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通關並沒有貓叔說的那麽容易。

起碼從回來的厲承澤身上，看不到這種容易。他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樹杈刮得破爛，許多傷口被包紮，整個人看起來猶如困獸，絲毫看不見國王的優雅和從容了。

佟青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發出一聲驚呼，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厲承澤讓開身子。

站在他身後的男孩，稚氣的臉上帶著佟青的影子，軟又清脆地叫了一聲：“母後！”

佟青：“……”這確實有點頂不住。

男孩子有些畏懼地看了一眼厲承澤，或許是被打怕了，見厲承澤一擡下巴默許，這才飛奔過去，環住佟青的脖子：“母後，我們回去吧！”

佟青被這一個撒嬌弄得魂飛魄散，心裏想：回去？回哪裏去？

這時候天才蒙蒙亮，外面屬於清晨的光一點一點散落進來，籠罩出相對溫馨的一個場景。

佟青還是擔心厲承澤，擼了一把這“泥”小孩兒的頭，就將他放開了，滾下了床，問厲承澤：“怎麽樣？”

厲承澤上前兩步來扶住愈加豐滿的佟青：“沒什麽大事，他突然長大，把繩子掙斷了，編簍也壞了。”

佟青聽得心裏發毛，這也叫沒什麽大事？巨樹頂端，突然掙斷繩子和弄壞背簍的娃娃，這多嚇人。

如果只是泥娃娃掉下去了，大不了重頭來過，但厲承澤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他心裏有個恐怖的猜測：“所以你和他一起跳下去了？”

厲承澤剛才就在看佟青的動作，現在學著佟青擼小孩兒頭那樣，擼了一把佟青的胖頭：“結果都在眼前了，還問什麽過程？”

佟青在內心咆哮：你瘋了吧！

但同時心裏又是一股無力：正如厲承澤說的，現在糾結過程已經毫無意義了。

“那去城堡？”佟青上下其手，檢查厲承澤身上的簡陋包紮，雖然知道出去之後一切都會恢覆，卻還是看得心裏膈應。他想到剛才“小王子”說回去，應該指的就是城堡吧？

“等等其他人，”厲承澤這回沒和佟青客氣，走到床榻上半靠著休息了片刻：“有的人還沒起床，我們要一起進入城堡。”

這意思就是通關了。

這通關通得太漫長，佟青忽然浮起電視劇看到結尾的失落感，他滿心覆雜地看了一眼十分艱難才養這麽大的孩子。

小王子絲毫不覺，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問：“不走嗎？父王、母後，我們回城堡就可以永遠住在一起啦，然後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完美大結局。

“好不好呀？”小王子忽閃著眼睛，微微笑道，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厲承澤看著佟青：“留下來吧？”

佟青：“！”

厲承澤的目光幽深，就那樣緊緊盯著佟青。他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在等待佟青一個結果。

佟青的心裏閃過很多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不是厲承澤。但他很快否定了，一半憑直覺，一半憑觀察。厲承澤身上的傷口，包括包紮的情況，這些都會讓佟青更加註意和關註厲承澤——如果要分散佟青的註意力，大可不必偽裝出一個渾身是傷的厲承澤。

第二個念頭是厲承澤被誰操控著說了這句話，但就小王子看厲承澤的眼神來說，並不像是看什麽npc同類。

那麽只剩下第三種可能了：這就是厲承澤本澤說的話。他這麽說，不過是為了確認佟青內心真正的想法，到底還想不想繼續走下去。

佟青哭笑不得：“你別和我開玩笑了。”

厲承澤目光一動，這才往旁邊讓開一點，示意佟青也坐下休息。

佟青靠著他坐下：“都傷成這樣了，好不容易通關，說留下就留下？”

厲承澤看著他，皺了皺眉：“我就怕你說‘好不容易通關’幾個字。有時候拼命得到的，不一定是最好的。還是要看你自己怎麽想。”

“別和我說大道理，”佟青一擺手：“我只知道我是個死人了，你們都還活著，誰也經不起半死不活地拖在這裏，萬一他們出個別的規則把你抹殺了呢？再說了……”他想了一下，並沒有把剛才貓叔所說有關資源的事和厲承澤說。就像厲承澤有許多事無需和他商量，擁有額外資源這件事對於知情人而言不知是福是禍，佟青決定暫時保密。

畢竟貓叔這種人擔保的“資源”，誰知道是不是另一個大坑呢？

“再說？”厲承澤接著他的話茬。

“咳，”佟青假裝神秘地壓低聲音，將粉絲部分內容告訴了厲承澤，道：“剛才貓叔來過，莫名其妙，和我說只要通關了，跟著我們通關的人都有選擇，可以成為我的粉絲……”

厲承澤一挑眉。

“我當然不是那什麽，想要粉絲，”佟青心裏一虛，急忙解釋：“但是你換個思路想想，這是不是代表他們有機會重新活下去了？”

在這個世界裏，選手是曾經面臨死亡的人，而粉絲是被無辜帶入的群體，從選手到粉絲的身份轉變，或許正是生與死之關的跨越。

厲承澤揚起的眉毛這才慢慢放下了，他耐人尋味地道：“這得看你的表現了。”

是啊，佟青一個不小心，大家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起狗帶。

父王和母後聊得起勁，被晾在一邊的小王子氣得鼓起腮幫子，但又真的很怕惡魔父王，只能幹站著。

就這麽過了好久，佟青終於轉頭，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長得和自己小時候有點像的小孩兒。

厲承澤也同時轉頭，不太客氣地瞥了他一眼，道：“還好他長得和你有點像。”

佟青：“？？？”什麽意思，不然你就打死了嗎？

小王子的表情像是要哭了，“嗖”一聲竄到了佟青側面，慘兮兮地探頭看著厲承澤。

佟青的重點很快就變成了：和我這麽像你還下得去手？

厲承澤似乎看懂了佟青臉上的表情，一笑：“換了長得像我的，你也會打的。管教管教麽。”

不知為何，佟青的耳根忽然紅了。

正這時，門被敲響了，一個青年聲音道：“厲大哥，人齊了。”

厲承澤和佟青互看了一眼，同時站起身來。

門外站了足有近百人。

這麽多！

當時在廣場，佟青其實並沒有留意多少人將書扔進去，只知道有數十本，卻沒想到有這麽多人。折算成一半粉絲一半選手的話，其中也有五十多位是正式選手了。

佟青忽然覺得自己任重而道遠，又同時覺得自己自戀：你怎麽知道別人會成為你的粉絲呢？你做的事情，大家都能做啊？

想到這裏，他輕輕地出了一口氣。

厲承澤看了他一眼。

佟青壓低聲音道：“仔細一想，這次通關也全是因為你比較厲害。”

厲承澤不以為然：“你看到其他胖子了嗎？”

佟青：“？”

厲承澤：“都過了這麽多天，所有人都知道通關的方法，但河裏卻沒有出現第二個胖子，你覺得是為什麽？”

佟青：“……謝謝。”

他聽得懂厲承澤的意思。即使在知道通關條件的情況下，大部分人還是不願意變成一個胖子，在水裏成天泡那麽兩小時，或者成日裏上吐下瀉的。

行吧，他唯一的優點可能是比較能忍。

除了同行的近百人，城堡門口還站了許多人準備圍觀。當大家看到肖似佟青的小男孩時，紛紛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有知道內情的開始給旁人科普這只是個泥娃娃。

但小王子現在分明像個真人一樣，白裏透紅的皮膚，微笑的唇角。他走路一蹦一跳，異常愉悅。

城堡前的吊橋已經放下，護城河裏升上清澈的水流，“嘩嘩”流動著歡迎眾人歸來。

兩位先覺遠遠站著，看著這邊，臉上還帶著詫異的表情。

“咦，他們真的生了！”拉格道。

雅克呆呆地“嗯”了一聲：“那麽看來他們互相諒解了。”

拉格低聲嘟囔了句什麽。

雅克臉色大變，猛得一腳踹開了拉格，怒吼道：“臭流氓！”

拉格委屈道：“你不覺得成日在這兒看著綠色的火很無聊嗎？”

雅克黑著臉，離他十米遠。

不遠處，佟青一行人已經走過護城河，來到了城堡門口。城堡的大門面對他們敞開著。

留在護城河這一邊的圍觀群眾無不露出羨慕的眼神，個個交頭接耳，肯定他們已經看到了豪華的城堡設施。

“說不定他們還能住上幾天呢！”

“好羨慕啊！”

城堡大門前。

佟青：“……”

厲承澤：“……”

在他們眼前，這個城堡的內部就像是舞臺布景的內部，滿天掛著破布，到處支著木棒和臨時的梁架。

貓叔就磕磕磣磣、扣扣索索地站在空曠的殼子中央。

他們身後的大部隊也驚呆了，但是大家統一保持了沈默，維護住了唯一通關隊伍的尊嚴。

貓叔不無尷尬地一笑，大眼瞪著佟青來回看，眼光又落到厲承澤身上，似乎在確認什麽。終於他發出了滿意的一聲“唔”，一揮手關了城堡的門，對著眾人說：“恭喜諸位通關了，那麽我們都將回到主賽場去……”

人群中立刻有人發出了遲疑的質問。

貓叔似乎早知會這樣，咧開嘴：“當然，不想再進行激烈競爭的人，還有另一個選擇，就是——成為佟草草的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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