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青問的問題是：“你們這兒走失過小孩嗎？”

他本是隨口一問，因為涉及校園題材的主題不多，除了學生打架、校園暴力，剩下的就是人員走失，在農村可能還存在女童不能上學的問題——剛才他看見的學生，也是清一色的男孩。

但這問題拋出之後，從女青年的表情來看，佟青發現自己竟然問著了。

為首的女青年不答反問：“你是什麽人？”

佟青自我介紹之後，那女青年道：“我叫劉媛，她們是陳姍姍和沈曉星，我們是來支教的，”她頓了頓：“你要說有小孩走失，倒是沒有，但是我印象很深刻，我們這裏曾經有一個女學生，來上過幾次課之後，就再也不來了。我們仨好不容易看見一個能讀書的女學生，小孩子又聰明，都不太舍得放棄她。”

她回頭看了沈曉星一眼，沈曉星微胖，是個非常有親和力的女青年。沈曉星接著她的話說下去：“是的，當時我們打聽到了她家的地址，趁著一天下課早，我就去了她家。這女孩和她媽媽一起住，兩個女的，卻住得很偏，我去的時候，家裏一個人也沒了。後來在這個村子裏，我們再也沒見到她們母女倆。”

一條線索在佟青腦海裏亮起，他沈吟片刻：“方便告訴我她們曾經住在哪裏嗎？”

劉媛給佟青畫了張圖，這次是正常的地圖，那母女居住在北邊小樹林邊緣。佟青一邊道謝，一邊又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但意外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這些女青年非常健談，或許是太久沒有孩子以外的人能和她們聊天，對著佟青，她們幾乎有著一股不吐不快的勁。

這個小村非常貧窮，加上因為附近工廠總是排放有毒氣體，村民受到影響，生出的小孩殘疾很多，自己生活都很困難，經濟更是一直上不來。所以村裏想要增強小孩的教育水平，能送出去幾個是幾個，這才請來了她們三人支教；同時也聯系了節目組，希望更多的人能通過節目關註一下這個村子，提供一些幫助。陳姍姍得知佟青就是節目嘉賓之後，還向他表示了感謝，雖然這是個落後的村子，存在很多思想落後的地方，但還是希望他能夠多多向觀眾展示一下它好的一面。

聽了她的話，佟青有些觸動。從一開始的老嫗到這幾個女青年，他們都太活靈活現了，就像是現實中存在的人物。要不是腦後還懸浮著巨眼，佟青幾乎忘了自己身處另一個時空中。

因此，雖然回答npc沒有什麽意義，佟青還是答應三個女青年：“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展現它最真實的一面。”這個村鎮，和所有這類型的村鎮一樣，不會太好，也不是最差，既有變好的希望，也有完全落敗的可能。它們總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發展著，也有新鮮血液，也有自己的希冀。

不過佟青並不覺得一個節目能改變什麽，質變都是由內而外的。

他跟著三個熱情的支教教師逛了逛整個校園，聊天中得知他的互換體驗對象小山在讀四年級——雖然他的年紀遠遠大於普通小學四年級學生，另外，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每天等他放學，兩人一起走回家。據姍姍說，小山會把上課學到的東西教給那個小女孩，只可惜小山沒有手，雖然十分聰明，學起東西來仍很吃力。

沈曉星有些可惜地說：“他是個很樂觀積極、朝氣蓬勃的孩子，如果是個健全男孩，可能我們已經看見他牽著小姑娘的手了。”

正在記筆記的佟青指尖一頓：“……”不管多大，也才四年級！怎麽就牽人家小姑娘的手了！

陳姍姍渾然不覺：“是呀，可真是個帥小夥呢！”

佟青：“……”我不是帥小夥嗎！

難怪小山會露出那樣嘲諷的眼神。看來他所想的“擁抱”確實是戀人之間的擁抱了。佟青忽然有些羨慕小山，倒不是羨慕他有女朋友，而是羨慕他們這種時分純粹的情感。在這樣的一個農村，一個男孩子願意教一個女孩子讀書，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或許小山自身的殘缺讓他不是那麽受寵愛，也就讓他更能體會別人的難處，更為懂事。起碼他收獲的這一份感情是很美的。

陳姍姍：“不過看他們，也挺可憐。還有個叫墩子的男孩子，生下來就沒有腿，偏偏他喜歡踢球。哎……你說這家父母也不會起名字，沒有腿叫墩子，本人聽了得多難受？”

佟青筆記本不離手，他的筆記本上，這個叫墩子的男孩對應一個叫鄭文傑的中年男人。他把鄭文傑，墩子，“6-4”連在一起，又寫了個“6-5”。

校園很小，不出半小時就逛完了。佟青對三個女青年笑了笑，準備告別。

未料沈曉星和陳姍姍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劉媛則“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佟青意識到了什麽，問：“你們要問我什麽嗎？”

劉媛大大咧咧道：“嗐，她們倆以前就是追星狂魔，聽說這次蕭寧也來了？”

佟青一怔，立刻意識到蕭寧在這個世界裏也是大明星：“對，他也來了。你們要是沒事，四處逛逛說不準能碰上他。”沒想到頂流還有這種優勢！蕭寧根本無需自己去找重點npc，重點npc會自發地去找他——愛豆來了不找不追不是人。

沈曉星和陳姍姍立刻變成了星星眼，陳姍姍還有點不好意思：“謝謝，你、你也是明星嗎？”

佟青哭笑不得：“我不算，那沒事我先走了？”

沈曉星：“哎等等，你也給我們簽個名吧。”

佟青：“……”沈曉星這會兒很熱情，已經轉身去拿本子了，是那種紙張很粗糙的本子。佟青在上面簽了草草。

等他簽完名，幾個人忙不疊地道謝，和他揮手告別，轉頭已開始商量回家換什麽衣服了。追星女孩原形畢露。

這個小鄉村，佟青能逛的地方基本逛完了，現在還剩下一個多小時。他往回會議室走時，遇上了滿頭大汗的鄭文傑。

這個中年男人三十多歲，頭發稀疏，面容憔悴，看到佟青，勉強笑了一下，打了個招呼。

佟青一見到他，立刻想到沒腿的男孩墩子。他叫住鄭文傑，翻出筆記本，將和鄭文傑有關的線索——墩子男孩喜歡踢球給鄭文傑看了一眼。鄭文傑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連連道謝，將這幾條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抄完了這一點還不放心，像個臨考前的學子，本著能抄多少抄多少的勁頭，拼命抄起佟青的整本筆記，又問佟青是在哪裏得到這些信息的。

他顯然去墩子家做過“家訪”，筆記本上寫滿了繁雜的信息，諸如家裏丟過牛什麽的。佟青見他這麽緊張，抽著重點和他說了幾個npc——有的鄭文傑已經見過，沒見過的，他又打了著重符號——又隨口問了問：“這孩子家裏怎麽樣？”

鄭文傑：“和我老家那些農民農婦一個樣，生下來還不如沒生。他們這麽對這孩子，這孩子能善良到什麽樣？我能指望他還我腿？”

佟青一楞，這和他了解到的情況不一樣：“你和墩子交流過嗎？”

“交流過，”鄭文傑又細又長的手指指著筆記本上的一行字：“看到這丟的牛了嗎？他爸媽因為他逃課的事兒，揍了他一頓，第二天家裏的重要財產——能耕地的牛就丟了，你說是誰幹的？”

這是鄭文傑的推理，雖說沒有證據，也有一定的可能，佟青都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末了佟青又問：“為什麽逃課？”

“別人欺負他唄，身體有殘疾的都被欺負。這一點不能光說農村，城裏也一樣，但凡有點什麽毛病缺陷，這學就沒法上了。就算什麽都沒有，你稍微羸弱一點，也要受盡欺侮，城裏更可怕。”他仿佛想到了什麽，非常憤憤然。

佟青若有所思。他先前經過小山家的時候，小山不在，他爸媽和弟弟在家，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但他沒有見過小山在家時的表現，或許會與別人口中的他完全不同。

鄭文傑快抄完了，一邊收尾，一邊道：“我記得你對象也是學校裏的學生？要特別當心那幾個在草場踢球的，校園暴力主力軍。”

佟青認真想了想：“謝謝提醒，我會關註一下我……對象。”

鄭文傑笑了笑：“是我謝謝你。”

他也就抄了沒五分鐘，抄完就想再去一趟學校。佟青提醒他：“去學校不如找蕭寧，那三個告訴我信息的……老師可能已經出學校，去找蕭寧了。”不知為什麽，他說到npc時，就想到那三個充滿活力的支教女學生，一時間叫不出口。

鄭文傑一楞，似乎陷入了疑惑。但他很快想通了，一拍腦門，恍然大悟：“他好像一直在那個小女孩家裏，我碰到過他。我說他怎麽都不四處找人呢，敢情人都找他去了。我也去找他吧。你來嗎？”

蕭寧身邊應該聚集了一批信息源，佟青準備快結束時再去找蕭寧，那時候效率最高。他對鄭文傑搖了搖頭：“我準備去北面看看。”

鄭文傑一聽，一驚非小：“那不是瘋子要去的地方嗎！你……你自己小心。”他臉上顯出十分恐懼的神色，似乎見過什麽，慌裏慌張地和佟青揮手告別，頭也不回，逃也似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弱弱地問……大家覺得各種節目對……對小村莊的發展會有用嘛……

鄭文傑：管他有用沒用，作業先抄嘍。

佟青：……

厲承澤：友情提示，小心抄成零分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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