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青直到跨上面包車之前，腳步還是虛浮的。

直到他坐下了，渾身上下那一點點的酸意才慢慢散去了。

今天他來得很早，是第一個上面包車的人。厲承澤和面包只把他送到樓下——眼下，厲承澤還遠遠地站在大廳門口，目光停留在面包車上。

為什麽要隔岸相看不過來！

佟青扭過身去，就趴在最後一排座位上。透過後車窗眼巴巴看著厲承澤，一邊看一邊在心中吐槽。

——這個家長真不稱職，孩子都要高考了，怎麽不送到考場呢？

厲承澤又像是讀懂了他的意思，遠遠地笑了一下。

佟青本想對厲承澤比個什麽姿勢，忽然就有許多選手、小兔經紀人從厲承澤背後湧了出來，散向各輛面包車。看來是出節目的選手大部隊來了。其中好幾個看著都像是往佟青這輛車走來。

厲承澤在人群中站樁，立刻就顯得很突兀，許是為了避嫌，他對著佟青一揮手，轉身進了大廳。

佟青有些失落地轉回身。

面包車旁不斷有人走過，不過都沒上車。

佟青靜待隊友，等了很久，才有一個人跨了上來，佟青擡眼去看，發現是老熟人。

第二個上車的人是蔣瀾，老熟人看到佟青，毫不驚訝，輕聲和他打了招呼，就在他前排坐下。緊接著司蘭奇也上車了，看到已在車上的兩人，整個人都放松了，擡手揮了揮。三個人臉上都有一些無奈，但終於還是坐在了一起。

“知道還有誰嗎？”司蘭奇壓低聲音問。

蔣瀾搖了搖頭：“不會是簡單角色，看著吧。”

幾乎是應著蔣瀾的話，一個寸頭少年上了車，他的五官精致得逼人，仿佛高清照片加了幾十次精修，皮膚如釉的光澤襯得輪廓鮮明。他渾身上下掛了許多飾品，顯然很有張揚的個性。

看到車裏三人，少年一笑：“你們好，一會兒人齊了再介紹？”

說罷，也不等誰回答，就在副駕駛座上坐了下來：“我猜猜，應該還有一個人。”

佟青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摸不清這個少年來歷，便都沈默著沒有答話。

蔣瀾的狀態比佟青見過她最疲憊的一次還要糟糕，雖然睜著眼，感覺眼皮隨時要垮下來。她往後一靠，幹脆閉目養神。

司蘭奇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司機也上車了，是個熊頭怪。

熊頭怪一上車就“哼哼”著數人數，接著罵罵咧咧說還差一個，等那個來了它非把人吃掉不可。

不過罵歸罵，它還是老老實實原地等著。

周圍的面包車陸續都開走了，很快，酒店前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佟青所在的這一輛面包車。

應該已經超過預定出發時間了，是誰這麽答案？

佟青忍不住回頭從窗後張望，發現一個人正氣定神閑地從大廳裏慢悠悠走出來。不消說，就是他們這一場的最後一位選手了。

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佟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來人身形頎長，帶著一股風流灑脫的氣質，有著介於陰柔和硬朗之間的鼻梁下顎輪廓，眉宇深邃，一雙眼睛沈似深潭，眼神中的微微星光卻總能抓在人心尖上。

是蕭寧。

面包說甚麽來著？他不會參加任何節目，因為他不想參加。

那麽他現在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他想參加這個節目？

為什麽？

就那麽一楞神間，男人已邁著大步走到車側，有些抱歉地對司機道：“來晚了，不好意思。”他的聲音動聽，態度真誠，不像是面對npc，倒像是面對一個老朋友。

剛才還在“哼哼”的熊司機忽然熱情起來：“哪能呢？您上吧。”

蕭寧於是上了車，在就近的位置坐下。彎腰時，打量了後排一眼，準確找到佟青：“草草？你好。”

佟青意識到自己因為緊張，渾身繃得太緊了，趕緊放松下來：“你好，好巧。”

“是蕭寧啊，蕭老師好，”這時，坐在副駕駛上的少年不知怎麽判斷出的蕭寧身份，轉過頭來，笑得很燦爛：“久聞大名啦，我是戚其昌。”

後排三人的臉色同時一變。

戚其昌，現藍榜第一名。

佟青的頭徹底大了：這是什麽局？！

“啊，”蕭寧驚訝得十分禮貌、恰到好處：“久聞大名。”

戚其昌的眼神向後面一瞥：“司蘭奇，是嗎？被你壓了很久，有幸在這裏遇見，太令人激動了。”他話是這麽說，語氣卻帶著些微的嘲諷。

司蘭奇仿佛警醒一般猛地擡頭，接著露出一個還算友好的笑容，點點頭，沒準備接他的話茬。

“佟草草，種子選手，佟青佟老師。”戚其昌的目光落到佟青身上，毫不客氣地點出佟青的大名。說到佟青時，他的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態度。

但正是這樣才最可怕，佟青思索了一下：“不敢當，叫我草草就行。”

“沒事啊，萬一就當一次呢，不當白不當。”這話很不客氣，但戚其昌還是用非常平靜的語氣說，完全聽不出嘲諷之意。

這人有什麽問題？佟青覺得自己是戀愛談嬌了，這會竟然閃過一瞬間的惱火：把全車的人得罪光對他自己有什麽好處呢？

如果真是這麽沒情商一個人，不至於能讓他走上榜一的位置。

還有先前面包曾經提過，貓叔覺得這個人過不了最後一關——但佟青又不可能開天眼知道最後一關是什麽，因此也判斷不出戚其昌的弱項。

面包車內陷入沈默。

疲憊的蔣瀾此時睜開眼，聲音沙啞但動聽：“我叫蔣瀾，很高興認識大家。既然這節目是個密室逃脫，我想大家是可以齊心協力逃出去的。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也會力所能及地輔助你們做一些事。”

剛才一連串下來，被戚其昌調動的氣氛像是在場各個都能報上名號，對比之下，她簡直就像個不得不亂入的排不上名的選手。

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閃過佟青的腦海：蔣瀾，其實也很適合這個節目。

這個節目裏每一位選手的身份都太過於針鋒相對了，必須有一個人能夠協調各方關系。

佟青的心漸漸沈了下來。

還有更奇怪的一件事，從剛才到現在，面包車都在原地紋絲不動。

熊司機從讓蕭寧上車開始，就仿佛接到了另一個什麽指令，坐在駕駛座上不動了。也沒人敢催它。

終於，在車內的氛圍漸漸冷清，沒什麽人說話的時候，蔣瀾輕聲問了一句：“請問還不出發麽？”

熊司機道：“來了來了。”

什麽東西來了來了？

就在幾人腦子裏閃過這個問題時，司蘭奇倒吸了一口冷氣。

佟青這一排沒有側窗，只能探頭出去看了一眼，也僵住了。

是貓叔。

但絕對不是佟青所認識的貓叔。

貓叔的步子特別玄奇，看著慢慢在走，實際移動很快，幾乎是瞬間就到了面包車身側，咧開滿是尖牙的嘴。它的眼光兇狠而毒辣，完全不像藍榜貓叔那樣狐假虎威。

和這一位貓叔比起來，那一位只能叫做“萌”。

蕭寧輕出一口氣，放下車窗：“你怎麽來了？”

貓叔凝成細線的目光又和掃描儀似的掃過車上其餘人，湊近車窗，動了動嘴。

其他人就是豎起耳朵，也聽不清他講了什麽。

這開小竈開得有點過分？

蕭寧不知回答了什麽，貓叔才頗為滿意地後退了一步，接著大步走開了。

它的身影一消失，戚其昌就在面包車的發動聲中懶洋洋道：“紅榜第一這麽讓人放不下心？”

“我們這邊的經紀人都比較愛操心，”蕭寧有些抱歉道：“不如你們那麽自由，聽說你們那位不太管事，我還挺羨慕你們的。”

“不愛管事？”戚其昌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奇怪：“我覺得他只是不太愛管我的事。你問問後排那位他管不管？”

這送命的買賣也能酸。佟青聽不下去這對話了，試著轉移話題：“你們有助理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只是下意識。當他覺得什麽地方有問題時，思緒總會在那裏打轉，然後他就會離問題的答案越來越近，可以說他整個人的行為邏輯就是由外在的經驗轉化為內在的直覺，再由內在的直覺引導做出選擇。

因此他隨口一問的問題，竟然讓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蔣瀾神色覆雜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已經被戚其昌遠遠打斷：“有啊，經常換。可惜自從我做了某些越界的事之後，他們就不同意給我再派助理……迂腐。”

佟青：“！！！”睡粉嗎！他沒想到在這裏碰上八卦本尊，一時間有些愕然。

戚其昌已經回答問題，坐在他身後的蕭寧很自然地把自己當作第二順位：“有的，有好幾位，不過不和我住在一起。”

蔣瀾：“一位，最近才來。”

佟青敏銳地意識到蔣瀾說的是“才來”，這聽起來像是助理自願來的。

司蘭奇則更直接了：“之前要來一個女生，我拒絕了，覺得不太方便。”

前排傳來戚其昌一聲非常隱晦的“切”，充分表達了他對這位正人君子的不屑。

“哦哦，我就好奇一下，”佟青接上：“因為最近給我也派了一個。”

沒人接他的話了，話題就在這個比較平和的氛圍中終止，比剛才好那麽一些。

只有佟青把疑問埋在心底：為什麽只有他的助理，是自己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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