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嗎？”

這是另一位貓叔的聲音，陰冷而無可奈何。

在他面前，蕭寧接通了剩餘的水管，將紅色陣營的一部分接上了藍色泉眼。

蕭寧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不好看來形容了。

這一直都是個簡單的游戲，從知道規則那一刻起，他就是穩贏的一方。

不是沒有過懷疑，但前兩天沒有值得他在意的異常情況。

直到佟青猝不及防阻截了他的管道，他才感到惱火。

對，僅僅只是惱火，他認定佟青因為氣急敗壞才會故意找茬。

現在他有點摸不清頭腦，但只能先接通了水管，讓貓叔出來商量。

蕭寧一把抓住“蕭寧”的衣領：“你騙我？”

“蕭寧”臉上浮現一個無可奈何又溫柔的笑：“是佟草草騙了你，別拿我發火。”

有多少次，蕭寧都是用這樣輕松的語調擊潰他的對手，展現出他禮貌克制的姿態，什麽也沒有做的無辜，然後慢慢地看著對方陷入絕望。

現在，他終於也被自己惡心了一回。

但他敢這麽大意自然是有底牌的。

“你不是說過，有他們在，我不會死？”蕭寧揚起手環，向貓叔示意。

惡貓叔對他很不滿意，並不想讓他松了這一口氣，於是避而不答。

惡貓叔也在認真思考這一關該怎麽過，對他來說，這最後一關往往是最難通過的，這也正是之前輸了好幾次的原因。因為他帶出來的選手，都是實力強悍、卻沒什麽同情心的人，這樣的人一旦被眼前這個鏡面npc拷貝後，就會成為一個極強的反派npc——不知有多少次，惡貓叔都栽在眼前這個npc身上。

這一次無疑也是陰溝裏翻了船，顯然，“蕭寧”和蕭寧並不是一條心。

這鏡面npc把蕭寧賣了不說，還間接造成了眼下這種莫名其妙的局面：惡魔使者和代表惡的貓叔，竟然得去給人除草、打掃、做好事。

想到這裏，貓叔的臉都黑了。

而且他不能超出藍色泉水規定的範圍，去完成居民的紅色願望。

這就意味著蕭寧許下的要打敗佟青的願望失效了。

那這一局等於已經輸了。

貓叔道：“我們已經輸了。”

貓瞳仁裏白光一閃，竟然是蕭寧將刀架在了貓叔脖子上：“回答我。我知道這把刀能傷害npc。”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的小刀，也是貓叔們分發的獎勵之一。

“你做的到的，是不是？”蕭寧急促道，失去了他原有的風度：“用他們的命換我的，好幾次你都做到了。我什麽都不做，你都會幫我安排好，這次為什麽不願意？你也放棄我了？”

在異常漆黑的夜裏，一直盤旋在最高空的全景巨眼內一片漆黑，沒有人能看到發生了什麽。

而這攝像頭背後，有千千萬萬個人，正在替他擔心，獻上自己最真誠的祝福，給他打氣，也有千千萬萬個人，為他聲討他的敵人、對手，恨不得竭盡全力為他蕩平一切。

貓叔忽然有些動搖了，它在這一瞬間覺得，按照原來的辦法，並不能培養出一個能夠通關的選手。

他很強，但他最終會敗給自己的這種強大。

“活著不一定是好事，”貓叔森然道：“這一場節目不比其他場次，不是祭出幾個粉絲就能挽回一切的……”

“那就用他們所有來換我，沒有我，他們也活不到現在。”蕭寧冷冷地說。

同樣冰冷的刀刃刺在貓叔相當堅硬的皮膚上，發出類似金屬碰撞的聲音。

“好。”貓叔終於擠出一個字。

蕭寧這才收回了小刀，實際上他對傷到貓叔也沒有自信，但他知道貓叔在他身上押了很多寶，不敢輕易和他撕破臉。

這也就夠了。

這些都是他一直以來得出的經驗。不管他做了什麽，總是有人會為他兜底的。畢竟那麽多人愛他，而愛毫無緣由、無處釋放。

隨著半空中的一聲沙啞長鳴，一只夜鴉落在屋檐上，遮住了一半月亮。

“不用回房了，”烏鴉用難聽的聲音說：“我們一起等著太陽升起吧，你們這兩頭蠢驢。”

蕭寧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一片濃墨般的夜色中，很快浮起一層金光，像是沈在海底的明珠沒能遮掩其光芒。

很快，一輪耀日升起，再次蕩開黑暗。

這過程非常驚心動魄，清晨的光線雖然柔弱，但卻有其不可抗拒的力量，一點一點將前路完全劈開了。

佟青和貓叔是在天光大亮時出現的。

貓叔的頭上已經頂了一個貨真價實的散發著嫩黃色光的圓環，成了名副其實的天使貓叔。

風鳥盤旋在他們頭頂，眼裏閃著愉快的光。

蕭寧和佟青四目相對，這一次佟青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他甚至微笑了一下。

就和那天蕭寧倚在門框上，笑著讓佟青帶著厲承澤的屍體走下去時，那個微笑一樣。

天使貓叔和惡魔貓叔也四目相對，兩個人分別露出了一個苦笑。

經過昨天半夜做的一堆好事兒，惡魔貓叔的腦袋上耷拉著兩個並不快樂的惡魔角，看起來傻極了。

天使貓叔先開口了：“我選的人，和貓叔我想的並不一樣。”

惡魔貓叔也說：“我也遇上了那麽一點兒小麻煩，不過不必介意……我會解決的。”

“什麽時候可以完成我的願望？”佟青插了一句。

天使貓叔瞇起眼，轉而看向蕭寧。

蕭寧忽然露出極其愉悅的表情——盡管他輸了，但當他看到別人奈何他不得的時候，總是能得到心理上的滿足：“什麽願望？你許了殺死我的願望麽？看來你果然……和這位貓叔想的不一樣。”

佟青安靜地看著蕭寧，忽然擡頭四處看了看。雖然他看不見巨眼，但總覺得這時候厲承澤在某個角度看他，他不能給厲承澤丟人。

“他和我想的不一樣，不代表我對他失望，”天使貓叔瞇了瞇眼：“我對他很滿意。鳳鳥，請你宣布吧。”

鳳鳥落在黑鴉邊上，黑鴉已經完全成了它的影子。

鳳鳥道：“小鎮裏所有善良的居民都完成了他們的願望，偶爾有壞心思的居民們……也算是實現了他們的願望，不過同樣得到了一些教訓，我勉強可以認為這是迄今為止最好的結局……”

“……但仍然不是完美結局。”鳳鳥頗為可惜道。

四雙眼睛都盯著鳳鳥。

“天使一方完成了所有善願望，當然其中也有惡魔一方的貢獻，而惡魔一方共完成三……四個惡願望，因此天使一方勝出……你和一直支持你的夥伴們將回到屬於你們的世界，恭喜。”

可想而知，如果所有惡魔方的願望都被“恰到好處”地完成，這個節目就要迎來它的第一個完美結局了。

眼下雖然不完美，但起碼知道了完美的條件。

兩位貓叔都松了一口氣。他們被這個世界所創造，工作了太久，也迫切地想要休息。

鳳鳥宣讀完畢，天使貓叔才轉頭看向佟青：“我可以應你的要求，殺了蕭寧……”

蕭寧發出一聲嗤笑。

“……但他可以讓所有粉絲為他犧牲，並借此重新覆活，這是他最後的底牌，”貓叔平靜道：“即使這樣，你還是希望我這麽做嗎？”

蕭寧清楚知道佟青的弱點，因此眼中的笑意更加明顯，他上上下下打量佟青，希望從佟青的臉上看到驚愕、身體上看到僵硬，從他的話語中聽到不可置信。

但是什麽都沒有，佟青連一個稍微過激的反應都沒有給他。

“你不是給過他們機會了嗎？”佟青回看著貓叔：“從昨天一直拖到今天，從白天拖到黑夜，又從黑夜拖到白天。當他肆意傷害其他人的時候，他們選擇站在他那一邊，而當其他人反擊的時候，他們也選擇和他共存亡。那是他們的選擇。”

“和我沒關系。”佟青淡淡道。

天使貓叔巨大的瞳仁裏，映出青年垂下的目光。

他猶豫了，貓叔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他的猶豫。

因為那是以萬為單位計數的生命，佟青是個尊重生命的人，這一特質從開場即被貓叔註意到了。縱然這些粉絲的選擇和佟青沒關系，但讓佟青輕易答應將傷害轉嫁到魚龍混雜的粉絲頭上，對佟青而言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貓叔之所以勸告佟青再考慮清楚，並非是害怕蕭寧，而是擔心佟青再也忘不了這一件事——這一件不一定能讓他感到快樂的事。他先一步將這件事說出來，只是不希望木已成舟之後，重生的蕭寧再譏諷佟青。

不知從何時開始，貓叔早就已經站到了佟青這一邊，這也是本場節目他們能夠默契配合的根本原因。

“跟著你走，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蕭寧臉色有些蒼白，但嘴角仍然沒有落下：“跟著我，隨時隨地需要付出生命，也得不到其他什麽回報。即使這樣，他們還是不願意離開我，你明白我們之間的差距了嗎？真可憐。”

這一次佟青倒是不知所謂地笑了，緊緊盯著蕭寧：“這有什麽。我和你不同，我只希望我愛的人能理智地愛我。如果我失敗了、變得懦弱、變得可憎，他得負責打醒我，而不是讓我不斷沈淪，變成像你這樣的人——你明白嗎，他會打醒我，但永遠不會離開我。不像那些你所謂的屬於你的人，在他們眼裏你宛若神明，沒有任何缺點，他們可以為你生，可以為你死，卻不能真正地陪你走下去。他們讓你也看不清自己了，你也很可憐……其實並沒有人真正愛‘你’。因為他們根本不認識你。”

他的話不知哪裏觸痛了蕭寧，蕭寧的眼光變得森冷，像一把刀那樣向佟青刺去。

“我不會改變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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