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君恒實在傷得太重了。

他此刻的清醒全憑一股毅力在支撐著。

他從冰冷的巖石上緩慢坐起來, 再尋常簡單不過的動作, 在此刻, 都無比困難。

身上的箭傷已經撕裂，再次血流如註, 浸染過華麗的紫色衣袍，點滴流淌，遍布著暗紅花紋的俊美的臉上也無半分血色。他的神情很冷，略顯低沈的聲音裏有種攝人心魂的威壓擴散。

“做得太過了……當心退路難尋。”

元華似微微沈默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從細微風聲中留意他的舉動。衣袖輕揚間，已將那小堆藥瓶拂到了一邊，沒打算讓他有取回的機會。

“那就說回最初的交易, 先生以為如何？”

聲音仍雲淡風輕聽起來不過是尋常的交談。

她也沒打算做得太過。凡事留一絲餘地。適時收手，留一絲交談的空間，未至必要時, 尚無需將事情逼上極端。

九君恒將她的小動作看得分明, 但也只是冷冷看著, 似不為所動：“我, 允你。”他傷勢太過沈重，沒必要在這裏與她耗下去。

“那現在……我們就算是盟友了。”

九君恒聽著優美的唇浮上一絲冷笑，又邪又魅，“是……”卻也幾近蒼白。

元華聽出他聲音裏暗藏的危險意味, 也不意外, 他現在的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裏去。

但她倒不是很擔心。

一來現在他也威脅不了她什麽。

二來像他這樣的人, 答應了事, 就不會輕易反悔。

“既然如此……先生也許該釋出一絲誠意，為我解決一下當前的小小麻煩。”

她的聲音，有些輕飄虛浮的感覺，沒什麽力量，卻又暗含著一種堅持不妥協的意味。

她不相信他身上沒有解藥，也不想等到入京那麽久。

九君恒盯著她沈默了片刻，最後似乎終於妥協，“離開這裏，我再為你處理。現在……把你右手第三個玉瓶，給我。”

元華微微摸到一個小玉瓶拿在手中，卻沒有遞過去，只似有些不解的問：“墜崖至此，也有一段時間了，先生的人為何不見蹤影？”

話音落下後。

沒有人回應她。

緊接著就聽到身邊人倒在地上的聲音。

到極限了麽？

又或者是毒發了？

元華若有所思很快探了一下他的脈相，很亂……不過，應無性命之憂。她覺得。以及，他體內那股異力正在消散，速度極快，在她把脈的短短片刻間就消散大半。

很古怪的力量。

連她也不太清楚是什麽。嘗試著調動了一下，雖然仍能引導但卻不能阻止它的消退。

“夜九？”

她淡淡叫了兩聲。在沒得到回應後，似猶豫了一下，緊接著便站起來慢慢往外走去。

雖然她覺得他因該另安排有後手；畢竟以他之能，在明知這裏會有埋伏圍殺的情況下，不可能毫無準備，但……以防萬一，她也得自己先找一下出口探探四周情況。

天將破曉。

若他的人沒能找到這裏，找來的可能就會是那些殺手了……

懸崖底下，潮濕陰暗，白霧茫茫一片。怪石嶙峋，雜草叢生，當看到緩緩從濃濃白霧中走出來的清瘦身影時。隱藏在暗處的一雙雙眼睛的主人，都陷入一種死寂般的緊張氛圍中。

伴隨著這種緊張，還有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森冷殺意無聲渲染於沈沈霧色。

淩寒飄霧之間。

一雙略顯灰白的瞳孔木然得不帶任何感情。

他註視著緩緩走出白霧中的清影緩緩舉起手中弓弩。似弓弩又更為精巧，上有一圓筒狀物，隱隱可見內中寒光閃閃，是密密麻麻的淬了毒的銀針……

微風似加劇了殺意的擴散。

緩緩走出霧中的元華覺察到了一片殺機。也覺察到了隱藏在其中那一絲最深、最淺，卻也是最危險的極端殺機！

她的步伐未停，虛弱而緩慢似風吹就倒。

心中已有千思萬念如電光石火一瞬間閃過。

暗處，緊扣於弓弩上的手指在緩緩按下。他身邊的濃濃白霧與氣流都似凝固於這一瞬間，沈寂、將在沈寂中暴發——

然而。

也就在一瞬間。

他目標視野內的清弱白影突然就倒下了。就這麽遂不及防的倒在了地上。素白的飄帶衣裙，飄似浮萍無根……

被擾亂的霧氣片刻後就又恢覆了平靜。

靜謐昏暗的崖底空間裏。

沒有半點其它的聲音，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直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至此。少年負劍，身形高大，眉目俊朗，他謹慎地檢查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元華。

在確認對方是真的暈倒、且身受重傷，不足以構成威脅後，才算松了口氣。緊接著又渾身發毛地對暗處說了句，“那誰，能不能別把你那東西對著我？別一手抖把我給射|了……我進去看看主子，人要醒了，先別亂射。”也說不準裏面現在是什麽情況。

雖然主子已下死令要是出來的人沒有他，其餘者無論是誰都一律格殺無論，但現在人也暈倒了，裏面情況不明。

左右也逃不掉。

心裏這樣想著他身影已往白霧中閃去，不過似生怕那人沒將他的話聽進，人都沒入白霧中了，還有聲音渺渺傳出來。

“留上一時半刻也無妨。畢竟主子對此人費了不少心思，要是不小心殺早了……”

後面的便聽不清楚了。

……

而在那之後。

一路施展輕功靠近濃霧深處的無月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令他驚嚇又窒息事情——

主子被毒倒了！

受重傷，性命垂危，而且中的……分明還是他自己的毒！

在往京城的大路上。

一輛寬敞而華麗的雙馬馬車行駛其間。周圍緊跟著百來名裝備精良的鐵騎兵馬，隊伍紀律嚴謹，遠遠看去路上黑壓壓的一片……

是金吾衛的一個小分隊。金吾衛是天成皇朝的禦前侍衛，與在外的兵馬不同，是直接由皇帝使用的一個禦用軍隊。也能由國師調用，在保護皇帝安危的同時，也會專司專職，為皇帝做一些事情，如同這次，遠赴天成境外尋得大壽之禮回朝。

“……傍晚便能與大部隊匯合，料想那些人也不敢再放肆，主子請安心休息。”

無月在送水時把情況稟告了一遍。說完後半天沒聽到回應，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正躺在榻上昏沈的俊美公子。

唇色發青，臉也淡淡發青卻也蒼白得毫無血色，以至於整個人看起來沈郁滲人……那怕他微微閉著眼睛不看向任何人，也有種可怕的沈冷氣息從身上散發出來。雖然內、外傷都已經處理過、用最好的藥，也改變不了主子這次元氣大傷的事實。

想到這裏。

無月又悄悄往旁邊瞄了一眼。

心裏有些八卦火在燃燒，也不知道那晚空間發生了什麽事。主子在看到他的第一句話，沒說別的，就只問了這位二小姐，在聽到因人暈倒而暫時沒動手後神情似有緩和，卻又分明帶著一種心情更不好的寒意……

“滾。”

九君恒薄唇微動，吐出一個字，極度疲倦的聲音裏有著一種無法掩飾的危險與冷意。

無月頓時一個激靈。

“是！”

知曉主子自醒來後情緒就不怎麽好，沒敢再多言，風一樣的撤了。免得掃到風臺尾。

無月離開後帶起殘餘的風勁還回蕩在馬車裏。

九君恒目光掃了一眼坐在桌案角落的元華。片刻後，又緩緩合上了眼睛，她即然肯安生些……那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先生是否忘了什麽事情？”

“我若是你，就不會再去提找死的事情。”

元華微微擡頭看向他的位置，“先生想反悔？”聲音裏似有了一絲微不可覺的冷意。

九君恒似因此再次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半晌，唇角漸漸浮現一絲玩味的笑容，“好，你過來，我這就為你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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