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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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宮陰寒,淒厲的叫聲更瘆人,“皇上,臣妾是為了你啊,那個賤人有什麽好,只有我對皇上是真心的。”話音剛落,一個指頭伴著叫聲又落了下來。

梁玦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陰冷地看著泡在鹽水中傷痕累累的女人,“若不是當年先皇相逼,要拔掉你們董家這棵欲遮天的大樹,你以為你做得了皇妃。東升西落,董昌梁亡。”

董淑妃不可置信,這麽嚴密的事情他怎麽知道,她爹想要篡位,她一直不同意,就是因為他,她爹死了,她依然沒有發號任何的命令。

“我本欲讓你多活幾天,你自己不惜命。”她已經夠恨他了,為什麽非要逼她更恨他。他不容許,任何人,橫在他們之間。

董淑妃大笑:“你是怕我爹在黃郊的將士吧,我若死了,立刻有人發令逼宮,你也休想活著。”

“是嗎?”梁玦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你可以試試,黃郊軍聽誰的。你爹死的太痛快了,你應該替他多受點兒做個孝順的女兒。”哢一聲,侍衛刀落,董淑妃的又一個指頭落地。

“哈哈,”董淑妃笑出了眼淚,她不過愛錯了人,愛了一個根本沒心的人,“梁玦,我做不成皇後,你也休想做皇上,休想和慕成雪比翼□□。你也活不久了,我等著,陪我下地獄的人是你,我很滿意,我們一起下地獄。”

“你以為我拿不出解藥嗎?你與慕元清勾搭那麽多年,我就不能與他做一筆交易?”

“不會的,你少唬我,你要能說動慕元清,何必受這麽長時間的苦。”

梁玦神情如常,說出一個名字:“姜兒。”

董淑妃僵住,沒想到他能查到這個人,忽而眼中轉為算計的詭笑:“梁玦,你夠狠,夠毒。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你把最大的弱點曝於所有人眼前,你的克星慕成雪,會要你的命,我等著,我等著,哈哈。”

“還有腳。”梁玦眼也未擡,走出宮門,身後只留慘叫聲。

“田叔,她怕藥苦,給她在膳食上調理。天漸熱,多準備些冰塊給她備用。”告訴凝霜後半夜不要熏香了,她會受不了。”

田叔望著皇上蕭索的背影搖搖頭。

鳳瑞殿一連幾日無人進出,若不是殿裏傳出皇後娘娘時而大叫時而大笑的聲音,會以為這是個空房子。

太醫說她急怒攻心,需要靜養,她就不見外客,說怕受刺激,當然這個外客主要針對的就是梁玦。可能梁玦真嚇著了,沒有來過鳳瑞殿,也可能他們彼此明白,這就是結束,沒有再見的必要了。

入夜,董淑妃傳信的人來時,慕成雪暗自佩服,這個董淑妃真周到。傳信的太監皮膚黑黑,聽了她幾句話就能模仿的以假亂真,他們換了換衣服,慕成雪被傳信的太監抹了一層灰,化了化妝,戴上帽子,凝霜紅鸞都說只要不開口,暗臺的人一定認不出。

暗臺,梁國不公開的刑獄,裏面關押的都是機密要人,是梁國最神秘的地方。具體的,外人都不了解。董淑妃能調動這裏面的人,可見董家的勢力不普通,不知道梁玦能不能應付得來。搖搖頭,怎麽又想到他,她要做到,他的生死與她無關。

慕成雪一路低頭沿著墻根行走在夜色中,傳信的太監說有人在暗臺接應她,攥緊令牌被管事的帶著到了陰暗的地下。各種刑具讓人膽寒,受刑的人淒厲地叫著,腐敗的血腥味填滿了空氣,她忍著作嘔的感覺跟著管事的走,走到一個架子前,管事的指著一個架子上的人,說這就是她要找的人便走了。

她顫抖著手去撥開頭發散亂蓋了滿臉的人,她不相信這個皮開肉綻、渾身是傷的人是謫仙人謝無憂。

“無……憂”慕成雪捂住自己的嘴巴泣不成聲,這怎麽可能是他,他眼睛緊閉,臉上道道鞭痕,連嘴巴都沒放過。

一雙手撫上他的臉頰,他的身體還在微微抖動,交錯縱橫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冒血。

“無憂,無憂……我是慕成雪,我來帶你走。”她輕輕耳語,怕一點兒的聲音都能傷到他。

無憂緩緩睜開眼皮,咧開帶血的嘴角,吃力地說道:“我又夢到你了,慕成雪,真好,有你入夢伴我,我就能活下去。”

她吸吸鼻子,穩住哽咽的哭聲,他們時間不多,她必須快點帶他出去。

“是我,真的是我,我是慕成雪,你摸摸。”她扶起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指露骨,廢了。無憂,你究竟受了多少的苦和痛。梁玦,你的心究竟有多狠。

謝無憂努力睜大了模糊的眼睛看她,可是,“可惜,我再也不能為你撫琴了。”

“沒關系,我不在乎,我們出去,我會把你的手治好的,一定會的。”慕成雪給他解繩子,繩子太緊,她越小心越磨無憂的皮肉,這才想起她還有個同伴呢。叫了一聲東升西落。馬上有兩個侍衛樣的人過來小聲答道董昌梁亡。

把無憂放下來,他根本不能行走。接應的其中一個侍衛找管事的嘀咕了一陣,三人便一起架著無憂離開了暗臺,慕成雪沒想到這麽順利。暗臺一點兒沒她想象的兇險。

出了暗臺,那兩個人說還要接應另一個人一起出去,慕成雪不願謝無憂多挨一分鐘的痛,硬要背著謝無憂走。

“無憂,出去後你要好好補補,你太瘦了,我背著都嫌輕。”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你不走的話,我還會回來找你。”無憂把頭放在她的肩上,靜靜地聽她的心跳,撲通撲通如同安放他的家。

“該走了,是該走了,我們走了就別回來了,好不好?”慕成雪望著漆黑的遠方,只有腳下的路是自己的,不是嗎?

“好,我們走了就不再回來。”

“無憂,你會不會怪我,你的苢國。”這是她心中難解的結。

“我想過了,不是你,我不該那個時候不相信你,慕成雪,我錯過一次,不會再錯了。苢國的百姓沒有我,依然會過的很好,可是我沒有了你,這裏是空的。”原諒我,現在明白,你才是我的國。

慕成雪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她何德何能,“你放心,我會找人醫好你的,實在不行,我們回中國,那裏醫術很發達,一定會治好你的手。”

“中國?就是你的故鄉?我要去你的故鄉,我要看恩恩長大的地方。”

“我的故鄉啊,山清水秀,我家門前有棵很大的梧桐樹,每年花開之時……”

夜色中,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細細地講著遙遠的故事。

兩人走了一會兒不行了,慕成雪怎麽說力氣有限,開始呼哧呼哧地,謝無憂掙紮著下來,兩人扶著步步艱難地挪動。

那三個人趕上來的時候,他倆已經到了燕別小宮門,宮門拉開,五個人齊齊頓住。迎接他們的,不是外面自由的廣闊天地,而是一列列一行行帶著刀槍的侍衛如擺陣一般。

侍衛們自動讓出來一條路,隨著一聲“拿下”,慕成雪看清了跨馬而來的梁玦,他居高臨下如看螻蟻般與她對視。

他回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如獵人般看著垂死掙紮中的獵物。

那三個人不會坐以待斃,與梁玦帶來的禁衛軍打成一片,終寡不敵眾被擒。慕成雪扶著謝無憂一動不動,任憑眼前人影散亂。

“別胡鬧了,跟我回去。”

她慕成雪不是三歲小孩,別人哄一哄就能當什麽事都沒發生。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過去的都不要再去追究了。我帶謝無憂走,這是我欠他的,就當我們從未遇見過。”她明白,誰的江山都是用累累白骨堆積而成。她想了許久,能做些什麽,除了帶謝無憂離開,別的都不行。

對對錯錯,是是非非,早就分不清了,繼續下去只會越陷越深,越深越痛苦。她殺不了他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就已經失去了呆在這裏的理由。

“你不欠他,號鐘琴我已交還與他,你什麽都不欠他。”梁玦下馬一步步走近她,如同在哄一個鬧別扭的孩子,“你要走,怎麽行呢?你是我的皇後,我們祭過天,拜過祖廟,入了官冊,你,一輩子都是。”

“我不是,你還想要什麽,你利用我,你殺了那麽多人,我都不計較了,我都放過你了,你為什麽不放過我。”

他與她之間怎麽只是一把琴的事呢?

她的掙紮,她的徘徊不決,與太多人有關。對著梁玦,她會恨他,更恨自己,她會瘋的。

“梁玦,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就此別過吧。”她慕成雪沒有力氣再計較什麽了。

梁玦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慵懶開口:“說什麽呢,你欠我的要這輩子才能還清呢。”

“狗皇帝,黃郊董家軍你抓不盡,殺不絕,我們在黃泉路上等你。”被擒的三人突然出聲,向禁衛軍手中的刀上撞去,當場斃命。

所有人都楞住了,靜默了一陣,慕成雪仰頭大笑,謝無憂擔心地看著她,她把他放在一邊,向梁玦走去,一步一步帶著雷雨般的決絕,“梁玦,利用我引出董家宮中內奸,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覺得自己手段高明,英明無比,是不是?是不是?”

她步步緊逼,聲聲質問,她進一步,梁玦倉惶地退一步。

“不讓我離開,原來真的是,因為我很有用,接下來呢,你要做什麽,你告訴我,我配合你,絕對天衣無縫,不要把我當傻子一樣玩。”

“我對你來說,是什麽,你說,只是個有用的棋子對不對,對不對?”慕成雪恨恨地抹去湧出的淚水,怎麽這麽沒用。棋子,承認吧,這個字眼,紮在了她的心上。不值得,不值得她流一滴眼淚。

梁玦哀慟地看著她,他想說不是,喉中太苦發不出聲音。她聲聲質問打在他心上,自從她來到他的身邊,沒有開心地笑過,不是流淚就是流血,是他,錯了嗎?江山和她,他都要。可是皇後之位,她不稀罕,拱手給她江山,她更不屑。是他該放手?是不知道她要什麽?還是自己要的太多?

“是不是我死了才夠?”慕成雪再不理他,回頭去扶謝無憂要帶他走。我們之間,何至如此。

梁玦望著兩個相互攙扶的背影,有什麽東西正在從身體裏剝離,一摸臉頰,母親走後,他多久流不出淚了,是雨嗎?一滴一滴,夜晚的天空悄無聲息地飄起了雨,是雨還是淚?

雨幕中的身影就要模糊,這一次,不是等等她就能回來。

他淒厲地喊道:“不要。”話音剛落,謝無憂的左腿上中了一箭,帶著慕成雪撲倒地上,鮮血立刻滲出和雨水匯到一起,慕成雪擡眼緊緊盯著那片紅色,腦中只有一個聲音不斷回響:皇上一劍刺向宋襄的心臟,毫無偏差,血可真紅……

她站起來,滿臉肅殺,到最近的禁衛軍那裏抽出一把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抿著唇線如同一個冷心冷血的殺手。

劍端一揮,眾人還來不及看清,整個世界已經安靜下來,只剩撲簌簌的雨聲。

“成兒。”

“四妹。”

“成雪。”

“皇上。”

雨越下越大,慕成雪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似乎聽到了父親母親的聲音,還有姐姐的聲音。

她反應過來,眨了眨不知掛著雨還是淚的睫毛,動了動僵住的眼睛,右手握著劍柄,順著長劍看去,劍端那頭,沒入一個人的左胸,那個人還在對她笑呢。

“不用看著你離開了,真好,我們都解脫了。”

那個人一身白衣濕透,他很少穿白衣的,沒想到今日穿上這麽好看,特別是左邊大片的紅色,如盛放的無情無義彼岸花。

“梁玦。”慕成雪呆呆地松開手,他的身體沈重地倒在雨水裏,濺起的水花打到了她深藍的裙邊。

她如夢初醒,手足無措地想要把他擡起,卻只能把他的頭抱入懷中,語無倫次,“梁玦,我沒想……,我不是……,我不要……,疼不疼,我們找太醫,找太醫。”

梁玦撫上她的臉頰,“最後,終是,你的眼淚只為我而流,你的眼睛中只有我一人。我……好舍不得。”

“你說我不知道你要什麽。”

“其實是我貪心不足。”

“晨鐘暮鼓,安之若素,我陪你可好?”

周圍人影晃動,人聲嘈雜,她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到,只知道懷中的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就像關掉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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