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關燈
十點過後的住院部慢慢聽不到人聲了。

病房內暖氣充足,流川的臉頰略微染紅,恰似冰冷的白瓷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怎麽看都很好看。

但今晚仙道只能規規矩矩地遠觀,不能像平常那樣親吻他。

時生關了燈,就留了墻邊一盞黯淡的小夜燈。

在接近黑暗的環境中,流川感到自己的嘴角被仙道飛快地啄了一口。

“寶貝晚安。”仙道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隨後和衣躺倒在狹窄的臨時陪護床上。

流川抿了下唇,不確定時生有沒有看到,從枕頭上稍稍擡起頭,望向家屬床那邊。

家屬床離窗戶比較近,時生的身形模糊可見,他剛脫下修身毛衣,裏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背心。

光線雖然不夠亮,可流川還是發現了時生肩頭上露出來的白色繃帶。

流川猛地踢開被子,翻身下床,拖鞋也沒穿,光著腳幾步走到時生旁邊。

仙道不知道出什麽事了,跟著坐了起來,按亮了壁燈。

流川臉上閃過的驚惶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嘖。”時生皺了下眉,拎起外套穿上,“鞋呢?”

“你受傷了。”流川的眼眸像墨一般黑,有不安的情緒在其中湧動。

仙道下床,把拖鞋拿到流川腳邊,他敏銳地嗅到了輕微的血腥氣,視線也落在了時生的肩頭。

“是那幾個Alpha弄傷你的?”流川眼底顯露出怒意,似雪中燃燒的火。

“你也太瞧得起他們了。”時生的眼神有些輕蔑,他確實沒有把二階堂那夥人放在眼裏。

如果不是在植物館裏受的傷,那就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

流川倏地一把攥住時生的背心衣擺,往上一掀,心臟驟然緊縮了一下,連帶著頸側的傷口都刺痛起來。

——時生顯然傷得不輕,紗布上還滲出了淡紅色的血跡。

時生強行掰開流川的手,拉好背心:“小傷。”

流川沒說話,沈默地握起了拳頭。

仙道快步走回陪護床邊,拿了手機,給值夜班的唐澤打了通電話,讓他過來幫時生處理一下傷口。

“不要多管閑事。”時生沈著眼看向仙道,不爽他的自作主張。

“你總是這樣。”流川加重了聲調,冰寒之中夾雜著氣惱,“不管什麽事都喜歡自己一個人扛。白癡!”

“白癡?”時生目光轉回流川身上,“告訴你有什麽用?你能讓我的傷口立馬愈合?”

流川眼神越發森冷,完全無視時生的不悅:“大白癡!”

“流川楓!”時生的臉色徹底陰沈,“註意你的態度,我是你大哥。”

仙道察覺到時生洶湧而生的攻擊性,生怕他動手教訓流川,趕緊放下手機朝他們跑過去。

流川忽然伸手抱住了時生,他的嗓音僵硬,甚至有些低啞的粗糲,質問道:“你差一點回不來了,是不是?”

仙道停下了腳步,沒再上前。

時生的怒氣一下子如同被外力破開的鼓脹囊袋,轉眼間漏洩一空。

窗外夜色深沈,遠處的城市霓虹在寒峭裏變幻閃爍著。

雪勢變小了,細雪緩緩墜落。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時生恍如回到了多年前,還是小孩子的流川扒在房門口看著他。

“大哥,明年我生日的時候你會回來嗎?”小小的人兒,沒有生出冷銳的傲骨,臉上帶著軟乎乎的嬰兒肥,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時生走到門口,卡著小孩的腋下,把這棵尚未抽枝的稚嫩小樹苗高高舉起:“會的。”

小孩冰山性格初露,也不笑,不過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似某種珍貴的黑色礦石,他伸出小手,彎了彎曲起的小拇指。

時生將小孩放到地上,蹲在他面前,勾住了他短短的小指:“一言為定。”

深留於時生記憶中的過去,全是他冷硬鎧甲之下永不變更的柔軟。

時生從遙遠的往事中抽了出來,回到現實。他扶正流川,依然是以平靜的口吻鄭重說道:“不是。你知道的,你每一年生日,我都會回來。不存在什麽‘差一點’。”

流川微微地撅著嘴,腮邊咬肌繃緊,仿佛在跟誰較勁,他垂眸又看了一眼時生的肩膀,外套遮住了傷。

兄弟倆沈默了一會兒。

“弄傷你的那個人,是誰?”流川滿臉冷肅的神色。

“想替我報仇?”時生很難得的笑了笑,擡起手拍了一下流川的肩膀,“傻不傻?對方近了我的身襲擊我,你覺得他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輕描淡寫的,將關乎生死的兇險一句話帶過。

流川有點為此置氣似的別開眼不看時生:“你自己不也很大意?”

“嗯,的確如此,你教訓得對。”時生意外的好說話。

流川的表情終於有所緩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哥帶傷回來,難免恐懼,緊張過後,精神就松懈下來了。畢竟時生好端端的站在面前。

一陣敲門聲響起。

唐澤提著一個大醫藥箱走了進來。

時生一向不喜歡太麻煩別人,橫了仙道一眼。

仙道只能賠笑。

唐澤小心利索地拆了時生的繃帶,傷勢猙獰,凝著暗紅色的血痂,使得流川不禁皺起了劍眉。

還好傷口不用重新縫合,唐澤幫時生消完毒,塗上一層有助於傷口恢覆的特效藥劑,替他纏上新的醫用繃帶。

唐澤通過傷口就能大概猜到時生經歷了怎樣的重創,暗中驚嘆到底是成年的高等級Alpha,覆原能力和承傷能力令人嘆為觀止。

此前唐澤認為仙道的體魄夠優秀了,好比今天背後的傷,看著怵目驚心,一照CT壓根沒有傷筋動骨。現在見了時生,他才知道原來高等級Alpha的潛力比想象中更加高深莫測,不愧是居於金字塔頂端的強者。

唐澤還有別的事情,沒有逗留太久。

仙道在那袋衣物裏找了一件寬松的幹凈短袖給時生。

時生套上後,對杵在一邊一動不動的流川說道:“好了,滾去睡覺。我三天沒合眼了,讓我好好睡上一覺比什麽都強。”

流川點點頭,心情沈重地爬上病床,鉆進留有餘溫的被窩裏。

關了燈,病房再度陷入寂靜的黑暗中。

時生合上眼,面對著窗戶,些許微光影影綽綽的打在他臉上。他在部隊裏極少有這樣可以睡個安穩覺的夜晚,明天也不用淩晨四點準時起來帶隊訓練。很快他就睡著了。

流川卻無法入眠,半張臉埋在被子底下,腦子裏全是時生肩頭的傷。他為他的粗心深感自責,要不是剛才無意中看到,也許根本發覺不了大哥受了這麽重的貫穿傷。

“還不睡?”陪護床緊挨著病床,仙道側過身,用氣音問道。

流川不接話,看著仙道眨了眨眼睛,眼角處好像有點泛紅,在黑漆漆的室內,不大看得出來。

仙道的手伸進流川的被子裏,握住了他的手。

流川的指尖輕輕地動了一下,仙道的體表溫度比他高,手背被溫熱的掌心覆蓋。

仙道沒再說什麽,靜靜地回望流川。

流川不怎麽看得清楚隱在夜色中的仙道,但他的眼眸是亮的,透出隱隱的藍。

過了片刻,仙道松開流川,將手抽了出來,隔著被子拍拍他:“乖,睡吧。”

似一句催眠的魔咒,流川的眼皮忽地沈重起來,他卷緊被子挪至床沿,盡可能地靠近仙道。

仙道不想驚擾到時生,因而沒有釋放出信息素,只輕輕撫摸流川的頭發,哄他睡覺。

流川的呼吸逐漸趨於平穩。他在夢裏重返童年。大哥帶著他和小汐去游樂場玩。他被小汐拽著去坐旋轉木馬。音樂響起,木馬旋轉,繞一圈就能看到站在圍欄外的大哥。少年時期的大哥在人群中就十分顯眼了,像一尊籠在光霧中的保護神。曾經無數個黃昏、無數個清晨,都是大哥靜默無言的守在旁邊。後來大哥給他倆一人買了一個彩虹色的棉花糖。特別尋常的一個夢,夢裏的棉花糖特別甜。

外邊偶爾傳來幾下積雪從高處跌落下來的聲音,雪夜越加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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