的味道。”

雲鶴點頭,目光卻落到不遠處千影院子。他定了定問道:“你在這兒……看什麽?”有樹葉遮擋,千影院子裏不一定能察覺到齊騖躲在這兒,不像之前,齊騖坐在檐上很明顯。

齊騖順著雲鶴的目光看過去,頓時笑意僵了。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如實道:“我……看看大人什麽時候回來。”

雲鶴看了他一眼,又掃過那方後院的屋宇。齊騖喜歡他,可時常這麽看著後院等他,該是怎樣的心情?他心裏一揪,不禁攥緊了齊騖的手。

“大人,”齊騖忙道,“我沒有看其他,後院都住著大人的夫人姨娘,我知道的,不該看的絕不會多看。大人,您相信我!”

“嗯,我自然是信你的。”雲鶴點頭,“不過,你明知道後院都是我的……夫人姨娘,你還這麽等著作甚?”若是歇在後面,他便在這樹上等一宿嗎?雲鶴知道,他這一句話不禁傷齊騖不輕,也狠狠戳到自己心裏。

齊騖目光一偏,好久才輕輕嘆息道:“我知道啊……”

雲鶴知道齊騖喜歡他,可他身後有一個後院,男男女女,鶯鶯燕燕的,齊騖是一時沖動說喜歡他,還是明知道他有一院姨娘依舊喜歡他?他不敢問,那一段告白的記憶都被他抹去了。之前仗著要將那一段記憶抹去,雲鶴才敢那麽問他,若是放在平常,就像現下這個時候,他怎麽都不敢問的。他怕一開口,之後的事情會發展得越來越失控。

“我知道大人在後院裏,可忍不住在這兒等著。”齊騖的聲音很輕。

“你坐檐上,也是在等我回前院?”雲鶴問。

齊騖輕輕一應。

雲鶴看著他問:“我每次去後院,你都在上面等?”

“不是每次。”齊騖低頭。大人每次去後院,他都等著的話,如何還能這樣心平氣和。偶爾,他也覺得等到消沈,便是留在屋裏。可在屋裏,心思也不靜,他忍不住會想,大人今晚還會不會回來。

雲鶴看著齊騖,此刻的他低著眉眼,那神態如在檐上一般,很是消沈。他咬了一下唇,緩平了氣息問他:“齊騖,我有朋友在若彌經商,需要會武的人,你想不想去?”

齊騖沈默。

“你與我一同去過若彌,當時是恰逢冬日,有些冷,可現下卻是氣溫適宜。”雲鶴道,“若彌與羅那不同,四季分明。你可以在春季觀花開,夏日聞稻香,秋日看落葉,冬日便可賞雪,很有意思。若彌比羅那繁華得多,你定會發現它的好。”

“我不想。”齊騖輕道。若彌再繁華,沒有他在,便頓時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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