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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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上搖曳著的金黃火花透過薄薄的紗幔在墻上落下了枝葉斑駁晃動的影,院中的月伴著清風,照得梧桐下光滑的石階亮堂堂的一片兒。

“娥皇,重光這個皇帝當得好窩囊······”重光伏在娥皇的懷裏抽搐著,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體香:“連北宋的使臣都敢欺負我······”

“夫君莫怕,”娥皇伸出纖長的手,輕輕拍撫著重光的背,仿佛在哄著一個幼小的孩子:“娥皇在。”

重光緊緊地抱著娥皇,眼眶中溢出的淚沾濕了她那紅色的裹胸。

良久,重光擡起頭,透過目上昏朦的淚光望向窗外有些朦朧的月光,他摟著娥皇道:“放心,有重光在,誰都別想踐踏皇爺爺留下的江山!”

幾日後,驛站,夜。

陶谷躺在驛館的床上輾轉反側,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夾雜著更漏滴落的聲音,回響在他的耳畔。

他是北宋使節,出使南唐已數月有餘,寄身於逆旅之中,夜夜輾轉,夜夜難寐。

更漏忽斷,只餘寂靜的風聲。良久,一陣琴聲如流動的溪水般順著月下的風流入了陶谷的耳中。

琴聲時斷時續,陶谷在不知不覺中起身,推門走至院中,但見梧桐樹下坐著一個女子,她撥動著一把琵琶,樂聲如水,從她那修長的指縫間流瀉出來,明月的清輝灑在她那隔著輕紗的手上,仿佛是灑在清水下潤白的美玉上。

一曲終了,姑娘才驚覺身後有人。

“小女子蒻蘭,在此等候家父,閑來撥動琵琶,無心驚擾客官休息,請客官見諒。”

幾天後,傍晚。

批改了一日奏折的重光踏著涼涼的晚風游走於四方的宮闈之中,橙紅色的流雲緩緩地在天空中移動,風將寂靜的湖水拉扯出幾道漣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前方飄來了笙樂之聲,那是臨春閣的方向。

樂聲伴著風吹去了他眼角未幹的淚,重光舒展眉宇,淡然一笑:“還是娥皇知我心意。”

循著樂聲走進了臨春閣,但見宮娥魚貫而列,吹奏著手中的笙或簫,娥皇則彈奏著那把先皇賜予她的燒槽琵琶。

重光走至娥皇身旁坐下,娥皇轉頭對著她輕輕一笑,一曲《霓裳》從她指縫間傾瀉而出。

幾觥酒下肚,天漸漸黑了,重光感覺胸中的苦澀全被樂聲酒水沖淡掉了,娥皇對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便將筆墨紙硯端了上來。

重光提筆蘸了點墨水,在紙上寫下了一首《木蘭花》: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幹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上闋有‘春’,下闋還有‘春’,是不是有點重了?”娥皇輕點著“臨春誰更飄香屑”中的“春”字,微笑著說道,仿佛在教導著一個幼小的孩童:“此處改為‘風’字會更好一些。”

重光托腮思索了一會兒,拍案道:“好!就改為‘臨風誰更飄香屑’!”他又舉起一觥酒,一飲而盡。他感到頰上有些發紅,便靠在了娥皇的懷裏,望向了窗外清亮的月。

“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重光在娥皇的懷裏睡著了,他像一個小小的孩子,安睡在母親的懷裏。

與此同時

“大人明天就要走了,可否留下一首詞給小女子作個念想。”蒻蘭看向陶谷嬌羞地說道。

陶谷含笑吟了一首詞:

風光好

好姻緣,惡因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

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交續斷弦,是何年?

翌日,北宋使節陶谷要離開南唐時,重光設宴招待。

宴酣之時,重光讓一個歌伎出來唱歌勸酒。

此刻,陶谷看見了前些日子同他歡娛的女子抱著琵琶走了出來。

“好姻緣,惡因緣,奈何天······”輕柔的琵琶聲伴隨著女子清亮的歌聲在空中回蕩,那一刻,北宋使節陶谷滿面羞紅······

宴散,重光獨自坐在宮殿外的石階上,天空中白茫茫一片兒,什麽都看不見。

方才在宴上,他狠狠地羞辱了北宋使節一通,滿足了自己心中報覆的快感,可那快感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覺得自己似乎變得和這個時代的人一樣了。

一片枯葉飄落,在風中遠去,他頓時覺得自己很渺小。

他無法照亮這個時代,甚至要被這個時代同化。

他之所以能看得高遠,全是因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緣故;現在從巨人的肩膀上摔下來了,他什麽也不是······

天不知不覺地黑了,重光回到寢殿,殿中未點燈燭,唯有天地間最自然的月光照亮著這一方小院。

月,未曾真正地滿過,亦未曾真正地虧過。

娥皇坐在院中的梧桐樹下撥動著燒槽琵琶,唱著重光寫下的《木蘭花》。

“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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