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華淡淡看著眼前的一片乞丐沒說話。

她不笑的時候。

給人的感覺雖然也不兇，但就莫名教人不敢靠近。

那些乞兒訕訕住了口。

直到喧鬧、討要聲微微低了一些後。

“我可以給你們食物，但是你們要聽話，不可爭奪，不可哄搶，不可傷人……”

她的語速不緊不慢。

那些乞丐又仿佛看到了希望。

心急如焚的聽，無論什麽只管搶著答應，答應什麽都不重要，只要能給吃的就好！

微燥的空氣中浮埃飛揚。

乞兒眼中的急切，無形中擴散成一片不安的氛圍。

不遠處。

有三四乞丐還在爭奪阿茶的包子，爭紅了眼……

爭奪的動靜聲，落到正焦急等待元華施舍的一群乞兒耳中，無疑像一把火燒得個個心急難耐！

若有食物。

說不定又早就撲上來爭奪了！

元華自然不會感覺不到乞兒的急切。但她不急，性子不急，事情也不急，連聲音聽起來都那麽慢，“你們自願站出來五個人，去將他們分開。”已經見了血，再不阻止，恐會釀成不必要的麻煩。

要求很快得到了回應。

淪落為這一行之人。還是很會看人眼色行事。

有些資歷的乞丐在心裏盤算著，這位有錢小姐不像丫環那樣面露同情不忍。說話的態度雖然親切，卻瞧不出什麽感情。

沒有同情，代表一昧的哀求或許得不到回應。

態度親切，代表只要聽話就有機會得到食物。

……

荒涼，生滿了雜草。

殘破，墻倒屋檐斷裂。

滿目蒼夷，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廢棄破院。

滿身是傷的小乞丐來到破院前，警惕的確認了四下無人後，鉆進了破院，在殘垣斷壁之間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傾斜的草棚前。

爛木頭和木板。

亂七八糟的搭在一起。

成一個勉強能住的容身處。如果不走近、不註意看，根本看不到草棚下另有空間。

“大哥，我回來了！今天有肉包子喔！”

小乞丐一邊高興的說，一邊將包子寶貝似的拿出來。

放到草棚外面的木板上後。

自顧去旁邊的水溝裏捧水清洗臉上血跡。

嘩啦！—

破爛的衣袖入水擰幹後往臉上擦拭。因為臉上有傷，小乞丐在擦拭的過程中痛得吡牙裂嘴，出口的話音卻是歡快。

“大哥，跟你說，我今天遇上一個好心人喔！不僅替我解了圍，還要送我好多肉包子！”

“唉，當時要不是……噝，好痛痛痛……”

小乞丐手勁大了點，但叫完了痛，又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嘮叨著：“要不是不宜有其它乞丐在一旁盯著我，我就把包子全帶回來了。唉……可惜、可惜！是說大哥啊，你快點出來吃點東西吧！包子熱乎的最好吃了！放心，這裏一定不會有人來的……”

“大哥，我對處理外傷越來越在行了喔，等我們再攢一點錢，等我再長大一點，就可以去求大夫收我為徒……我會認藥草，大夫一定會收我的大哥你說對不對？”

比起最初面對阿茶時的寡言。

此時此刻的小乞丐，神情語氣皆輕松得簡直像一個小話癆。

盡管有刻意的成分。

但自從回到了這裏，整個人看起來確實輕快松懈了許多。

“大哥……”

草棚裏傳出一聲壓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即使如此，也掩蓋不了那偏柔的聲線。

小乞丐一聽就開始唉聲嘆氣，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都說了多少回了，你比我大，你才是大哥……”

“大哥。”

柔美的聲音，偏執而固執，幾乎有些分不清男女，卻可以確定十分年輕。

緊接著，一只手從草棚中慢慢伸出來。十分好看的手指，五指線條流暢，指節均稱，只是過於蒼白幹瘦，抓了一個包子就飛快縮回去。

緊接著，草棚裏傳出大口吞咬的聲音。

小乞丐繼續唉聲嘆氣，“大哥，你再不出來曬曬太陽會發黴的……”

“大哥，我不出來。”

“唉……哎呀！痛痛痛……”

吞咬聲停了一下。

“大哥不要擔心，我沒事，我是自願挨打的，搶人家的東西本就不對，不挨一下打，我會搶得很不安心，你說是吧，哈，哈哈……”

笑聲中有心酸。

像夜裏化不開的濃霧。

……

熱鬧市集上。

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紅頂青面,木雕圖案中有一個‘關’字，花鳥繡簾的一角掛著幾只精巧鈴鐺。

輕脆作響。

行人都讓開了道。

這種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出行的馬車。

讓著點總是好的。

不然害得驚了馬，可就要倒大黴了！

馬車裏有淡淡香薰繚繞。

兩道俏麗的身影施施然坐在裏面。不過二八年華，都生得十分標致；一者穿著綺紗紫色羅裙，裙裾用金色絲線繡著精美花紋，珠飾奪目，衣袖下的纖細手指，正輕絞著一片漂亮絲巾。

一者看起來要素雅柔美些。

只著了一身深蘭色織錦的長裙；裙裾上繡著潔白的點點梅花，用一條白色織錦腰帶將那不堪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

“三妹妹，姐姐思量再三，仍覺得此行不妥。”

素雅少女開口道。

聲音柔和動聽，煙眉輕攏，似散不去的擔憂。

紫衣少女聞言卻不開心了，“提議來找陌塵哥哥的是二姐姐，還沒有見到陌塵哥哥、又要常欣放棄的也是二姐姐，二姐姐要是不肯去了就下車回去，常欣自己去尋陌塵哥哥便是！”

“姐姐不是這個意思，”素雅少女好聲好氣的解釋，“只是擔心此事若讓母親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反正在母親心裏早已沒有我這個女兒了！寧肯讓我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郁郁終身；也不願意讓我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白頭到終老！”

“三妹妹快別這樣說，打小到大，母親其實最……”

話未說完，馬車突然猛停了一下。

紫衣少女差點沒坐穩，“怎麽回事？！”原本心情就有些不太好，如今怒氣便都沖車夫去了。

“回三小姐的話，”車夫也在心裏直叫屈，“是有個不長眼的小乞丐，剛從路中間跑過去……”他不也是擔心怕撞上麽？撞上一個乞丐不僅晦氣，損失也沒個能負責的。

話說回來。

也不知道前面怎麽回事。

前面那些乞丐排成一條長龍，好似有人在布施，也不知是那個好事的在幹這種事情。

紫衣少女撩簾一看。

剛好看到一群蓬頭垢面的乞丐……真是大煞風景！她立即用手帕掩鼻，“趕緊離開，真臭！”

素雅少女有心想往外看又忍住了。

只端莊的坐在那裏，十分矜持的用衣袖微微捂住了鼻子。

明明什麽都沒有看到。

卻好似已經聞到了那股臭味，娥眉輕皺，似欲言又止……

車夫得了話。

揚鞭策馬加快了速度。登時車軲轆聲滾滾，浮塵簾子揚動於風。而就在簾子不經意間揚起來的那一瞬間，素雅少女看到了一抹明艷的清影。

立於一群亂首垢面的乞丐之中。

明明是臟汙不堪的環境。

卻更襯得那一人清明幹凈不凡。

明明是那麽艷俗的明艷色。

穿在對方身上卻不流於俗，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清雅氣質……

車簾落下來。

再看不風那道清影。

素雅少女眼中卻仿佛留了影，心中有了刺，拔之不去。相似的人，總會相厭，何況是在對方壓過了自己的情況下。

“二姐姐怎麽了？”

“沒，沒事……”

街道上揚塵而去的馬車，並未影起太多的人註意。因為此刻，大多註意力都落在了那一群在接受布施的乞丐身上。

也不知道是那家的小姐，心血來潮，買盡周邊的包子饅頭來布施。

眼看這些乞丐越聚越多。

可別鬧出什麽亂子才好。

幸而，隨著時間流逝，場面雖然一度亂哄哄的，卻不至於太混亂。

他們排成一排挨個領取食物。

另有五、六個高大點的乞丐在維持秩序。是最初在元華要求下站出來的。

能在這種情況下率先站出來的人。且不論原因，至少果斷，有膽量，以及有一定的帶領性……

元華的目的很明確。

並非一昧同情布施。

她只是因為需要人手。

所以就用這種方式尋找人手。

是而在食物未散完之前，就提前離開了，告知了地點讓那六人跟來。在她帶著阿茶離開不久，食物就沒有了，那些後面聞風而來的、沒有搶到的乞丐，不甘心的欲再尋她們乞討時。

才發現，人影已不知所蹤。

……

一處街角。

清靜而不引人註目。

樹下鋪散著碎石落葉灑落著斑駁的光影。

元華靜靜等待有一會了。

阿茶則一心一意坐在樹下打著瞌睡。

直到六名乞丐如期而至。

面對一下子施舍了那麽多食物的元華。

他們還是很抱有期望的。

“你們叫什麽名字？”

元華未回頭，只是站在樹下雲淡風輕的問。

阿茶驚醒，睜眼看到自家小姐後，又松懈下來，打著哈欠，睡眼惺松。

“小姐，現在什麽時候啊……”

“不到半柱香時間。”

“咦？”

怎麽感覺自己睡了好久了。

阿茶看看幾個乞兒，又看看自家小姐，然後坐在那裏乖巧的不做聲了。

以前自家小姐總會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現在自家小姐總會做一些自己想不懂的事，都是不懂，她一向也懶得去想。

安靜下來後。

幾個乞丐互相對視了幾眼。其中一個被人攛掇上前來，結結巴巴的開口：“回、回小姐的話，小的名喚莊安。莊子的莊，安生的安。”

元華轉過身來，“你名字寓意很好。”聲音輕似山泉汩汩。

“謝、謝小姐讚賞。”

有了一個人開頭。

餘下者也連忙介紹了自己。

阿年。

文山。

長貴。

鄒明。

張良。

“你們可願為我做一些事情？”

六人有的微微猶豫，有的連忙點頭應聲，有的一時拿不定生意，躊躇著端看同伴如何回答。像這樣有錢人家的小姐身邊辦事者多如牛毛，卻偏偏來找他們這樣的乞丐，指不定是什麽危險事……

“小姐要小的們做什麽？”

那名喚作張良的乞兒率先問出聲。

“為我打聽一些消息便可。”元華說道，“任何消息都可以。只要你們覺得重要的都可以打聽，但過程中不可引人註意，不可將此事往外洩露半分，無論打聽到什麽消息、重要與不重要，我都會付你們相應的報酬。”

六人心動起來。

也都有些不敢相信就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只需你們散於碼頭一帶，將所見所聞悉數告知於我。每日四文錢。若消息能讓我感興趣，則視程度另加報酬。”

元華並沒有明確讓他們打聽什麽消息，只是一再叮囑，不可引人註意。

六人拿不準她要打聽什麽。

不過得了錢，也都高高興興的應承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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