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北山也不能一直杵在醫生辦公室的門口,只好假裝什麽都沒聽見,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等很久了?”北山站定在仙道面前,眉骨的縫合處活像趴著一條半大不小的蜈蚣。

“縫了幾針啊?”仙道擡眸看他。

“九針。”北山到底還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仙道說著話,視線轉到了流川的身上。

流川朝他微微頷了下首,算是打招呼。

北山有些尷尬地扯扯唇角,笑容有些牽強。

按照北山的審美觀,他無法理解仙道為什麽會對流川楓動心。

暫且不論兩個Alpha能否在信息素相斥的前提下長久的和平共處。

光是流川鋒銳又冷酷的個性就不大好對付。

北山和仙道的交情其實不算太深,比不上他跟志村的關系。

仙道這人有那麽點玩世不恭,感覺散散漫漫的,對什麽都不上心,正因為如此,他明明擁有高於常人的Alpha信息素等級,看起來卻不具備太強的侵略性,只有在釋放出信息素的時候,旁人才會產生如同墜入深海般難以掙脫的危機意識。

簡單而言,假如Alpha被分為三六九等,仙道必然是屬於金字塔尖的那批人物,無論是北山也好,還是志村也好,與他都有一定的距離。

仙道見北山一副失神的樣子定定地看著流川,咳嗽了一聲:“北山。”

“啊?”北山自覺失態,慌忙收回目光,在仙道旁邊的休息椅上坐下來,“那對雙胞胎,平時和我稱兄道弟的,沒想到起了點小沖突就翻臉無情,像是跟我有仇似的,出手忒他媽狠了。對了對了,小卷毛怎麽樣啦?”

“左側一根肋骨輕微骨裂,現在正在做內臟彩超。”

“這傻小子……我都叫他別過來了。”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他沒有受重傷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真是沒想到,我和志村竟然會走到兄弟反目這一步。”北山靠在椅背上,神情凝重地看著窗外黑魆魆的夜景,一團團的樹影在風中晃動著,“仙道,你別覺得我矯情啊,我心裏挺不是滋味的。我就不信志村半點都感覺不到悠真對他的敷衍。”

說到這裏,北山戛然而止,心知多說無益,壓根改變不了現狀。

流川是真正的局外人,對此不抱任何看法。

他的社交圈子不大,身邊來來去去就家裏那幾個人。在學校裏打架鬥毆碰到的也都是爽利的Alpha,以武力解決問題,不存在什麽彎彎繞繞虛與委蛇。

所以至今沒有見過像悠真這種工於心機睜眼說瞎話的兩面派,其中的誤會曲折更加不明白了。

“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在605寢室裏說什麽下藥,是怎麽回事?”北山問道。

“八月底我們不是在那家叫Eos的KTV聚過一次嘛,悠真在我的酒裏下了藥。”

“什麽?!”北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你別激動,回頭剛縫合的傷口又裂開了。”仙道提醒道。

北山慢慢地坐了下來,他很難不感到震驚,悠真這個看似單純的Omega究竟野心有多大啊?吊著一個對他死心塌地的志村不滿足,居然還想套住仙道,不惜用下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流川眼皮稍稍上挑了一下,眼波一動。難怪昨天在游泳館仙道輕易就相信了他的說辭,原來著過那個Omega的道。

但一想到仙道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跟那個水蜜桃味的Omega可能發生過什麽,流川的心裏開始發堵,他甚至覺得仙道外套上的氣味變得沒那麽好聞了。

“你臨時標記他了?”

流川問出的問題正是北山想問的。永久標記肯定不可能,按照悠真的為人,如果和仙道發展到這一步了,搞不好已經登堂入室要他的負責了。

仙道勾住流川的肩膀,把他摟了過來,低聲耳語:“吃醋了?”

“你想多了。”流川以為仙道默認了,眸光暗了一暗,也不知是什麽在作祟,心情煩躁。

“笨蛋,是你想多了。我怎麽會標記過別人呢?就算臨時的也不可能。”他和流川挨得比較近,說話聲音用不著很大,帶了一些氣音,顯得特別親昵,“那杯酒我又沒喝。”

流川眉頭皺了起來:“那你怎麽知道他給你下藥了?”

“多虧小卷毛,他當時用手機在拍視頻,準備發朋友圈,恰巧掃到了悠真的小動作——我們好像還沒加微信吧。你手機號碼多少?”

“……”

仙道指紋解鎖手機,點進微信,打開添加朋友:“嗯?”

流川沒能抵擋住仙道充滿期待的眼神,嘴角動了一下,不大情願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仙道逐一輸入,點了下搜索,轉到了流川的微信名片。

流川的微信名字是他的英文姓氏“Rukawa”,頭像是一只綠眼睛的黑貓。

“加你了,通過一下驗證。”

“哦。”流川摸出手機。

流川的微信好友屈指可數,同意了仙道的好友申請後,A字母分類下有了一個聯絡人:Akira。

“這只貓是你家養的?”仙道發現流川沒有發布過朋友圈,就點開頭像放大。

“嗯,它叫梨子。一年前去世了,十七歲零五個月,老死的。”

叫梨子的這只黑貓陪著流川長大。從不到兩歲活潑好動的貓咪到垂垂老矣,和他一同度過了十數年的春夏秋冬。

梨子是在一個秋雨霏霏的深夜壽終正寢的。

夜雨滴滴答答。姜花海岸四處飄蕩著桂花清甜的香氣。

黑貓叼著一片半紅的楓葉,勉強攀上高樹,從窗口躍進流川的臥房。乘著夜色,它攜著滿身澄凈又濕潤的桂花香,跳上了流川的床。

黑貓把楓葉放在了流川的枕邊,伏下身,貓眼夜間如滿月,泛著翠綠色的光,就像家中彌留之際的老人,極盡最後的溫慈,看著自己在人世間最舍不得的那個小孩。

流川迷迷糊糊瞇開眼睛,摸了摸梨子的腦袋,又沈沈睡去。

黑貓低啞的“喵嗚”了一聲,抵著流川的肩膀蹭了幾下,垂首闔上了雙眼。

人有生老病死,動物亦如此。

第二天流川醒來的時候,梨子的身體早就僵硬了。枕邊那片楓葉是黑貓贈予他的訣別禮。

縱然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到了這一刻,流川的心臟還是像猛地驟停了一瞬,然後劇烈驟縮,如同被重物砸中,疼得厲害。

夜雨過後的姜花海岸,空氣清新,窗外的一方天空清藍無比。

分明是一個好天氣,鳥雀啾啁,微風陣陣。

但他的黑貓卻沒能見到這一天和煦的秋陽。

如今提到梨子,流川仍然難過,他像是在自我安慰:“對於貓來說,梨子的壽命不算短,也沒有吃過什麽苦,十多年裏只得過一次腸胃炎,很健康。”

仙道收起手機,安撫式地拍了拍流川的肩膀:“不打算再養一只?”

“不養。”流川語氣固執,“我只有一只貓。就算不在了,也只有它。”

仙道似乎窺見了流川強硬外表下的柔軟。

“嗯,”他接道,意有所指地說,“有些感情,一生經歷一次就夠了。”

被無視好一陣子的北山著實想不通,話題為什麽會從悠真給仙道下藥跳到一生一次的感情經歷?

他小聲逼逼:“是不是當我不存在啊?”

仙道轉過頭:“你說什麽?”

北山擺手:“沒什麽沒什麽,你倆繼續,不用管我。”

有個護士小姐朝這邊走了過來,她剛剛給北山清理過傷口,知道對方跟卷毛是一起的,問道:“送你們過來的日暮先生不在這邊?”

仙道答道:“有什麽事?”

“伊吹守的內臟彩超做好了,目前沒發現出血點,情況還算不錯。麻煩你們去取一輛自助輪椅到彩超室門口接他。他肋骨受傷,前期盡量不要下地走路。然後到住院部一樓大廳幫他辦理今晚的住院手續。這是伊吹守的病歷卡,彩超報告單夾在裏面了。”

“好,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

北山先行去了彩超室。

流川執意要支付小卷毛的住院費用,仙道實在拗不過他,下了樓,兩人在急診部門口分頭行事。

仙道前往門診部大廳租輪椅。

流川繞過急診部,順著行路走到了住院部。

骨科的單人病房沒有了,流川只能退而求其次,選了間雙人病房。

他把病房信息發給了仙道,搭乘電梯上了八樓,找到了第26號床。

和所有大醫院一樣,市二醫院病床緊缺,要不是這床的病人連夜轉院,小卷毛恐怕只能住多人病房了。

護工正在忙著收拾病床,麻利地換上新的床單和被套。

隔壁25號病床上躺著一個渾身裹滿繃帶的病人,跟木乃伊似的。

陪護是個偏胖的中年女人,形容憔悴,雙眼又紅又腫,應該是哭出來的。

流川對別人的私事沒興趣,自然不會多事詢問對方是如何受傷的。

十來分鐘後,仙道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小卷毛走進病房。

跟在後頭的北山瞥見25號床上的病人,嚇了一跳,脫口說道:“這哥們是出車禍了?”

中年女人擡起頭,喃喃自語:“不是的,不是車禍……我兒媳嫌棄我兒子是Beta,出軌跟一個Alpha好上了……為了跟那個Alpha在一起,我兒媳打掉了肚子裏的孩子,還要和我兒子離婚……我兒子太蠢了,受不了打擊跑去跳樓,全身粉碎性骨折……他怎麽不摔死算了?活著也成了廢人……”

中年女人說著說著,趴在病床邊哭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