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開。

佟青背後一涼，猛地轉過身去。

只見張子昂披頭散發，眼裏露著狠戾的兇光，正站在他們身後。他的身形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佟青記得當時坐在桌後方的張大叔，是個眼睛留白，佝僂著背，嘴角緊抿且下垂，顯得非常隱忍的人。但現在的張子昂就像一頭怒氣沖沖的鬥牛，身子看起來像棺材板一樣硬，一副誰都惹不起的派頭。

佟青頭皮發麻，湊近拉面男低聲“咳”了一聲，示意他張子昂正站在兩人身後。拉面男很快會意，轉過身來：“張大叔，怎麽著，偷摸摸站在別人背後，想唬誰呢？”

可算是拉面男看不見張子昂的表情和姿態，佟青覺得他有種無知者無畏的感覺，但轉念一想，此人本就很莽撞。

見張子昂不回應，拉面男不依不饒：“還想繼續和我打架？你想好了，今天咱們可是二對一。”

佟青：“……”他還挺自信。

張子昂聽罷，瞥了一眼佟青，從鼻子裏噴出一股牛氣，沙啞著嗓子道：“滾。”

拉面男：“把眼睛還我，我就滾，麻溜滾。”

張子昂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得意的表情。“休想。”他說。他瞪著一雙不屬於他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拉面男，又再打量了一番佟青，似乎人生中難得有他這麽占盡上風的時候。這種感受顯然讓他非常覺得痛快，甚至不斷享受著。

他的目光很銳利，就像刀一樣刮在人身上，佟青頂著他的目光和他對視了一會兒，便覺得眼睛有些疼。

“真不還？你可別後悔。”拉面男慢悠悠地說。

張子昂敏銳地發現了什麽，但他自然覺得拉面男是虛張聲勢，上前一步，一把掐住拉面男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拉面男馬上反應，左手一把抓住張子昂的手，右手一拳擊出。

張子昂手一松，將拉面男推了出去。

拉面男忽然冷笑了一聲：“你再打我，真要後悔了？”

張子昂將拳頭捏得“咯吱咯吱”，一把推開走過來的佟青，走近他道：“你有本事讓我後悔？”

拉面男摔在地上，“哎喲”了一聲，雖然狼狽不堪，但還是一副好不慌張的樣子。

“行啊，那你別管我有沒有本事了，你不還我眼睛，我也不還你女兒。”拉面男笑嘻嘻道。他個子矮小，表情豐富，此時笑得格外挑釁，加之他威脅性的話語。

按照常理推斷，以張子昂那種脾氣，肯定上來就是一拳頭，或是揪住拉面男的衣領，威脅他說出女兒的下落——畢竟他還是很在意這個女兒的。

但是，張子昂沒有動作，而是整個人都楞住了。不僅楞住，他還猛地在原地顫動了一下，仿佛強力制止了自己的動作，呆呆地說：“你說什麽？”

拉面男緊閉雙眼，聽到張子昂緊張的聲音，似乎猜到了張子昂的表情，因此他笑得更加成竹在胸：“我這人向來話只說一次，你既然沒聽見，那就算了。”說著，吃力地扶墻起身，站起來就要走。

張子昂一把抓住了他：“你等等。”

他抓住拉面男後，又被燙傷似的，猛地放開了手：“你再說一次。”他的聲音很軟。

拉面男：“好，這可是你求我的，我說，我知道你女兒在哪，我也可以帶你去找她，但是你必須現在就把眼睛還給我。”

張子昂聽罷，卻更發了呆，喃喃道：“囡囡在這？她什麽時候回來的？豆子也回來了嗎……”

拉面男不耐煩了：“廢話什麽呢，換不換！”

“換，”張子昂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她在哪兒？”

佟青看了一眼拉面男。雖然兩人事先沒有商量過帶著張子昂去找小女孩的具體過程，但現在看來，拉面男顯然以此作為一個條件，必須先由張子昂歸還眼睛，再帶他去找小女孩……萬一那個小女孩並不是張子昂的女兒，對於他來說也沒什麽損失。

更何況，張子昂也並不知道那女孩是不是自己的女兒，畢竟他從沒能夠和他女兒說上一句話。

果然，拉面男道：“這位朋友，我又不傻。我要是現在告訴你了，還能拿得回眼睛嗎？痛快些，現在咱們就結束體驗，我保證拉著你的手去見她。”

張子昂急了：“我我我也保證還給你，求求你了，我就想看一眼囡囡。”他是真的急了，話都說不利索，到了最後都破音了。

拉面男慢悠悠地上前一步：“所以說人得到太多就會忘本。這我是不可能答應的，我希望你能想明白，在你遇到我之前，你不僅看不見，也別想見到你女兒。現在只不過讓你在眼睛和女兒裏做個選擇，你不能兩個都要，明白嗎？”

張子昂到底是個鄉下人，被拉面男繞來繞去的說得啞口無言。

他一開始兇霸霸的，現在卻有些失魂落魄。

佟青眼看著他們要打起來，卻又驟然偃旗息鼓，靜靜站在一旁看事態發展。

拉面男顯然精於與這類人打交道，挨了打毫不害怕，也不被武力恐嚇，此時見人不說話了，自己也沈默著，給人留足思考時間，又顯得自己老神在在。

張子昂沒有思考過多時間，就極慢極慢地開口說：“好，我同意結束體驗。”說這一句話，他幾乎用了一年的時間。

一瞬間，拉面男頭頂的巨眼就瞪大了：“通關了！濤哥無敵！”

貓叔也出現在半空中，或者說，不能用“出現”這個詞，他似乎早就在那裏，一直看著眾人，現在才剛剛被註意到而已。

貓叔咧開大嘴，露出尖牙，看了看褚勉濤：“這一位的通關方式，每次都是出人意表呀喵，那麽，你也同意結束體驗了？”

“唔，”褚勉濤不急不緩：“他這句話有多長時間有效期？”

佟青微微睜大眼，看向拉面男。

“唔，唔，一般而言，我們這裏不允許反悔，”貓叔擡起手指，剔了剔牙縫：“所以他同意了就是同意了，除非你和蕭寧一樣，給他再考慮的機會。”

“哈哈，那我自然不會再給他考慮的機會了，”拉面男大聲笑道：“我又不是那種假惺惺的小白臉，佟草草，你帶他走吧，貓老大，我說你也坐下歇歇，再過一小時，我就會說你想讓我說的那句話……在那之前，能不能見到你女兒，就看你們辦事的效率的。我一個瞎子，任務都完成了，就不跟著你們瞎晃悠了。你別說，我還會想念這種看不見的感覺——嘖，世界真他媽清凈。”

他最後這句，基本屬於站著說話不腰疼了，佟青聽得哭笑不得，肩膀卻已經被張子昂大力抓住：“快，快帶我走，快！”

佟青：“……”看著張子昂這樣期待的樣子，他忽然非常害怕那個小女孩不是他的女兒，如果是那樣，他會有多失望呢？如果真是那樣，倒不如不給他希望。

但此刻他不走也得走了，因為張子昂推著他走，不知不覺他的步伐也加快起來。

兩個人幾乎只用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就到達了背面那一片荒郊野外的“居民區”。張子昂看了一眼，像迷路的人似的，來回轉了轉，有些迷茫。但他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閉上眼睛，邁開雙腿，堅定地走到了其中一間房門前，睜開眼。

看樣子，小豆母女真的曾在這裏居住過，而他雖然認不出哪一間屋子是小豆母女住過的地方，但因為曾摸著來過這裏很多次，已經在身體上形成記憶的緣故，所以熟門熟路就找到了。

佟青也走到那一間屋子面前。

張子昂摸了摸那扇粗糙的木門：“她真的在裏面？”

佟青在心裏嘆了口氣，點點頭。

張子昂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那力道好像是怕把蛋殼打碎。

但是門內沒有人應答。佟青說：“進去看看吧。”

張子昂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門內，床上的被褥是亂的，地上鋪了稻草，是有人生活過的氣息。這讓他非常激動，幾乎是闖進了房間，四下裏看了看，又激動地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來，似乎要等的人馬上就要回來。

這樣就好了，哪怕沒有人回來，他也起碼獲得了一個“女兒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在他看不見的時候，還可以回到這個家裏坐坐。佟青讓張子昂在這裏等著，自己則出了門，走到那一間小黑屋面前。

此時，他有一點忐忑，但更意外的是發現自己有一種期待。他想起以往的尋親節目中，主持人總是問許多問題，勾起別人的回憶，之後，大門打開，親人走出。他開始明白那一刻究竟為什麽動人了。即便明知道那是劇本，明知道節目組在拉收視率，故意放音樂要煽動你的情緒，那又怎麽樣呢？他們親人相見了呀！對他們而言，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嗎？是風度翩翩的相見，還是衣衫襤褸的相見，笑或者不笑，哭或者不哭，別人怎麽看待，這些對他們而言都毫無意義。

對他們而言，相見的那一刻就是全部的意義。

佟青擡腳，盡力文雅地輕輕踹了踹門。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一下T T，不小心讓草草無中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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