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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升棺見喜(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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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那學生自報家門,學生道:“我是河西邊張家村的張四娘,大名張琳,還沒取字。我家有兩個女孩兒,叫我四娘,是按著族裏的次序排的。”

管悅這才明白這張琳為何看他笑。

那時候她們兩個剛被媒人兩下相看,定了親事,卻沒見過面。張琳聽他家門,以為是小姑,便格外親近些。

幸好她有分寸,沒有在人前多說。但他扮著女裝,生怕給人知道了,好一頓提心吊膽。只覺得茶也不香,果子也不甜,好幾次神游。其餘學生們以為他年紀小穩不住,紛紛叫他不要勉力,更是尷尬。

臨告別時,張琳悄悄叫了他,道:“管小娘子,可知道我是誰麽?”

管悅心說:“我自然知道你是誰,只是你不知我是誰。”

眨了眨眼,點點頭,道:“是嫂子。”

張琳笑道:“是了。我此來是問問你,你與你哥哥,長得像麽?”

管悅臉上一紅,忙不疊點頭:“像。”

張琳笑道:“謝天謝地!這可了卻我的心事了。我問你這話,可不要告訴你哥哥。”管悅又應了,她才告了別,跟著自己先生上了馬車。

後來,管悅十五歲了,眼看要到束發的年紀,也到了待嫁的時節。管娘子終於不顧先生頓足扼腕的挽留,給他退了學。

管悅回到家中,見馮氏為他雇了個伶俐的小廝伺候。這孩子也同他一般晚長,十五歲的年紀,比個十三歲的女孩兒還矮。於是管悅給他起名春草,取個生機勃發的彩頭。

雖然雙親一向冷淡,但到此時,少不得對快出門的小郎多加叮囑些,一家子倒是其樂融融的。備嫁忙碌,充滿著喜悅和憧憬,在當年十六歲的管悅心裏,已經把自己往後不知多久的人生,悄悄在心裏托付給了曾有過一點交集的張琳。

有一日,春草悄悄地向他道:“哥兒,張四小姐來了。主母不願見,只讓人在前廳上晾著呢。”

管悅問:“出什麽事了?”

春草皺著眉,再三想了,才說:“我剛才打聽了幾句。去年夏日連天大雨,河西一帶遭了災,莊子,田地,全沖成一片汪洋。張家的財物,哥兒的聘禮,一發都打了水漂。張家正經的高堂也沒了,她們便欺張四小姐孤獨,把她趕出來了。如今張四小姐想著來投岳家,主母卻想把她攆出去,還說婚事就此作廢呢。”

管悅聽得心驚,不知道在暗地裏念了多少無量天尊,才開口:“那……那她呢?”

春草苦著臉道:“自然不願。這不,耗上了。”

管悅皺著雙眉立起身,攏著手揉撚,在屋裏來回踱步,春草也沒話說,只拿眼神跟著他轉。

忽而管悅心中跳出個大膽的主意來,提筆寫了個紙條:“前廳不是說話之地,請姐姐先假意離開,繞到我家後門一敘。”落款“小管娘子”,囑咐春草想辦法把條子遞過去。

春草去了一趟回來,管悅便已經裝束停當,穿上了女子文士衣衫。主仆兩個偷偷沿著內院邊角繞出去,開了後院的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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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悅遠遠看到那邊來的人影,手就緊緊攥了起來。

張琳比之三年前高得多了,像個大人了。此時已將近深秋,她身上卻衣衫單薄。走過這條細窄的小道時,穿堂風把她裙角亂卷一通,讓她整個人像是一片無依的落葉。

來到面前,疲憊的面容上,依然是從前的溫和態度,先施了禮:“賢妹在此,是否有違令尊的意思?還是以孝道為先,勿惹了高堂不快。”

管悅低聲道:“姐姐心中不平,小妹知道。此來是奉了哥哥叮囑,要向姐姐傳句話。”

張琳無奈答道:“賢妹請講。”

管悅道:“蒲葦紉如絲——”

張琳打斷了道:“賢妹且住。”

她看管悅不解,輕聲笑了笑,道:“此言中有生死,大不吉。令兄與我,不過是遵高堂之命定了親而已,面都未見過,又哪來這些至死不渝的深情呢?我聽人說令兄也是知書達理的兒郎,該不是因讀了些書,反被那些大道理困住,年紀輕輕的,指望守節來換名聲?”

管悅見她說得不像,急忙道:“怎麽會呢?我哥哥是真心想著姐姐你,願意結連理,共患難的!”

“可是我如今的心思,是要玷汙了他這份心啊。”張琳搖頭道,“我說句實話,賢妹盡可笑我。如今我之所以不願退婚,自然不可能是因為令兄,而是我現在身無長物,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唯一的仰仗,就是這樁婚事了。”

管悅勸道:“姐姐一朝落難而已,自有一飛沖天的可能。”

張琳苦笑道:“沖天?還沖什麽天!你看我如今,一身文人的尊嚴都沒有了,厚著臉皮在親朋府上打秋風度日,早就消磨掉了女兒的鳳鳴之志。便是來府上要求入贅完婚,也是為糊口的打算。如此齷齪的女兒家,世上能有幾個?賢妹且回轉後院,跟令兄說明我絕非良配,讓他斷了這個念想吧。”

管悅急得了不得,偏對方已經自貶到底了,讓他根本無從反駁。論她二人交集,不過是幾年前的一面之緣,他確實一點也不了解張琳,又怎麽說得出深入人心的勸慰呢?

張琳看他發急,卻是展顏笑了,道:“自我出事以來,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賢妹你,竟主動找我,真心鼓勵。罷了,就憑你兄妹這份冒險來和我說話的心,我是不該再叨擾的了。”

說罷,也不等管悅再開口,便行禮告辭了。

管悅急忙讓春草去看看張琳在何處落腳。春草去了半晌,返回道:“哥兒,張四小姐進了浮雲觀中。觀中小道士講,這幾日她在觀中代為抄經,湊合幾餐齋飯。據說這抄經的差事也快做完了,還不知道以後怎麽樣。”

管悅憂心忡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正想不出什麽法子解張琳之急,忽然那馮外公帶著馮氏來敲他的門。他只得讓長輩上座,自己立著問了安。

還沒等馮氏先開口,那馮外公就搶先怒沖沖地道:“你這挨刀的小子,如今人大心大,在家難道留不住了?非但三天兩頭往外跑著瘋玩去,如今竟敢做出私會外女的丟臉事來!你雙親往日的教養呢?餵狗了嗎!”

管悅聞言就是一驚。

想是剛才出門不慎,還是被人看到,報給了馮氏父子兩個。

這事本來就是他的錯,長輩訓誡也是該當,是以沒話回馮外公,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裏。

馮外公又轉向馮氏,怒道:“我的兒,那張家女可是親口承認,來我家就是以婚約要挾,名為入贅,實則不肯上進,要坐吃山空呢!你養兒郎不易,送他出門不過是為了倚靠半女。如今來了個空手套白狼的,難道也要大開門戶請進來,洗幹凈脖子等她咬死咱們全家麽?”

管悅自出生來,就沒聽過這麽重的話,何況說得又這麽直白。他瞠目結舌,眼看著馮氏,只說不出話來。

馮氏見狀勸道:“悅哥兒,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如今還小,不明白長輩為家裏著急的深意。張四娘這爛了心腸的女子,幸而老天有眼,讓她吐露真心,不然咱們家可被她蒙在鼓裏,大好家業都送了旁人了。你自己也得在意些,千萬要小心名節。往常爹爹不說你,是因你母親說你讀書明理自有分寸。現在你也不上學了,就不要再出去閑玩了,若有什麽瓜田李下之事再讓人說了去,根本掰扯不清。趕明兒退了婚,咱們保得清清白白的,再尋個好人家嫁過去,啊?”

管悅聽得心裏堵。

他繼父這話,字字句句都是為一家子著想,也說不出錯來,但凡說到他身上來,又無非是“名節要緊”之類的誡子慣話。

他也是做了好幾年女兒的人,如今回歸男兒身,只覺得面對這些甚是煩惱。

只是他剛皺了皺眉,就被馮外公一眼看到,怒道:“你這狼心狗肺的小東西!你父親待你如何,十裏八鄉都有目共睹,不料竟慣得你這般放肆!我是和你隔著一層呢,若依我的管教法子,就該捆了吊在梁上打到服帖!”

馮氏最是面慈心軟的,聽這話不像回事,心裏也納悶:“在這鄉下地界住了這麽多年,女男大妨一向不甚嚴的。今兒即便是悅哥兒拋頭露面有錯,也不過是在家裏後門上,一個門裏,一個門外,任誰看了去也說不出是越矩往來的話。為什麽爹爹要發這麽大的火?”

可他也聽話慣了,並不敢這般去問,只怕他自己還得當著繼子的面被馮外公罵一頓,沒得丟了臉面。是以低著頭默默不語。

房間一安靜下來,只聽得馮外公那生氣時的呼吸聲,像廚下拉風箱的響動似的。

幾下裏尷尬地待了一會,馮氏便起身道:“悅哥兒自家待著時,且要好好想想,可別再犯傻了。”

管悅行禮相送,馮氏急忙攬著輕聲笑道:“讀過書的孩子,規矩可也太多,快別客氣。”便離開了。馮外公自己留著無益,也跟著拂袖而去。

管悅這才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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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是大比之年。管悅心中的打算,便是收拾些私房的細軟,給張琳送些做盤纏,助她考取功名,好安身立命的。

但他沒找到機會。

從那天起,馮氏便常來管悅房裏看望,喝盞茶,說說話,一坐就是小半日。

管悅明白,這是他繼父不願用強,卻也得看著他,防著他再私自去找張琳的下下策。

對這樣笨而有效的方法,他著急也無用,只得在心中祈願張四娘還沒有離開,能多留幾日,拿到他準備的盤纏。

如此過了三五日,家裏忽然來了許多人,鬧得亂哄哄的。沒等管悅好奇打探,管娘子就先來叫他出來回話。

管悅看了看,他妹妹管盈,弟弟管葉,都跟在母親身後出來了。各自一對神情,都不知為了何事,倒比剛才安心了些。

家裏正廳上,坐著幾個神色嚴峻的女子。

管娘子站了過去,態度很是恭敬,對當中那一位道:“回稟大尹,這便是我家中的孩兒們了。”

縣尹左右一看,管悅和管葉身著男裝,便直接往中間問:“小管娘子,你與張琳的交往,如何?”

管盈一臉茫然:“張琳?與我哥哥定親的那位張四娘子?”管娘子在旁點了點頭,她這才確認,道:“我與她並無交往啊。”

縣尹正色道:“小管娘子,你母親是本地的副保正,你才能好好站著回話,免於鐵索木枷。若在本府眼前耍滑,誰也幫不了你。”

管娘子瞪了女兒一眼。

管盈立即跪下道:“小女實在沒有說謊,真的不知道大尹問的是什麽。那張四娘前幾日來了我家一趟,恰逢我上學去了,不在家中。如今便是面對面都不相識的,更沒有任何往來。”

管娘子小心地幫腔道:“大尹明察,我也不曾知道我家女兒和張琳有什麽往來。”

縣尹暫不置可否,一眼掃過另兩個兒郎。

只見那小一些的,虎頭虎腦,身量還低,十足懵懂;大一些的,一臉悚然,身子微微發顫,心裏就有了數。

只多看了兩眼,管悅便撐不住,跪下回話道:“母親,是我假充妹妹的名字,與張……張姐姐,說了幾句話。”

管娘子還不知道這事,大吃一驚:“你?你和她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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