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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段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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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麽人!”

李寶已經到了變聲期,因此聲音沙啞難聽,他突然一聲,讓正在偷窺的段銅嚇得向前一縱,連滾帶爬,將背上的背簍打翻,結果裏面的糞便撒了他自己一頭一臉。

“呸呸呸!”

將散入自己嘴裏面的臟物吐了出來,段銅幹嘔了好一會,不過早上他還沒有進食,所以嘔出來的,都是些水。

李寶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而且也不怕臟,一把過去揪住了他的衣襟:“你這廝老實交待,為何鬼鬼祟祟在此窺視,你究竟是什麽人!”

那邊的孔裏正看到這一幕,整個五官都擠在一起,形成一個活生生的“苦”字。

“段銅,你還不去拾糞,為何在這裏!”孔裏正喝了一句,只不過聲音不大。

他雖然見識少,但也不真象外表那樣愚笨,有著鄉民特有的狡黠,但是周銓帶給他的壓力太大,讓他便是想要替段銅說兩句話,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

周銓目光停在段銅身上,笑著問道:“孔老丈,這少年是何許人也?”

“這小廝是村裏百姓,無父無母,靠著他叔父拉扯大……”

“我是我姐養大的!”坐在地上的段銅聽得孔老丈的話,猛然擡頭說道。

“呵呵……是,是,原本他還有個姐姐,只不過可惜,前幾年人沒了,現在寄養在叔父家中。”

孔裏正神情有些尷尬,周銓饒有興趣地望了段銅一會兒,看得這少年心中發毛,周銓這才又說道:“原來如此,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我……我在看熱鬧!”

方才說自己是姐姐養大時,段銅還是理直氣壯,但此刻就有些結巴。

“你可知道這胡虎是怎麽死的?”周銓又問。

“我不知道!”段銅的回應很快,然後還看了孔裏正一眼。

孔裏正依然是一臉苦樣,神情倒沒有變化,他咳了一聲:“衙內,此地畢竟死了人,非衙內這等身份久處之所,若是衙內不嫌棄,還請到小老兒蝸居中坐坐,衙內要問什麽,小老兒將人喚來備詢。”

周銓哈哈一笑:“當問的都問得差不多了,就這樣吧。”

他吩咐之下,陣列少年自然為他牽來了紫騮馬,又找孔裏正要了一輛牛拉的大車,將地三個漢子都扔在了大車之上。

周銓越發地喜歡自己這個“衙內”身份了,光天化日之下抓走三個大活人,不但沒有人阻攔,甚至問都沒有人問一聲。

一切就緒,他準備回去之時,突然用馬鞭一指段銅:“我看你年紀與我這些伴當差不多,又無父無母,可願隨我去?在我身邊學個幾年,總會給你一個出身。”

段銅愕然望著他,旁邊的孔裏正慌忙道:“衙內,這小子頑劣愚笨,如何能給衙內作長隨,而且他還有叔父在家……”

“喚他叔父來。”周銓道。

原本打周銓打發走了,孔裏正心中長舒一口氣的,此時聽得又要叫段銅叔父來,他臉再成擠成一個“苦”字,才一遲疑,那衙役上前就是一腳:“衙內的吩咐,你還敢推三阻四?”

這一腳倒不太重,不過還是將孔裏正踢得一拐一瘸,他不敢再說什麽,只能去找人。

約莫等了一柱香功夫,孔裏正帶著個婦人來了,這婦人長得甚醜,也沒有見過市面,一看著周銓,立刻跪拜在地:“俺拜見衙內了。”

“這少年的叔父呢?”周銓面色一沈。

“回稟衙內,他叔父在礦上尋生計呢,如今正值農閑,他叔父便在礦裏做些雜事,補貼些家用,這婦人是他嬸娘。”孔裏正小心地道。

“原來如此,這少年想來也到礦裏去做過?”周銓指了指段銅,不過他沒等孔裏正回答,而是讓段銅嬸嬸回答。。

“這短命的小子太懶,吃不得礦上的苦!”段銅嬸娘道。

“既是如此,我把他帶走去給我當個長隨……啟年,與他十貫錢。”

王啟年從馬上的袋子裏拿出十貫錢來,直接擺在段銅嬸娘面前,段銅嬸娘眼睛都突了出來,整個盯在那銅錢上,怎麽也挪不開。

孔裏正想要說什麽,但見段銅嬸娘已經撲到了銅錢上,將之緊緊攬住,不由得嘆了口氣。

“衙內只管領去就是!”她口中不知說些什麽,到後來只聽得這一句。

“我不去,我不離開!”段銅大叫起來,額頭青筋直冒。

“你小孩子家,懂個什麽,跟著衙內,有新衣穿,有酒肉吃,留在這裏,除了拖累你叔叔,還能有什麽!”

段銅聽得嬸嬸迫不及待要將他往外推,氣得直跳:“俺沒有推累你們,俺自己做活養自己,俺爹娘和俺姐,還給俺留了兩間屋子十畝地!”

那婦人聽到這裏,不免有些尷尬,她之所以痛快地答應,也就是看中了這兩間屋子十畝地。雖然現在屋子是她家人在住,地也是她夫妻在種,可因為早就分了家的緣故,若是段銅不走,這屋子和地遲早還要還給段銅。

“若不是我們,你守得住屋子與田地?別的不說,你姐姐過生之時,你要賣屋賣田的,不是我們攔住,你還有什麽?”頓了一下之後,那婦人還是叫了起來。

“十畝地兩間屋子值幾文錢,小子,衙內看上你,是你的福氣,跟著衙內聽幾年使喚,還會短了田宅?”

那衙役聽得這兩人爭吵起來,怕惹得周銓心煩,上前勸解道。孔裏正此時也無奈,將段銅拉到一邊,也不知他低聲說了些什麽,段銅哭哭啼啼,回去收拾了一個小小包裹,真跟在周銓他們身後。

“你來趕車。”這點事情,自然用不著周銓親自安排,王啟年吩咐道。

若是孫誠在,那麽這種安排人手的事情是孫誠操持,孫誠不在的話,則是王啟年。李寶只管著跟緊周銓,貼身護衛,別的事情,他都不聞不問。這三個最先跟隨周銓的少年之間,已經形成了比較穩定的分工。

從馬莊回狄丘,花了近兩個時辰,眾人都是一身汗。特別是段銅,更是又臟又臭,不過他吃過許多苦頭,這點臟臭並未放在心中。

他心裏更多的還是惶恐。

這位周衙內是利國監知事的公子,段銅也跟他叔父一起去礦上打過零工,因此知道,整個利國監三十六冶,都歸這位知事管。他們打工時已經高高在上的管事們,連知事的面都見不到。這樣一位大人物,怎麽會看中自己?

“又臟又臭,你先去領幾套換洗衣裳……罷了,我帶你去吧。李寶,你讓他們把這三堆廢料關好來,大郎過會要審的。”到了周銓暫時借助的孟家小莊,段銅不知所措之時,又是王啟年上來說道。

本能的,段銅對這個說話細聲細氣的同齡人生出了信賴感。他跟著王啟年身後,穿過院門,然後楞了一下。

因為在他眼前,大院子裏正有數十名少年聚在一起操演,人與人之間都保持著一臂長的距離,但橫齊豎直,看上去極為整齊。

段銅估算了一下,一共約是六十人,加上跟著周衙內的那些,這就有近七十名少年。

其中約有三十名年齡與他相當,都是十五六歲,另一半則是九到十二歲。

“這位周衙內養著這麽多玩伴?可看他們模樣,又不象是一般富人家的家僮,那些家僮哪裏能穿得這麽好!”

段銅打量了一番,看到這些少年的衣裳都是同樣的款式,而且不是長裳,而是短衣襟,顏色也一般的靛藍色,他猜出這些衣裳都是衙內給的,心裏不由有些羨慕。

再看自己,一身破爛,是用他叔父穿爛的衣裳縫補而成,而且是他自己動手手,因此針腳線頭都露在外邊,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稍息——解散!”

段銅正偷偷打量著的時候,突然聽得一聲喊,緊接著,少年們都從繃直了的狀態中放松下來,然後活動手腳,去樹蔭下休息。

那個發號施令的少年,笑吟吟走了過來,同來的還有別的七八個:“啟年,這位是你從哪個土疙瘩裏刨出來的?”

知道是在說自己,段銅有些窘迫地低下頭。

“噓,這是大郎讓我帶回來的,要先給他領衣服,誠哥兒,開庫出單吧。”

陣列少年們的補給由他們自己管理,目前是孫誠負責記錄單據,然後定期公推人手進行盤點。孫誠聽說是周銓交待的,詫異地看了段銅一眼,然後招呼了一聲,便向著院中行去。

段銅跟在身後,又穿過一重門,看到一排屋子。外邊的屋子明顯經過改造,顯得比較大,窗子是撐開的,露出裏面的桌椅。段銅瞄了一眼,足足三四十套長條桌椅,將屋子擠得滿滿當當,在屋子的一端,還有塊架起來的木板,被漆成了烏黑之色,上面用白灰寫了一些字。

段銅識字不多,因此認不得這些字是在說什麽,他只是心裏覺得有些好奇:“這裏應該是這些伴當們活動之所,只不過擺成這模樣,莫非是學堂先生在這裏授課?”

只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主人家請學堂先生為僮仆授課的,段銅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就在這時,聽得前面王啟年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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