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穿過千條絲(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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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只顧著講錦郎的過去,留給繪紋驚訝的時間可不多。轉眼到了鎮子口。遠遠望見一座極高的牌樓,上有大匾,寫的是端方潤和的兩個大字:“流霞”,旁邊落款是“元和禦筆”,碩大的印璽被描上了紅漆。

饒是繪紋宮中出身,也未聞過這個年號,便不知距今有多少年歲。

問了致錦,致錦道:“許久之前就在這裏,可能有百多年了吧。”

看來這鎮子確如預料,是世代織染,產出各類布料的。有先聖的禦筆提匾,稱讚這錦緞如天邊雲霞;想來到了如今,這流霞鎮出產的最上品布料,就是要供應進宮廷中去的。

若是從前的繪紋,看了這些,便會從心底有股喜悅。如今見了,只覺得心酸。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道:“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致錦聽了卻道:“紋姐這話是句古人之言,我卻要一駁。”

繪紋一時失言,並不想糾結:“我不過隨口感慨,別較真。”

致錦卻認真地說下去:“雖然匠人微賤,手中卻有上乘技藝。譬如我們這些坐‘花樓機’的,扯千絲萬縷,又耗了日夜的心血,才織成一匹流霞光彩。若只為穿著,倒也不必消受這樣的好東西。可若是捂在懷裏不肯見人,不與人交易互市,不去和其它同類比個高低,明珠暗藏,未免太可惜。如今它得先帝賞識,成了貢錦,富貴之人紛紛相求,天下皆知流霞鎮的名聲,才不枉我們辛苦一場。”

繪紋笑了笑。

學成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她原先可不也是這麽想的?

高高在上的人,看她們如草芥,如螻蟻,她原也不在乎,只想著做好手中的活計,一次更比一次強,就滿足了。

然而,那場宮變,叫醒了她。

她如今似乎是再世為人,就不願再去想那些虛偽的前程,不願在乎高位之人的獎賞,也看富貴如煙雲。

即便是做草芥,做螻蟻,也要生長在山野,不去躋身大路邊,被華麗的鞋子踩扁。

但這是再世為人的感悟,於一無所知的錦郎而言,是遙遠的,難以觸及的。而且,錦郎是吃過苦的人,必然不願再蟄伏下去,定是要追尋上進的門路的。所以,她並不意外錦郎的態度,也並無和他辯駁的打算。

倒是致錦,見繪紋只是淡淡的,倒有些過意不去,躊躇著想說些什麽。繪紋又笑了笑,問他:“怎麽了?”

致錦道:“是我措詞不當,故意跟你拌嘴的,抱歉。”

繪紋笑道:“以後啊,我就改個名,叫謝謝。你呢,就叫抱歉。咱們倒是合襯。”

致錦方才被說中心事,忽然情緒上頭搶白了她一通,卻沒有被她駁回來,心中總是忐忑,怕自己是把人得罪深了,她都不屑於計較。見她開玩笑,才確認她並不在意,自家又一陣臉紅。

兩人經過剛才的尷尬,都想岔開話題,於是進得鎮來,一路行走,只說說特產風物而已。氣氛倒也慢慢熱絡。

待走到一處巷內的宅門前,忽聽一個小兒清脆的喊聲。

“爹爹!”

姜黃衣衫的粉團兒,像是爭食的雛鳥,架著小翅膀往外飛,被致錦一把抱住,笑道:“哎。”

繪紋稍一怔忡。

不是說錦郎沒有孩兒,只有個侄兒?那這個是……

而後轉念一想,想必這就是梭兒了。

難怪鎮上有風言風語。小孩子家無依無靠的,又和致錦姓氏相同,當親生的兒子養起來,管舅舅叫了爹爹,這在民間也很常見。

可是人啊,唇刀舌劍都是閑不住的,總要找個標石來發,總要找個人來傷。但凡這人群中,有一人露了一點點的不同尋常之處,就如同紮好的草人豎在這裏,立刻就要成為眾矢之的。

到這個時候,才知道並非是惡人在傷人。從前以為善良的人,從前信任的人,尊敬的人,愛過的人,或朋友,或親屬,或愛侶,忽然就生出了青面獠牙,發出刺耳的笑聲來,讓人無所適從。

眼前這流霞小鎮,看起來寧靜無波,過著熱熱鬧鬧的市井生活。可是市井裏,往往是小人橫行之地。街巷之間,多有陰暗的角落。錦郎說的這些事,是情理之中的。

那麽,為何錦郎還要留在這裏?

繪紋心中早有答案。

天下之大,處處相同。

不在這裏,又能在哪?

哪也不能安寧。

她是經過生死的人,想起這些事,心中有怨,有怒,有無奈,更是不能平靜,眼神中聚集著陰雲。

一個女孩兒剛從院子裏探出頭來,就看到一個陌生女子面如沈水,站在自家門前,頓時嚇了一跳。

“師傅!”

致錦把梭兒抱起來放在肩頭上,招來那女孩,轉頭向繪紋道:“這是我徒弟,筘兒。”

繪紋這才回過神來,道:“梭兒,筘兒,這倒真是織匠世家會起的名字。”

致錦猶豫了一下,道:“筘兒,這是……”

他還在斟酌要不要叫這“師娘”,繪紋一口接過,笑道:“叫我紋姨就好。”

筘兒時年已十歲有餘了,和其她半大姑娘一般,初見亭亭玉立的模樣,內心卻還是個孩子。她方才看繪紋臉色不快,這下卻又示好,還是稍微有些膽怯,但又保持著禮貌,走上前來行禮。

繪紋道了一聲“乖”。

自思她將成為這家裏名義上的主母,卻身無長物,沒什麽給孩子們做見面禮,有些愧意。見筘兒眼睛不敢正視,手攥著衣角不肯放,便問了一句:“怎麽?衣服破啦?”

筘兒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期期艾艾地道:“嗯……”

看這女孩身上穿戴,和梭兒不分高低,可見平時致錦對孩子們重視極了。在不拘吃用的條件下,還能如此愛惜物力,是個知道勤儉的。

繪紋看了她,便想起幼時的自己來。笑著安慰道:“不怕,補補就好。你拿針線簸籮來給我。”

筘兒頓時把害怕責備和見陌生人的兩層羞怯扔開了,歡歡喜喜跑到屋裏去。梭兒一看,也掙下地去,喊著“姐姐”跟著跑。

致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也沒來得及……”

“沒關系。”繪紋見了這一家子,心中的陰霾也驅散了些許,“別急著和孩子們講,住一段時日,熟悉了也就好了。”

兩人說話間進了小院,恰見到筘兒一手抱著簸籮,一手牽著梭兒出來。繪紋自然地接過針線,隨手拉起一個矮凳來,指門檐下納涼的躺椅:“坐那吧。”

繡花繃子箍緊一塊布料,理出勾破的邊緣來。繪紋只需略一思索,便熟練地韌上針,在破口處縫個幾下,再把手腕一扭,就改了個方向,手中活計極快,沿著縫補的方向繡出一枝太平花來。

這些紋樣,都是長在繪紋心裏的。不用描圖,不用比色,也不分線,就這麽粗粗略略地繡了起來,片刻之間,生機勃勃的一枝夏天,就開在繪紋的手指尖,落於筘兒的衣角上。

筘兒和梭兒看得呆了,繪紋沈浸在其中,仿佛對一切毫無知覺。待繡成之後,除去繃子,抻了抻布料,笑道:“好了。小孩子家,沒必要繡細工的,看個意思就好了。”

口中說著,她的手指就掠過那處衣角。

枝上葉片向背分明,如清風微拂,簇集的白花吐著嫩黃的蕊心,挨在一處,又向各自的前方舒展。

致錦只覺得,鼻端似是嗅到花朵的清香。

在他心中,也吹過了夏季這種,暖得撩人的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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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日,致錦在家中擺了酒,請了幾位近鄰吃了頓家宴,就算是做成了和繪紋的婚事。

見識過繪紋瘋病的餘紗和章絨,還是有些顧忌。會醫術的洪綾卻很淡定,拉著繪紋切脈問診,又開了個調理藥方,還祝了酒,道是陰陽調和,早生貴子。繪紋和致錦這對假妻夫聽了,沒得有些尷尬,卻只能硬著頭皮受了她的敬酒,裝著歡喜的樣子幹杯。

一番忙碌忙到夜。孩子們早撐不住睡了,客人也散盡了,致錦才懊惱地道:“唉,忘了這個!”

繪紋問他怎麽了,他一邊解釋:“方才鄰居們在納涼時,我就覺得果子盤裏缺了些什麽,現在才想起來。”一邊從院中水井裏搖上一籃透紅發紫的李子來。

繪紋席上吃得有些膩,一見甘酸之物,雙眼就亮了。伸手取來幾枚,一咬,汁水溢滿在口中,涼絲絲的,令人一陣清爽。致錦也拿出兩枚來,一面慢慢吃著,一面和繪紋一道,望著天上星河。

“到了七夕,銀河更漂亮。”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繪紋輕聲念著。

前生在宮中,靜謐的夜幕下,生活恰似這首詩意,安靜得微涼。

可那安靜,只是如野草野花的幻夢。

一旦風雲變,乍看江山仍是舊模樣,卻不知摧折了多少懷抱希望的草芥,乃至芝蘭玉樹。

風平浪靜之後,滿地瘡痍之間,翻覆天下者會悠然漫步其中,或許還會讚嘆,這卑微生命留下的芳香。

可她身為草芥,又有什麽力量?

又能撼動什麽?

幽暗夜色中,致錦的面龐被星光罩上柔和的輕紗。

他這裏是晴朗星空,繪紋那裏卻是淅瀝小雨。

致錦不說破,眉目舒展,似是聽不到身旁顫抖的呼吸聲。

“紋娘,多謝你,能於此時,此夜,在我身旁,共看天河。”

“明天,會是一個晴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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