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女郎完全不在意劃破了紙，筆尖仍在不斷記錄，一時間會議室裏非常寂靜，只剩下鋼筆劃破直面的聲音。

它記錄了很久，遠遠超過面條男說話的時間。

終於，它停下筆，擡起頭，毛茸茸的三瓣唇擠出一個笑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兔女郎說：“這一位，褚先生，給出了相當別出心裁的回答，的確，人人如果都能以感恩的心來看待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凡事從好的一面去想，那麽這個世界就是個幸福、美滿的世界。誰也帶不走人心底裏的幸福感，我們通常稱之為，樂觀。”

這樣都沒出事！這個節目的容忍度高得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兔女郎做完總結，仿佛意尤未竟：“樂觀，是一種很重要的品質，它意味著與世上所有的困難和解，能夠減少自己的心靈對自己的傷害。咳，這點寫在稿件中一定絕妙，我們繼續下一位。”

反正絕妙不絕妙，也沒人敢反駁它，就在兔女郎洋洋得意的引導和“唰唰”寫字聲中，所有人都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對話。

兔女郎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點評，佟青都在筆記上摘錄了重點。盲、聾、啞、沒手、沒腳各兩人，好慘的村子。

兔女郎合上筆記：“好的，那麽接下來的環節是三小時的自由活動，你們可以在村子裏隨機采訪村民，來感受一下他們生活的環境。你們的重點任務，是要挖掘出他們的生活背景，挖掘出是什麽在他們心裏種下善和感恩的種子，讓他們即使遇上此等逆境，也能積極面對生活。三小時後，我們將在這裏集中，開始下一段體驗，身臨其境地感受他們所感受到，體驗他們的生活。”

方才問答環節結束，幾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但這一口氣還沒松完呢，下一個環節就來了，這口氣就又吊了起來。

兔女郎顯然沒打算繼續說下去，收拾好筆記本，放好錄音錄像儀器，站起來就準備走。

佟青：“等等，請問□□驗他們的生活，是怎麽體驗法？”他筆尖不斷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打轉，“身臨其境”已經被他畫成了一圈圈墨黑的重點。

蕭寧本已經站起來，這會看了看他的筆記本，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示意他不必這麽緊張。但佟青可不敢輕易掉以輕心，雖然沒有節目難度上的提示，但正常情況來說，人越多的地方越覆雜，覆雜本身就是難度的一個維度。因此，他必須盡可能地多收集一些信息。

兔女郎看了佟青一眼：“這位嘉賓看來已經迫不及待了。”

佟青：不我只是好奇，沒有迫不及待。他嗅到一絲危險，也站起身來：“那我們先出去采訪吧。”

兔女郎悠悠地說：“讓你們體驗他們的感受，自然就是耳聰目明的貢獻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手腳健全的貢獻出自己的手腳，聲音悅耳的貢獻出自己的歌喉，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從另一種角度，明白我們的節目，明白我剛才所說的話，明白得到與失去。”

兔女郎的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大家一片嘩然。拉面男第一個怒吼道：“你們有病？”

其他人雖然有的震驚，有的憤怒，卻沒敢明確表示不滿。佟青又看了拉面男一眼：他這樣的表現，是怎麽走到現在的？

兔女郎嫣然一笑，走到老嫗身旁說了幾句話。村長臉上的皺紋笑在了一起，對坐著的十個村民說了什麽，鋼琴家聞聲和另一個失聰者小莫，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都努力看著老嫗的口型。很快，十個人臉上都露出驚喜又不信的表情。

“走吧，”一直沒有主動和眾人互動的蕭寧輕聲說：“我們只有三個小時。”

他說得對，沒有時間了。如果要拿回屬於自己的眼睛耳朵舌頭胳膊腿，這三個小時一定至關重要。蕭寧本身就有一種氣魄和號召力，他第一個帶頭出去，很快，大家都陸陸續續地走出會議室。

仿佛是為了給大家加油打氣，每個人頭頂出現的巨眼都進入了誇誇模式。蕭寧的巨眼不用多說，極盡溢美之詞，而且說得在理，就連佟青頭頂的巨眼也說了一句：“勇士出征，我們的草草終於踏上了第一步正式征程，大家為他加油！”

拉面男頭頂出現的那憤怒的巨眼聲音洪亮，蓋過了所有人：“出來了！出來了！我們心直口快、耿直不阿的濤哥出來了，這一回濤哥又會帶著我們打誰的臉呢？好期待啊！”

佟青：“……”竟然是這麽個人設，還挺符合。

拉面男步子極大，很快順著小道走了，剩下幾個人猶豫地回頭看了幾眼，也分別走了。只有夏雪霏、薛靜雯幾個女生還走在蕭寧身邊，佟青和方相如走在一側。

一起走不是不行，就是搜集信息的效率會變低。因此，佟青並不打算和他們走在一塊，散步般地逐漸加快了腳步。

方相如：“哎，草草，等等我。我們一起吧。”他一邊說話，一邊慌忙從包裏翻出筆記本和筆，也加快了腳步。

佟青：“……”以往佟青每一次錄播節目，總有人會選擇和他組隊，一來是他看起來不是個話癆，二來也不會搶誰的風頭，沒想到這個體質到了這裏，還是照常發揮它的“招隊友”奇效。

兩人身後，傳來蕭寧溫和的聲音：“你們和我一起？我打算先去小女孩家裏看看，會不會耽誤你們？”

夏雪霏本說好的要和佟青一組，是想著佟青和蕭寧或許在同組。現在看見佟青自顧自走了，自然還留在蕭寧身邊，聽到蕭寧說可以組隊，開心得不得了：“沒事！校長，我們就先去看小女孩吧。”

薛靜雯猶豫的聲音也響起了：“嗯……謝謝蕭哥，我想先去看看林阿姨。”

佟青聽到了身後的對話，問方相如：“你想先去哪裏？”

方相如一怔，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說吧，我都行。”

“行，那咱們就順著大路，一家家來，看完再找找細節。”佟青打開筆記本。

方向如聽佟青這麽說，露出害怕的表情：“一家家來？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走。”佟青邁開腳步。他也挺無奈，按照節目的惡心程度，自己支線的線索肯定得滿世界找，需要的是全，不過……最困難的應該是會失去眼睛的那兩位，蕭寧和拉面男。

佟青覺得有些奇怪：蕭寧不是應該有劇本嗎？怎麽會遇上難度這麽大的npc。

佟青和方相如走出沒兩步，沿著小路就出現了稀稀拉拉的平房。平房都是灰瓦白墻，顯得十分古樸。

平房周圍，村民用竹子做了籬笆，劃分出自家院子的範圍，偶爾有幾只閑逛的黃狗經過，沖著兩人叫兩聲。

兩人很快來到了一座小平房前，裏面坐著一位老嫗。

佟青站在籬笆外，沖裏面喊：“阿婆！”老嫗聽不見。他又加大聲音喊了一句，這下聽見了，她擡起頭來，露出疑惑的表情，放下手頭的活計，站起來，走到籬笆旁。

“阿婆，你一個人住嗎？”佟青笑瞇瞇地問，他長得清秀乖巧，是阿姨阿婆喜歡的類型。老嫗顯然長久沒見長得這麽俊，又上來搭訕的青年，登時笑開了，皺紋也成了花，操著一口濃厚的鄉音答他：“哎，俺們家裏有兩個兒，大兒和俺老伴進城，打工去了。小兒耳朵聽不見，在俺們村裏希望小學上課。俺平日裏啊，就自己個兒做點農活。”

佟青心中一動：“阿婆，您小兒子叫什麽？”

在佟青的筆記本上，失聰的小男孩果果對應十人中的林芳，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他在林芳邊上畫出一條線，對應一條線索。

老嫗回答：“叫果果。”

佟青筆尖一頓，試探著問道：“叫果果？我剛才好像見過他，是個很可愛的小男孩。但他沒和別人走在一起，他平常喜歡和同學一起玩嗎？”

老嫗聽佟青誇小兒子可愛，嘴都合不攏了，繼續誇道：“哎呦，小夥哇，俺就說你眼睛雪亮的，俺這個小兒，可懂事，一下學就來幫俺幹活，一天也不落下。”

佟青一邊低頭記錄，一邊臉上帶著笑：“是挺懂事，他不常出門玩？”

“嗨，男伢子哪有不愛玩的？”老嫗粗黑的大手一甩：“還不是俺們家被那個敗家……被個狼心狗肺的拖累，家裏困難，他哪有那個閑工夫出去玩？果果懂事得很，是俺們家拖累他。”說著，竟眼眶一紅。

佟青抓到了重點，他沈吟片刻，思考如何就“敗家子”和“狼心狗肺”發問。未料，他還沒問出口，老嫗仿佛是因為太過於心疼小兒子，被觸動了心事，攀著佟青就吐起苦水：“見你是個外鄉人，俺也不怕丟人！實話說，俺家還有個女兒，下賤東西！俺們給她尋了門好親事，她不肯。不肯也就罷了，還和那些個不三不四不完不整的人呆一塊，嗐，還懷了個東西，這下子知道丟臉了，人也跑沒影了，再沒見過。你說說，這不是白養她了？”

“娘。”遠遠的，一個小男孩提著個布包走來了，他什麽也聽不見，卻能說出一些簡單的詞語，眼睛又大又明亮。是果果回來幫老嫗幹農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這個筆記本……因為畢竟是十人十線本，雖然已經最大程度簡化了支線，但是……

佟青：我聽懂了，你不用解釋，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擔心我記不住才給我這個筆記本（微笑）。

怪獸：（背後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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