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到達的層數是20層。門一開，佟青和來人看了個對眼。同時一怔。

來人率先露出一個微笑，對佟青頷首，佟青趕緊低聲打了個招呼。佟青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和蕭寧這樣近距離接觸。

蕭寧打過招呼，便安靜站在一旁。他身形挺拔，面部輪廓介於線條明朗和陰柔之間，帶有獨特的魅力。就在前一天，他還站在舞臺上領取了最佳人氣獎，有千千萬萬的粉絲為他執著、瘋狂。

佟青和他不算熟識，只有過幾面的交流。這會兒雖然情況特殊，但蕭寧沒有進一步交流的意思，佟青便也像往常一樣保持尊敬禮貌的態度。

佟青留意到，這個電梯的樓層是由刷卡人決定的，蕭寧一刷卡，即刻出現了一百多層樓。

佟青：“……”看來在這個世界裏，他也依舊屬於頂級流量。

屬於佟青的樓層很快就到了，出電梯前，蕭寧對著佟青笑了一下：“祝好運。”

真是令人如沐春風。

佟青的房間是最常見的那一種標間，兩張單人床中間夾放一個床頭櫃，厚重的窗簾遮擋住外面已偏日暮的陽光，內側有一層薄紗。這些都讓人有種正在旅游的錯覺。

佟青沒有行李，剛進來就有些無所事事，他將所有可以打開的櫃子、抽屜都拉開檢查了一遍。厚厚的劇本用A4紙張打印，放在床頭櫃下方的抽屜內。放置衣物的櫥櫃裏，有幾套便裝，看得出都是按照佟青所需的風格挑選的，大多偏向休閑；除便裝以外，還有一個運動背包，背包裏放有一只筆和一個小筆記本。電視機下方的小冰箱內，還有一些飲料和袋裝方便面。沒有餐券。

佟青兩腿一盤，在床上翻開劇本：“……”這一疊起碼有百來張A4紙的劇本裏，只有第一頁有幾行字，剩下的全是白紙——

“《假如給我三天》是一個訪談體驗類節目。旨在讓觀眾明白生命和健康的可貴，明白得到與失去。並通過所有人面對得失的態度，來展現每位參與者的個人特點和亮點。

本次節目將采訪幾位失明、失聰和殘疾人員，通過觀察他們對生活的態度，來找尋不同的人生意義。（請勿將劇本帶入片場）”

說是采訪，肯定不是一圈人排排坐分果果談個話完事。佟青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重新放回背包。煮的水這時開了，他泡了一碗方便面，開了一罐可樂，坐在窗前的小圓桌前。窗簾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仿佛蒙上了大霧，既看不見行人街道，也看不見其他建築物。

這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幢大樓，孤零零的，大樓裏卻有無數明星。星給誰看呢？這裏到底是怎樣的世界？

才進入這個世界不到一天，以前的生活竟已恍若隔世。人的適應能力的確很強，世界給你怎樣的規則，你就自然而然適應了那個規則——只要規則以存活為誘惑。

佟青沒覺得有任何不適，就當做是入鄉隨俗了。只是他不過想好好活著，沒料到現在活著還成了個問題。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他又喝了一口可樂，熟悉的味道總算讓他還有些活著的知覺。草草果腹後，他將塑料碗洗凈，又在衛生間沖了個熱水澡，換了身幹凈的睡衣，很快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佟青就被一雙毛茸茸的手搖醒了。面包的大臉懸浮在佟青上方，佟青一驚，整個人都清醒了。

這如果不是一個兔頭，場面還挺暧昧。

“要出發了？”天才剛蒙蒙亮，佟青掀開被子，利索地開始換衣服。

兔女郎驚叫一聲，捂住了臉。

佟青：“……”物種不同您也不用太害羞真的。

他三下五除二換了一套寬松的運動裝，吃了包餅幹，灌了一口牛奶，就跟著面包出了門。

大廳門口的濃霧中，停靠了數輛大巴。不少人影在大巴中穿梭，面包帶著佟青七彎八拐，來到一輛中型大巴前，依依不舍將他送上車：“佟先生保重，我等著您回來。”

佟青上了車，發現車上已坐了8個人。其中6個人都沒坐在位置上，而是圍在最後排一個人身邊，簇擁著那人，剩下那1個男人臭著一張臉坐在副駕駛。

在人群之中，顯然有些局促的蕭寧對著佟青揮了揮手。

佟青：“……”火力立刻集中到了佟青身上，一個雙馬尾小姑娘興奮地說：“哇，他也是你的同事麽？真的太巧了！”

這裏沒有保安，即使在場只有不到十個人，蕭寧還是陷入了追星火葬場。

蕭寧是熒屏大星，走的也不是親和路線，因此並不習慣和粉絲零距離接觸，此時只能嘴角帶著微笑，頻頻頷首點頭。

又有一個年輕人上了大巴，好奇地往後排看了一眼，“啊”了一聲：“蕭寧！”

蕭寧又一笑。

佟青見蕭寧已被吵得全無安寧，疲於應付，就在位置上坐下，主動招呼新上車的青年：“這邊還有空位。”青年道了謝，坐過來。

這時，主駕駛位上，一個嘴角繃緊，雙頰下垂的中年司機猛得探出頭來：“人齊了，都別吵吵嚷嚷，坐下！”Npc說話，大家有所忌憚，都掃了興，這才稀稀拉拉回到自己的座上。

車子很快就啟動了，想到旅途的終點是什麽，大家的表情都垮了下來，車內的氣氛十分沈悶。佟青回頭看了一眼，蕭寧閉上了眼，擡手扶住額頭，呼吸平緩，像是睡著了。

就這麽沈悶了十幾分鐘。佟青背後的位置上，一個聲音忽然將這沈悶打破：“咱們要麽趁現在自我介紹下？”是剛才那個雙馬尾小姑娘：“我是聯大學生，蕭寧H市的站姐，夏雪霏，雨雪霏霏的雪霏。”她的眼光不停地打量後排一個長發披肩，穿著十分時髦的女生，她說話時，前排那個拉著張臉的男人十分鄙夷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女生的年紀看起來比夏雪霏大些，見她看自己，就接著她的話頭自我介紹：“我是薛靜雯。”她微笑著說，目光和善，笑盈盈看著每個人，又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她是小公司的白領，不知怎麽進了這裏，沒料到有很多人支持她，她很感謝那些人。

“咱們還是講點紀律，按順序來？要麽從前往後？”夏雪霏完全沒有回應薛靜雯，反而這麽說道，而副駕駛座上的男人——也就是從前往後的第一位——也壓根沒有理會夏雪霏。

佟青：“……”怎麽看這樣子，現在就起了硝煙？正式場和海選場的段位差的挺大。他打了個哈哈，對坐在他身邊的青年說：“我叫佟草草，半個無業游民。你是？”

那青年顯然也被這氣氛弄得尷尬不已，臉上立刻擠出一個局促的笑容：“我叫方相如，做IT的，”他壓低了聲音，悄悄說：“那個啥，我女朋友特別喜歡蕭寧，你和他是同事？你也是明星？”

佟青一聽又是火葬場，忙說：“不，不熟。”他也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夏雪霏聽見了，戳了戳他的後背。佟青回過頭，夏雪霏對他眨了眨眼：“一會兒咱們組隊吧？”一邊遞過一個小本子，讓佟青把名字寫在對應的位置上。輪到方相如時，方向如也插了一句話：“大家一起吧，第一個正式節目，可能挺難。”

見他們這一塊兒聊了起來，薛靜雯邊上有個中年男人開口對她搭訕：“你工作主要做什麽的？看你像個文秘，我叫楊鴻遠，是……”是個什麽公司的老板，他聲音壓得太低，佟青便沒聽見。

除了蕭寧無需自我介紹，以及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與世隔絕，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彼此的名字，相互聊了一會兒。蕭寧似乎真是睡著了，不久又被“嗡嗡嗡”的聲音吵醒，眉頭一蹙，極密而長的睫毛抖了抖，便掀開了眼簾。

夏雪霏本來正俏皮地和各人搭話，此時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回頭看了一眼蕭寧：“校長你醒啦。”蕭寧最近一次上熒幕的身份是一位威嚴又有計謀、和眾多商賈斡旋，保衛校園的校長，因此粉絲們都叫他校長。夏雪霏的聲音藏不住欣喜，卻放得很輕——雖然是對著蕭寧說，卻又怕吵到他。

作為粉絲，這是極優秀的了。

因為已經上路，眾人大多心事重重，總不能命都要沒了還上趕著追星，在夏雪霏激動過後，巴士內也沒有出現先前那樣的圍攻戰。

只有夏雪霏，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來一頁，托人傳給蕭寧，那上面寫了巴士裏坐著的所有人的名字，至於那個拉著臉的男人，她給他起了代號叫拉面男，也寫在上面。蕭寧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對她揮了揮紙條，笑了笑，以示感謝。

夏雪霏開心瘋了，躲在椅子裏癡漢笑。

這才是真正的粉絲！佟青艷羨地想到，同時不知為何想到了厲承澤，這畢竟是他唯一見過的“粉絲”，但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厲承澤癡漢笑的樣子。或許兩個人換個身份，厲承澤當明星，他當厲承澤的粉絲，勉強還能想像。

佟青：“……”算了。

就在眾人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又過了一會兒，車子一個急剎，停住了。

車窗外，濃霧散開，展現出帶著黃土的鄉村道路，連綿不絕的村莊，雲朵和雜草，牛與羊。在一片天地自然之外，有一個格格不入的廢氣工廠，黑煙滾滾，卷煙如龍。

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嫗，正拄著拐杖，站在村口，等著他們。老嫗身側，笑容可掬又貌美如花的兔頭女郎，帶著一套采訪設備，沖巴士輕輕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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