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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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弘冀歿。

李璟屏退了左右,獨自站在寢殿的窗前,窗外淒寒的雨水從漆黑的雲層中傾瀉而下,空氣中升起了一陣蒙蒙的煙霧。

他親自卷起了垂下的珠簾,掛上玉鉤,透過窗上的薄霧可以看見院中沾滿雨珠的落花在風中飄蕩,不知去向。

都說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晚年喪子,長子弘冀在這個時候棄他而去,他想到了自己那如落花般無主的命運。

想想弘冀性情剛毅而果敢,行事果斷而有謀略,之前厭惡他,猜忌他,不過是因為他的殺伐決斷和自己的性情相悖。

他只是和自己不一樣而已。

李璟此刻有些不明白,為何“不孝”有時要寫作“不肖”?難道和父母不一樣就是不孝嗎?

說起不一樣,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李昪。

李昪戎馬一生,打下了江山,卻在他準備大展宏圖之時離開了人世,他原本更看重三子景遂,若非當時時局動蕩,帝皇之位恐怕輪不到李璟這個只會吟風弄月的文人。

父親臨終前將大半輩子打下來的江山托付於他,而他卻······

父親囑咐過他,輕易勿用兵,而他卻耗盡兵力,當後周攻打南唐,真正大兵壓境時,他卻不得不臣服,為避周信祖名諱,他甚至將名字中的“璟”字改為了“景”。

璟者,玉之光彩也。如今的南唐已如他一般喪失了玉的光彩,變成了一道可有可無的景。

這樣的江山,若非有弘冀撐著,恐怕······

而今,弘冀也去了。

雨愈下愈大,淡紫色的丁香在風中搖晃,薄薄的花瓣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推開檀木制成的窗戶,斜風驟雨撲上了他那蒼老的面頰,當中夾雜著丁香花淡淡的馨香。

他想到了曾經被南唐滅掉的馬楚,如今,風水輪流轉。

他想到了那自刎於烏江的西楚霸王項羽,他也無顏見江東父老;南唐若亡,他是否有項羽那般的氣概在青史上留下千古英雄的名聲呢?

他搖了搖頭······

他現在只希望南唐不要亡在自己的手上,還有就是給父親的江山,這將亡的南唐在青史上留下一個好名聲······

那一夜在飄搖的風雨中消逝,留下的,只有李璟憑窗而立的背影和一闋凝結著丁香花淡淡愁怨的詞。

攤破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裏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李弘冀去後,重光被李璟封為了吳王,不久後又立為太子。

有朝臣提出異議,說李從善更有治國之才,李璟仍執己見,他只說了一句:“嘉兒自幼孝親長而友弟兄,且心懷慈悲,他日必能以仁義治天下。”便退朝了。

是夜,重光跪在李璟的殿前,欲求見。

李璟只讓太監送出了他在弘冀去世後填下的詞。

“風裏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重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月光如紗,柔柔地覆上了他的背:“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他想起了父皇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句:“必能以仁義治天下”只能留下無聲的嘆息······

那一夜,他沒有回府,而是留宿在了他舊時居住的宮殿。

月光照亮了梧桐樹上的枝葉,亦照亮了小徑上光滑的石板,重光坐在殿前的石階上,望著月亮柔和的光。

他想起了穿越前生病的時候,他躺在床上,也是這樣望著窗外的光。

日以煜乎晝,月以煜乎夜。他想起了小時候,對陽光的敬畏和對月光的依戀,他經常將他們想象成自己的爸爸和媽媽,有時甚至想要像他們一樣照耀著這個世界。

然而,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是多麽地迷茫,多麽地絕望······

其實,他潛意識裏是多麽希望自己能改變這一切,能夠如光一般照亮這蒙昧的世界。

如果,他真要成為皇帝,他也希望能夠改變南唐的命運,拯救這個垂危的國家。

但願,真能如此吧。

他望著從梧桐樹枝葉間傾瀉下來的母乳般的月光。

第二天,當第一縷晨曦伴隨著嬰孩的啼哭照亮這個世界的時候,重光的第九個弟弟降生了。

重光抱著那小小軟軟的嬰孩,清晨的陽光照在了孩子那潤白如玉的肌膚上,如同初春的陽光照在了未化開的雪上。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重光笑著看向繈褓中的嬰孩:“你叫‘從謙’好嗎?”

嬰孩沖他咧了咧嘴,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在陽光下閉上了。

“謙兒,謙兒,我這就去和父皇說。”重光抱著孩子朝著陽光走去。

公元961年,李璟逝世,重光繼位,更名李煜,史稱南唐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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