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童話(十九)

關燈
另一件事,是林芳。

佟青用莖桿把菜葉紮成一捆捆,將大部分處理好的菜葉都送給了林芳和曾儒文,那數量足以讓她們吃上兩三周。

厲承澤則和曾儒文說著什麽,曾儒文對這世界有些了解,並認為它不過是現實生活的一種隱射。

老教授說:“如果有機會,我還是希望能回去那個世界。那個世界更加需要我。”

這話說得佟青和厲承澤均是一楞。

老教授一笑:“怎麽?就許你們年輕人會想會猜,不許我們老年人天馬行空?我和你們林醫生談論過這個世界,她認定她進入了一個死後的世界,可我不這麽認為,因為我清楚記得自己是怎麽進入這個世界的——我當時正在替我一位得意門生看論文,精神飽滿,情緒愉悅,你們總不能說,我看論文的時候猝死了,所以進入這個世界吧?這太不合理了。”

那一面,林芳正把菜葉壘在案臺上,她手邊已經有幾塊挑出來的銳利石頭,顯然是用來當刀具的。林芳聽到這邊的對話,轉過頭說:“老師,我回想起的最後一個鏡頭,只能推出一個既定事實,那就是我快死了,或是已經死了。”

她非常平淡地闡述自己的死亡。

曾儒文眼裏閃過一絲痛惜,但很快被堅強所替代了:“所以你來到這裏,應該還會增加別的可能。”言下之意,是她的想法與林芳的想法截然相反,認為應當更積極地面對這裏的挑戰。

林芳淡淡一笑,細細的魚尾紋溫柔地在她眼角繾綣,她不說話了。

“你們呢?”曾儒文轉而問兩人:“你們找到這個世界的什麽秘密了,準備怎樣去應對呢?”

厲承澤看向佟青,眼裏的意思非常明白:你怎麽想,就怎麽說吧。

佟青略一沈思,將兩人的一些發現對曾儒文說了,林芳雖然始終沒加入談話,卻也看得出她側耳在聽。

“不管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總也想著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佟青道:“所以明天準備那樣試試。”

曾儒文的理解能力極強,只這麽一聽,已經完全明白了佟青的意思:“你們這個推斷,倒是很富有哲理,屆時我們都把生命之書送入明辨之火,正可以一試你們的猜想。”

林芳在身後道:“我準備煮一些菜湯,你們就留下吃飯吧?”

曾儒文老小孩似的,沖佟青俏皮地眨了眨眼,似乎是說:我的徒弟我會搞定的。接著也順著林芳的話說:“留下吃飯吧!”

此後,幾人都不再談這件事,反而講了些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佟青工作時發生的趣事很多,諸如可憐怪物被人嚇哭,配樂錯誤導致骷髏原地跳舞等等,逗得醫生和教授也不得不大笑,林芳都笑出了眼淚,一邊伸手擦,一邊說:“現在的年輕人……”曾儒文替她接道:“娛樂精神也是種精神,哈哈。”

厲承澤看佟青說得眉飛色舞,心裏卻想起他受傷時候的皺眉,知道這些事故遠沒他所說的那麽好笑、那麽輕松。

在老太太病逝後的日子裏,厲承澤反反覆覆把屬於佟青的節目看過很多次。甚至一些被剪輯的鏡頭,他也設法看到了。拍攝正式劇場之前的這些測試場地,藏著無數的安全隱患。測試員的劇本不全,充滿突如其來的危險。

最嚴重的一次,佟青從一個七米高的推臺上被突然行出的機關逼得走投無路,沒人告訴他那個機關會分成左右兩邊供人躲閃,情急之下他只能跳了下去,現場切得很快,但從佟青瞬間煞白的臉色看,肯定傷到了骨頭——這還是在佟青有著充分專業的試驗經驗的前提之下,如果當時站在這個位置的不是佟青,後果只會更加嚴重。

見厲承澤都不說話,佟青轉過頭去,卻猝不及防對上了厲承澤深沈的目光,不由一楞:“……”

“換我來說吧,小佟也說累了,”林芳被年輕人的生活激起了興趣,也引起了許多感慨和回憶,講了許多自己和老師學生、患者之間發生的暖心的事,其中有一件就是她曾借錢給一位幾乎沒有經濟能力的患者,五年後人家還錢了:“……我是真沒料到,他會把錢還給我。說實話,當時還是感動的,起碼有人記得你好。”

厲承澤不動聲色,佟青看得出他的表情上寫的是“還錢是應該的”,但他同時也清楚這是一句站在他的立場和道德制高點上的話,因此只是用一種溫和的眼神看著陷入回憶的林芳。

佟青有一瞬間被這樣的厲承澤擊中了,他心裏也有些迷茫:怎麽回事,就因為同居一個多月,我就走了日久生情款嗎?

但轉念一想,其實他和厲承澤根本就不了解對方。厲承澤在他面前總是果斷地提出意見,提供幫助,除此之外沒有透露過多他個人的喜好。

右手被人輕輕一拍,佟青一個激靈從神游中回來。

“走了,”厲承澤打量地看著他:“天要黑了。”

佟青一邊“哦哦哦”一邊站起來,倉促間端起碗,把菜湯一口喝完,有人接過了他手中的碗——說是碗,其實只是兩片巨大的葉子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包紮在一起,佟青看不出屬不屬於醫學上的某種包紮方式。

但他更在意的是厲承澤收碗的本能——這人應該挺能做家務?

看不見佟青內心小九九的厲承澤對林芳道:“明天給你們高處再摘兩片大的。”

曾儒文女俠般一揮手:“不必,這麽大夠用。”

厲承澤也一揮手,帶著佟青出了門。這一揮手的意思佟青也看懂了,是“隨你怎麽說我明天肯定給你搞兩片大的”。

佟青被自己的腦補笑出了聲。

厲承澤又看了他一眼,朦朧的月色和屋內的暖色在厲承澤臉上打下光暈,顯得他眉目深邃的俊顏……更嚴肅了,可惜現在這嚴肅之中帶上了一絲疑惑和不解,面部表情十分微妙。

門關上了。兩人徐徐走入夜色中。有了上一回的驚險經歷,現在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從林芳和曾儒文家走回自己家去。

雖然厲承澤沒有問佟青在想什麽,佟青識相地先開口了:“我剛才就是在想……她們會不會從這裏離開。如果能夠離開的話。”

厲承澤:“讓她們自己決定吧。你呢?”

佟青一楞:“什麽?”

黑暗中,厲承澤過了很長時間才問:“你想離開嗎?”

這時候,已經能看到密密匝匝的林木之中,透出昏黃光線的小屋的窗——在過去的一小段時間,他們叫那裏“家”。

佟青沒想到厲承澤會這麽問,一時間陷入了迷茫。

他從沒想過可以不離開。這裏的規則非常明確,只要你有一個及以上的粉絲,就能夠永遠在這裏安全地生活下去。但佟青從沒有想過一直過這樣安逸的生活,因為這裏不比其他地方,安逸中總是暗藏著危機。可是出去就沒有危機嗎?前路是迷茫的,誰也不知道過五關斬六將之後的結局是否會比現在更差。

或許這種選擇才是這個關卡最終的考驗?

厲承澤這一發問,徹底打亂了他的思緒。另一個問題也驚到了他:難道厲承澤願意一直陪著自己生活在這裏?

方才曾儒文的話從佟青腦海裏略過一遍,他多多少少能判斷出來了:所有成為選手,參與節目和游戲的人,十有八九是死了,死得透透的。但是這些觀眾、粉絲,卻極有可能只是被無辜牽連,他們還好好地活著,只是運氣不好,被一群死人卷進了這個不死不活的世界。

想到這裏,已經沒什麽可猶豫的了,在這裏止步不前,和向前有一點微渺的希望,都是那希望更為重要一些。再怎麽不濟,起碼要讓原本活著的人,回到那個正常的、屬於他們的世界。

厲承澤的側臉看不出表情,似乎他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晚吃飯嗎”這樣的話。

但是佟青知道,既然這個叫做厲承澤的人這麽開口問了,如果自己說不想離開,他也會支持自己。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受忽然從佟青心底湧上來,非常溫暖,完全占據了他的身心,給了他莫名的信念和力量。他在萬分的感激之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責任。

這就是,有粉絲的感受嗎?

沒有人的陪伴和支持是可以白拿來的,他必須給予他所能給予的一切反饋。

“咳,”走到家門前了,佟青推開門,先一步走進去:“你呢,你想離開嗎?”

厲承澤同樣沒料到等了好半天等來一個反問,一揚眉:“我還以為你明白,我問你就是讓你來決定的意思。”

“好,那我決定了,”佟青鄭重其事地在桌邊坐下,面對厲承澤似笑非笑的目光,兩手放在膝蓋上:“我要出去,過關斬將,收獲粉絲無數,成為大明星。”然後一定有機會帶著大家一起回到原來的世界。

“……”厲承澤猜得到佟青會選擇繼續冒險,但實在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狼子野心,綜合他的表現,對這希望渺茫的事下了評論:“你還不如期待我成為大明星。”

佟青笑得起不來,倒在床上,看著厲承澤慢慢走近,覺得無論離開還是留下都充滿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怪獸:我發誓雖然走線走得艱難,但我從沒想過要在這裏完結。

厲承澤:呵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