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溫泉。

水霧月光。

氣氛靜謐又妖邪。

元華被他的目光註視得有些說不出的不自然。不是單純的註視, 而是那種心思都在她身上, 專註得近乎有些肆無忌憚的凝視。

她想說點什麽打破這樣的氛圍。

“你的臉……”

他臉上的暗紅色花紋已經延伸到脖子、順著衣領往下, 猶如附骨之蛆，不免也令她有些在意了。

在此之前。

一次因為他已快要蘇醒, 花紋已消。

一次因為墜落懸崖環境幽深黑暗不便視物，未能完全看清楚他異變時的模樣，也沒有直接接觸過。

他唇畔笑染輕邪。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擡手。寬大的衣袖松松垮垂落下來, 修長如玉的手指一勾，無形力量就將元華整個人往前帶了一下。

本就隔得近。

也沒有太多的防備。

她就這麽遂不及防撲向他身上。

他拿起她的手，按在臉上；她也屬於寒性的體質, 體溫略低於尋常人，手掌落到他臉上時，有種說不出的細膩柔軟而又涼涼的感覺。

“你……”

元華皺眉想抽回手但又被按住。他比她高出許多, 以至於此刻, 她只能微微擡起頭來看他。濕漉漉的發絲已自發根染上銀色。

黑銀相間。

他臉上的暗紅色花紋。

似帶著某種與她相呼應的力量。讓她隱隱感覺到一種吸力, 似要漸漸蔓延著、吸附到她掌心上……

有些燙。

他很快又松開了手。

但元華並未抽回手, 在感覺到灼痛的瞬間，心隨念動，體內一股清涼之氣，須臾間湧於掌心洩出。

將本要蔓延上來的焚灼感消退。

“它們……平時也在你體內嗎？”

她盯著那些花紋若有所思的輕問。他體內有兩股力量, 一者是這些詭異花紋、暗含的強烈力量, 她能控制且沾染上也能以清心決消除；一者是令他頭發、眸子發生變化的奇異力量。兩相制衡。

最終結果則是他暈厥。

但為何只有月圓夜才顯露出來。

“每逢月圓, 是臨界點……”

他回答。聲音略有些喑啞誘惑。

元華聽著。

沒再說話。

指尖順著他臉頰的花紋劃下。所過之處, 詭異花紋便有短暫的消散，仿佛被她用手指擦掉了一般。

九君恒似因她這樣的舉動而愉悅，眸底浮上一絲冰雪消融的笑意。

“阿元……”

呢喃之語。

自他口中吐出。

自然而親呢。溫柔中帶著試探。然而，卻又極難令人覺察到。

元華動作微微一僵。

淡然平靜的看著他，緩緩收了手。

“你叫我什麽？”

“阿元……”

他有意將這二字在唇齒間纏綿，叫得極盡親呢。又邪又魅惑。

元華沒再說話。

“好奇嗎？”他問，語似呢喃的誘惑。

“你怎麽知道的？”

元華不動聲色的問。心裏也在飛快思索著，卻不得其果，知道這個名字的人。

只有師尊。

九君恒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還知道，你身上，有他們必尋之物。”

他們……

元華心一動念，便猜到他說的，應是聖族與聖教。而他們所尋的東西，是……

她心中所想。

與九君恒慢條斯理出口之言重疊。

“三途徑。”

元華臉上神色微微有了一絲變化。這個名字，她最初是從師尊口中聽說，再後來是景玉……如今，是他。

他知道三途徑。

也就知道……

心念方起。已不動聲色戒備起來。

九君恒似笑非笑：“小賢弟不必緊張，我說這些，只是想與你坦誠。因為……我們之間，有更親近的關系。”

說到‘小賢弟’三個字時。

他語氣裏似含了幾分揶揄。

元華只當聽不出來的反問，“什麽關系？”

“被你遺忘的關系。”

元華看著他一時間沒說話。就算她不記得年幼之事，也不覺得那時的她，會與他有什麽關系。

九君恒：“懷疑會割裂真心。即然不記得過往，又為何質疑我的話。”

“無聊的話題。”

“阿元。”

“煩請國師叫我的名字。”

“阿元很好聽。”

元華微微忍了。

心知越是糾結於此事，他越不會換……雖然，就算不糾結他也不會換。

但至少不必浪費時間。

她該在意的是他如何知道這一切。

九君恒見她又不說話了。微微俯身湊近她，未動手，深嗅著她身上的芬芳。

呢喃輕喚。

“阿元。”

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元華沒有動。

手指微微抓緊衣袖。

已大概猜到他如何知曉她身份的了。

“把解藥給我。”

既然已經被拆破了，也就順帶把此事解決。

“嗯？”

“百蘊香的解藥。”

她本就在疑惑。

為何已經到時間了。

身上卻沒有半點香味傳出來。

現在看來……她的那枚珠子，已被換過。被從關知微馬車上帶走時，她昏睡過一段時間，應就是在那時候。

他輕笑。

“真聰明。”

元華：“不需要你誇獎。”

“我確實是因為你身上的香味，才將一切串連，猜到你身上有三途徑……”

他話音頓了一下。

因為整個人被元華往後推了一下。眸光幽微看著她沒再繼續往下說。

也非動怒。

而是在這片詭異幽靜的血月迷霧中，他整個人都染著一股妖邪氣息。

元華淡淡看著他：“這是一個很好的把柄，國師可要好好利用。”聲音輕很，也沒有什麽情緒波動。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也許……你該提防的不是我。”

元華看著他。

沒說話。

顯然在等著他的下文。

九君恒擡手似想撫摸她的臉，但又在要觸碰上的瞬間，微微停住了動作，“你似乎很相信他。”他指尖上也染著暗紅顏色。

他……？

元華心中微疑。

不過很快便意識到他指的‘他’是誰。

“國師想說什麽？”

師尊也許會拿她的身世做文章.

但再怎樣。

也不會將她底細與他全盤托出。

“阿元就不曾懷疑過他？”

他撩起她的發絲在指尖繞著圈。

靠得太近。

她能隱隱感覺到若有若無的焚灼感。從他身上像熱浪般散發出來，大概明白他為何要呆在水裏了。

“我為何要懷疑他？”

九君恒看了她片刻。

盡管早知道會是這樣的回答。

但就這麽聽她毫無猶豫地說出來，心裏仍有一絲快要化作惡意的情愫，映在這片蒙蒙血月之下，讓他整個人妖異如邪魔般危險。

但到底還是克制住了。

看著她不動聲色戒備地後退了一步。也沒有做出什麽阻攔她的舉動。

“皇朝宮禁錄。這本被送到你手裏的書，就沒能讓你意識到什麽嗎？”

元華見他站著沒動、沒打算要做什麽後，心裏才微微松懈了一些，“也許是被送到你手裏。”

雖然這樣說。

卻沒有真的這樣認為。

書被他所奪、落入他手裏應只是一個意外。

那本書。

會出現在翰林院恰好被她所得。更像有人刻意的安排，但會知她將入翰林院查閱消息的人……

九君恒也不理會她的那句話，“阿元覺得，會是安排的這一切呢？”

元華沒有回答。

書中的軍師殷墨。

她原本也有些在意這個人是誰。但當觸及到了某些人事物後，便不太願思考下去……再者，這非是眼下首要關註的事情。

九君恒見她又不說話了。便道：“不如讓我們假設是他……”似帶著幾分循循善誘。

“這樣的假設未免莫名。”

“或者阿元有別的人選？”

元華似微微頓了一下。

她懷疑過師尊是書四的殷墨。

但卻從未想過這一切會是師尊的安排。

畢竟，這說不通。

“他為何要這樣做？”

元華說著，看了一眼他的頭發，發梢還未完全變成白色，心道這人怎麽還不昏去。

“也許，想讓你調查他……”九君恒道：“又或者，是想借此提醒你什麽。”

“國師的推測，毫無根據，未免莫名其妙。”

“何必過早下結論。也許，阿元該留意一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元華微微看著他，沒說話，又似在想著些什麽。

他說的這些，若說是離間未免低劣。若說是真的……

又怎有可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阿元不必懷疑我的動機。不過是好意提醒而已，信與不信，全在於你的判斷。”

九君恒不緊不慢說完，微拉了一下衣裳。焚灼噬咬般的痛楚已至極限，俊美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異樣的神情。

他在岸邊慵懶盤膝坐下來。身下鋪墊著一層極為厚實的精美毯子，就這麽踩在上面，有種軟軟的深陷感。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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