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見了我們還不行跪下行禮！”一名貴女喝道。

“小女見過幾位小姐。”

元華微微欠身一禮。

看似恭敬卻又有一股不易察覺的散漫閑適在裏面。

“讓你跪下！沒聽見嗎？”

元華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正玩著筷子的黎九莎身上, 透過白紗, 她能大致看清對方。

“這就是讓小女上來的原因嗎？”

她聲音很輕, 虛弱難掩卻又有種說不出的淡然。

黎九莎目光不善的盯著她：“把你的帽子摘下來。讓大家瞧瞧，是美還是醜？”

“小女其貌不揚……不足一哂, 不知小姐為何執著？”

先前說話的那名貴女便又喝斥，“讓你摘下來就摘下來，廢話這麽多做什麽？”這名貴女，也正是先前說著要打人的那名貴女。

元華聽了後似猶豫了一下, 慢慢擡起手來，似要摘鬥笠，“小女自幼身患怪疾, 不喜見光……”蒼白的手指，似比那白紗還要白上一兩分。

她話還沒有說完就開始咳嗽。並順勢收回了手，掩唇, 斷斷續續的幾聲咳嗽過後, “幾位小姐, 是要拿小女尋樂子麽？”

“今天還就拿你尋樂子怎麽了！你摘不摘？不摘本小姐讓人把你衣服也扒下來！”

“與其瞧一眼小女之容, 不如試一下小女之能。觀小姐眉色不喜，似有憂煩之事，不如說與小女一聽……”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

“小女便是小女。非與你說話，為何處處替人決定？小女敢提議, 自然有一定的把握, 或可能為小姐解憂, 何不肯一試呢？說不定, 會比小女容貌更有樂可享。”

有個額頭綁帶的少年拍手笑，“瞧見沒，還是個有幾分脾氣的妮子。九莎，你有什麽煩惱，不如說出來試試？能成，便賞她幾樣稀罕玩意；不能成，就把她送給我當樂子辦了可成？”

黎九莎沒理少年的話，盯著元華，似在思考可行性。這時，一名沒說過話的貴女也湊到她耳邊，“九莎，那位呀，好像又在舉辦什麽雅會，咱們，不如……帶這女的過去瞧瞧，且看看她有什麽能耐，要能成，自然是好；要不能成，回頭再來料理她。”

黎九莎頓時被說動了，“好……就這麽辦。”說著便對元華道，“本小姐確實有心煩事，你要能解，本小姐許你一個條件；你要不能解……”說著從座位上一撐而起，一把攬住了元華肩膀湊近她耳邊道，“就把你綁了送到希爾吉床|上去！就剛剛還說要你的那個。”聲音語氣都很惡劣。

元華淡淡：“多謝告知。”

“什麽？”

“不知小姐所憂為何？”

……

黎九莎煩心的……除了關知微還是關知微。

在與關知微的接觸與交鋒中，黎九莎幾乎都屢敗下風，堆積了滿腹怨氣，更令她怒不可遏的是關知微前段日子，把女誡、三從四德等書籍呈到了皇帝那裏。

也不知說了什麽。

讓皇帝大為讚揚表彰令在京城貴女圈中推廣……

百香園。

是經常有名的風雅聚會之地。不對外開放，只有一定權位身份之人才能進入其中。百香園內有無數個大大小小的園子，分別種滿了一年四季各個節氣的花。

時值夏末。

百香園最後一批開的荷花。花朵懸浮於清澈的水面，細長的枝蔓郁綠的葉子，倒映在水中影影綽綽，魚兒愜意的游來游去。

假山亭臺，綠柳垂蔭，白紗輕垂的亭子裏。

一群年輕俏麗的小姐們圍著坐在一起，面前擺著案桌，放著吃食茶點，文房四寶……

“……修身齊家女之至要，女四書，是女子不可不讀的良箴，家承鐘鼎，更當習之，言容有度，德行守禮，玉潔冰清。其中，又以女子名節為最。”

輕揚的紗簾下，有女子的聲音輕柔似空谷幽蘭般娓娓道來。美妙而親切，乍然聽到這樣的聲音，讓人倍感舒適，心曠神怡。

“先秦已有‘有子而嫁，倍死不貞’；至漢代，三綱五常漸次成形，【烈女傳】有‘修道正進，避嫌遠別；為必可今天，終不更二’；又【禮記】‘一與之齊，終身不改’，先輩諄諄之言，無一不在教誨我等身為女子所該遵尋……”

“知微說得真好，我們雖熟讀四書，但現在聽你的話，方覺此前不過死讀，未通透其理……難怪陛下會讚同此事。”

關知微輕搖頭，覆微笑，“是陛下英明賢德。何況，歷代先賢帝王都很重視，‘賜貞婦帛’、‘賜貞婦順女帛’的記錄不絕於史書……”

說話間，她坐下來，面前放著古琴，纖纖玉手落於其上，輕彈。

美妙琴聲頓時流洩而出，委婉連綿，有如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緩緩流淌……

旁邊的俏麗貴女們一一出聲道。

“知微怎會想到將四書呈於陛下？”

“不得不說這一步棋下得真妙，黎九莎她們肯定氣瘋了吧？”

“我本意非針對任何人，只是想將這些良箴流傳於世，如今，雖為九黎的天下，不可或忘初心……”

“對，就該讓她們學學咱們的規矩。讓她們知道，何為女子之道，何為溫婉秀麗之美！”

假山後面陸續出現一群九黎貴女。服飾艷麗張揚，身帶刀劍長鞭，與亭中氣氛格格相駁。

不過，那些個公子倒是沒敢跟來。

“呸！什麽亂七八糟的破規矩！”

藜九莎冷笑連連步入亭中，“如今是九黎的天下，何需學你們漢人這些破規矩？陛下仁慈，才留你們一線生機，該有仰人鼻息的自覺！”

關知微指尖琴聲不止，知曉來人是誰，目光都不曾看去，“陛下賢明，推崇儒學；陛下仁慈，結兩族好；這樣的陛下提倡的規矩禮儀，自是誡世真言，黎小姐一句‘亂七八糟的破規矩’，是將陛下置於何地？若傳到了陛下耳中不知又當如何？”

“關小姐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齒嘛……”

黎九莎最恨的莫過於關知微那張嘴，她說不過，又不能動手。在場的都是大家族貴女，爭吵尚可，動手卻是大忌。

“女子言行皆需敬慎，當以知禮柔弱為美，不可落人談資，黎小姐若肯細細研讀四書，將受益匪淺。”

一名九黎貴女聽不下去的上前道，“誰要學你們的東西……”

話未說完。被黎九莎擡手止住了，“何需如此麻煩，關小姐不是正在開講麽？繼續啊，讓我等觀摩一下諸位汲汲而學之道，有何可取之處？”

說著便走過去。

一名九黎貴女立刻不客氣的拍了拍一名漢族貴女的肩膀，陰陽怪氣的說：“讓讓位，這位知書達理的小姐……”

那名漢族貴女雖是不願卻也只得起身讓位。

絞著手絹有些忿忿立於一旁。

黎九莎坐下後一群貴女也擁簇了過去。將原本寬敞的悠然亭子，顯得有些擁擠緊張起來，挪了一下桌案方才勉強。

元華也尋了個位置坐下來。惹得本要坐那的九黎貴女怒目，低聲警告：“你幹什麽！”

元華虛弱撫額，“小女略有暈眩……”黎九莎聽到動靜不耐煩的看來。那名被搶了座位的九黎貴女只能恨恨作罷。

幾個進來換茶的丫環退下後。關知微的琴聲才停下，微笑著說：“黎小姐既然有心研學，知微自當誠心相授……”她說話間，目光淡淡掃向黎九莎一行人，在帶著輕紗鬥笠的元華身上略停，心中已有幾分猜想。

黎九莎身邊會帶這樣一個人來，接下來必然將由之出場了。她無所謂，來者不拒，到是想看看這位又有何能耐？

“接適才所講……女子名節為最，無論婚否，應忌男女之防，自愛守貞，不可越界分毫……”

關知微每說一句，黎九莎懟一句。畢竟也有過幾次交手，一開始還能說得過，但到後面，便顯得有些口拙了。

關知微卻仍在有條不紊而談，“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

黎九莎已聽得不耐，甚至不懂……正暗惱人還不出聲，便聞一陣淡然的聲音響起。

“夫有再娶之義，婦亦有二適之文，兩相宜合。”元華放下手中的茶杯。漫不經心整理了一下衣袖，心中也著實無趣味。回的這一句是她的看法。

只有這種程度麽？毫無根據的反駁，最落下層……關知微心底似有一絲失望，看向她，“女誡有言，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違，夫故不可離；先賢者誡勉之言，豈是你三兩句話可改。”

“夫為妻綱，夫不正，妻當可改嫁。又董公曾言，夫死無男，亦有更嫁之道也，故寡改嫁，皆無罪名。”

關知微聞言不由得認真了些。

“古來有言，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若有越界背離，則聲名盡毀矣。”

“古又有言，良禽擇木而棲。女子的三綱五常，與‘不事二主’這樣的國之大義，非在一個層面……”

一句非在一個層次。瞬間將所討論的層次格局拉低……

關知微一噎。一時間，沒有找到話反駁，雖然還帶著微笑卻已有不易覺察的變化。

是她小瞧了此人！

“哈，說不過了吧！”黎九莎心情舒暢的拍手大笑，“看來也不怎麽樣嘛！”

“是知微才疏學淺，無關四書良莠，畢竟連陛下都推崇，這一點，你們應無可反駁吧？”

黎九莎拉下臉冷笑連連，“說不過就把陛下搬出來，關小姐可真有本事！”

“知微只是想提醒，若陛下得知，四書被你們批判至此，不知會做何感想。”

說著，她目光落回元華身上，“這位小姐如何稱呼？”此人言行舉止間的神韻，似有幾分熟悉之感……

倒是與那位突然回來的二妹有些相似。亦或者該說，比起那位二妹言行舉止間的淡然氣質更為真實。

也更為飄忽難測而無跡可尋。

……

在離開百花園後。

黎九莎一路心情顯然很不錯，“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元華不緊不慢跟在後方：“什麽都可以？”

黎九莎停步回頭看她：“你果然是別有目的！”目光上上下下將元華打量並突然伸手想去摘她的鬥笠。

被元華輕巧避開了。擡手撫了一下歪掉的鬥笠反問：“不是小姐先找上我的嗎？”

她聲音淡然柔和聽不出喜怒。

黎九莎有些悻悻，倒也因對方的態度好而沒再動手。

“真要隨便在路邊抓一個人，可沒你這份口舌本事……說吧，你想要什麽？只要我力所能及也不介意滿足你，從今以後，你也就跟在我身邊吧！有我黎九莎罩著沒人敢欺負你！”

“這……”元華似頓了頓，“小女所求，對小姐而言，應非是難事。”

“行了，你快說。”

“錢。”

黎九莎似有些被驚到了，“你……竟然提出這種俗不可耐的要求？你們漢人不是視錢財如糞土？”

“小女自幼病苦受磋磨，生活拮據，深知沒什麽比錢更重要了。”

“可你看起來不像缺錢的人……”

元華：“為何有此錯覺？”

黎九莎：“你不是很能說？”

元華似頓：“……兩者有何關系？”

黎九莎無言以對，聽起來沒關系，可就覺得有關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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